夜色如墨,劍神宗的後山靜謐得只剩下風穿過松林的沙沙聲。
客房內,蘇戀戀盤膝坐在一張木榻上。
月光透過窗口,灑在她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頰上。
她微微眯著雙目,心脈間最為精純的妖力隨著呼吸的吐納,緩緩向外湧出。
滴答。
殷紅的精血,從她咬破的指尖逼出,懸停在半空,隨後如同受到某種牽引般,滴落在那柄被黑布層層包裹的【誅仙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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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接觸劍身的剎那,沒有任何異象,只是悄無聲息地滲入那山川鳥獸的紋理之中。
嗡——
劍身微微輕鳴,像是在貪婪地吮吸著這數千年來之不易的滋養。
伴隨著精血的澆灌與誅仙劍的反哺,蘇戀戀體內原本乾涸的靈力海開始劇烈翻騰。
小神通境的瓶頸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境界的壁壘在她妖力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終於,她深呼一口氣,準備一鼓作氣衝破桎梏。
可就在靈氣奔涌的瞬間——
「唔……」
胸口猛地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喉頭湧上鮮血,她身子一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傷得太重了.....
之前被陣道宗的殺陣絞出的內傷,根本不是短時間內能痊癒的.......
其實,就她現在的傷勢無論如何也不能去嘗試突破的,但或許是姜渡給她的壓力太大,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畢竟她現在就在對方眼皮子底下。
「嘖,還是太孱弱了……」
蘇戀戀抹去唇角的血跡,有些不甘地咬了咬牙。
太勉強了。
若是在這種狀態下強行突破,只怕會因為自己的妖力過於狂暴,自己先爆體而亡了.......
「只能等傷徹底養好再說了。」
她重新將【誅仙劍】用黑布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猩紅的狐眸中,閃過幾許複雜的情緒。
清虛主人……
將靈魂困於劍中,束縛以劍靈,再以肉體為養分,在不知何時甦醒的歲月中為自己重塑出那虛無縹緲的可能性。
可說實在的,作為這個復活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她蘇戀戀所知道的,其實少得可憐。
「找到【誅仙劍】和【絕仙劍】,用九尾天狐的血肉去滋養劍身……」
蘇戀戀低聲呢喃著,毛茸茸的狐耳無力地耷拉下來。
除了這個,主人什麼都沒告訴她.......
只能憑著一股所謂的忠誠,在這片漆黑而陌生的時代獨自前行......哪怕知道最後復活的祭品是自己。
沒有接應,沒有後續的陣法,甚至連復活的具體步驟都一概不知。
這算什麼?雙重加密嗎?
是不是擔心自己這隻狐妖腦子笨,萬一被天道使或者某些正道老不死抓住搜魂,會把整個計劃全盤托出?
「我也沒那麼蠢好不好……」
蘇戀戀有些鬱悶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將臉埋在膝蓋里。
不過,鬱悶歸鬱悶,她也清楚,主人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畢竟,她們面對的敵人,可是那個高高在上、算無遺策的天道使。
腦海中閃過姜渡的身影....蘇戀戀咬了咬牙。
或許在對方眼裡.....自己就真的和她腳下的畜生一樣可笑吧。
睡意全無,體內的氣血還在因為剛才的強行運功而翻騰不休。
蘇戀戀索性披上外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夜風微涼,帶著後山特有的草木清香。
她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裡溜達,試圖平復一下煩躁的心緒,剛繞過一處長滿青苔的假山,不遠處的空地上,傳來利刃破空的聲音。
「唰——唰——」
蘇戀戀停下腳步,躲在陰影里探出頭去。
蘇染。
空地上,少女正手持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鐵劍,在月光下揮汗如雨。
她的動作並不快,都很熟練......
但每一個劍招都顯得笨拙而刻板,像是在死記硬背某種凡塵間的奇怪公式。
小臂無力,出劍不穩,力道全散在手腕上了。
蘇戀戀看著看著,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她能夠看出,對方練了半天只不過是這劍訣的一個『起勢』動作。
這劍法……怎麼說呢,雖然能看出點精妙的影子,但在蘇染手裡使出來,簡直就像是拿著絕世神兵在砍柴。
「哎呀,不對不對,師傅明明說這裡要提氣的……」
蘇染懊惱地拍了拍腦袋,重新擺好架勢。
「我提!唔啊——」
終於,在看到蘇染因為下盤不穩差點摔個狗吃屎後,蘇戀戀看不下去了。
她這隻狐妖,毛病多的是,但就是見不得別人糟蹋劍法。
畢竟,她可是有著那位曾經的天下第一劍修的傾囊相授的,對方一樣喜歡教別人。
「餵。」
清冷的聲音在夜色中突兀地響起。
蘇染嚇了一跳,手裡的鐵劍差點脫手飛出去,她轉過頭,就看到蘇戀戀雙手抱胸,從樹林後面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狐......狐妖姑娘?」
「我叫蘇戀戀。」
「哦,戀戀姑娘啊。」
蘇染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吵到你休息了嗎?」
蘇戀戀沒有理會她的問題,目光直接落在她握劍的手上。
「你那招不是那麼用的。」
蘇戀戀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高傲。
「提氣不是讓你把氣憋在胸口,靈氣要順著經脈沉入湧泉,再借著腰部的扭轉送出去。你那樣死拽著劍柄,遇到稍微懂點行的,一招就能挑斷你的手筋。」
「而且,起勢階段,你不要和你的劍對抗,劍勢,要心中空無雜念與自己的劍溝通。」
蘇染愣了一下,雖然有些不信,但還是按照蘇戀戀說的方法調整了姿勢。
「靈氣下沉……扭腰……」
唰——!
這一次,鐵劍劃破空氣的聲音明顯比之前清脆了許多,劍尖甚至帶起了微弱的勁風。
「哇!真的有用!」
蘇染驚喜地看著手裡的劍,轉頭衝著蘇戀戀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謝謝你啊,戀戀姑娘!你真厲害!」
被這麼直白地誇獎,蘇戀戀的臉頰微微一熱,狐狸耳朵不自然地抖了兩下。
這麼說起來,她也是第一次教人。
「咳咳……少見多怪而已。不過是些最基礎的法門罷了,連這都練不好,真不知道你平時都在幹什麼。」
她揮了揮手,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行了,你自己慢慢練吧,本姑娘要回去休息了。」
說著,她轉過身,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呼——」
似乎是找到了感覺,身後的蘇染深吸了一口氣。
呼出。
【我就要走了】
【你想學什麼,我給你帶回來。】
那輕飄飄的話語,像是利刃,割破了心中的柔軟。
嘴上說著只做個劈柴的小人物,平平淡淡地看著她們就好。
可是……
蘇染握緊了劍柄,指節微微泛白。
如果師妹要在外面面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門,面對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邪魔……
自己這做師姐的,怎麼能真的只在家裡劈柴?
想要成為你的後盾……
我知道自己天賦平庸,這輩子都趕不上你,但至少…….
至少在你累了回頭的時候,能看到我還能站在這裡!
她猛地睜開眼,眼神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凌厲。
手腕翻轉,鐵劍在月光下好似一輪新的銀月。
那些動作早已刻在骨子裡。
現在,順著心走.....
起、承、轉、合。
原本笨拙的動作,此刻在月光的洗禮下,隱隱透出幾分翩若驚鴻的美感。
帶著一股笨拙的殺伐,卻又藏著想要守護的溫柔。
「心無雜念,身隨心動,以魂御劍……」
蘇染口中念念有詞,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燕般躍起,隨著最後一劍揮出,劍被高高擲於空中。
鐵劍在空中翻滾,發出嗡嗡的輕鳴。
蘇戀戀遠遠觀望著,算是略微的有些認可的點了點頭。
「嗯....一般般吧,勉強還——」
「劍來!」
那雙豎起的狐狸耳朵,難以置信地抖動了兩下,毛茸茸的尾巴瞬間乍起。
視線中,蘇染擲出的那把普通鐵劍,因為沒有足夠的靈力支撐,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後,便無力地墜向地面。
「噹啷」一聲,摔在泥土裡,沾滿了灰塵。
「有機會,它終於理我了!」
蘇染的聲音沒有絲毫失落,因為這樣的進步對於她來說已經是饋贈。
但是……
蘇戀戀卻根本沒有去看地上那把破鐵劍。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著蘇染。
嗡——!!!
不是蘇染的劍動了。
而是她腰間,那柄被黑布死死裹住、甚至還加持了妖氣封印的【誅仙劍】,在聽到那句「劍來」的瞬間,發出了劇烈的的顫鳴!
那股顫動,隔著衣料,清晰地傳遞到她的脊背上,燙得她渾身一個激靈。
什麼玩意啊?!
蘇戀戀的呼吸瞬間亂了。
誅仙劍,那可是清虛主人的本命神兵!是半合道級別的至寶!
哪怕是陣道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宗主,用盡全宗底蘊也無法讓它產生半點共鳴,哪怕是自己,也只能靠著同源的血肉去勉強安撫它。
現在,居然因為連起勢都練不好的丫頭的一句劍來,產生了反應?!
月光下,蘇染的動作依舊笨拙.....但卻開始有了一絲靈性。
蘇戀戀只覺得頭皮發麻。
【蘇戀戀扭曲值+25000】
【蘇戀戀惡感值+30】
恐懼。
她沒有再去驚動蘇染,而是悄無聲息地隱沒在黑暗中。
借著夜色的掩護,蘇戀戀悄悄摸到了劍神宗那座破舊的藏經閣前。
閣樓的木門虛掩著,雖然破舊,但卻很乾淨,看起來時常會有人來打掃。
蘇戀戀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閃身溜了進去。
藏經閣內,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看到了那一排排落滿灰塵的書架。
咚咚咚——!!
她的心跳的聲音太大,大到她發慌。
別跳了!被那個女人發現就完了!
用妖力死死攥住,蘇戀戀整個人面色發紫,但卻終於能夠鬆口氣。
指尖顫抖著,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本泛黃的古籍。
《引氣訣》、《基礎劍招十三式》、《草藥辨識》……
從上看,全都是最下乘、甚至連散修都看不上的破爛玩意兒。
可是……
蘇戀戀將其中一本《基礎劍招十三式》挪開。
《青雲斷天·全卷》。
翻開第一頁,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行氣路線圖,卻讓她眼前一陣發黑。
她顫抖著手,將古籍塞回去,又抽出了另一本。
《太上忘情訣》。
再抽一本。
《萬象森羅陣解》。
《羅天秘解》
《劍法百科》
.......
《妖魔雙魄轉輪法》......
……
一本接一本。
蘇戀戀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顧不上身上的傷痛,在那些破舊的書架間穿梭爬著。
沒有錯。
全都沒有錯!
被當成垃圾一樣堆放在這裡的破爛功法,這些連蘇染那種資質平庸的弟子都能隨意翻閱的殘卷……
全都是……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那個曾經君臨天下、鎮壓當世的天下第一宗門——天道宗的殘餘!
「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
蘇戀戀跌坐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懷裡死死抱著那幾本殘破的古籍。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劍神宗。
這個連三流都算不上、窮得連弟子都跑光了的破落宗門,它的藏經閣里,為什麼會藏著天道宗的核心傳承?!
難怪……難怪誅仙劍會有反應,因為蘇染在怎麼說也是天道宗的後人。
難怪那個瞎眼宗主,能在這種時代,悄無聲息地修到中神通境。
但.......
「不對……不是這樣的……不能是這樣啊.....」
「主人……」
蘇戀戀捂住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蘇戀戀扭曲值+35000】
哪裡都好,就是不能在這啊!
姜渡.......
腦海中,閃過姜渡那張掛著純良笑容的臉,此刻卻遠比世間最陰森惡鬼更可怕。
【叫我主人。】
已經被看穿了.......不是自己來到這裡時,而是從自己甦醒那時候就已經....
她什麼都知道....不然,她可能潛伏在這裡......
可是為什麼.......連神魂都湮滅了,為什麼她還能夠查到!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蘇戀戀的脊椎骨一點點攀爬上來。
甚至於……
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第二層密碼.......對方知道。
天.....真的就這麼恐怖嗎?
要不......投降吧。
一瞬之間,腦海中閃過了這個懦弱而誘人的想法。
只要跪下,或許……
「不行!」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喉嚨里擠出,蘇戀戀猩紅的眼眸中,那剛剛浮現的絕望,被一股更加洶湧的、決絕的瘋狂所替代。
投降?向那個女人投降?!
那和背叛清虛和蘇媚兩位主人有什麼區別!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她猛地抽出背後那柄被黑布層層包裹的古劍。
沒有絲毫猶豫,她反轉劍身,雙手緊緊握住了那閃爍著森然寒光的劍刃!
嗤——
鋒利的劍鋒瞬間割破了掌心,溫熱的鮮血順著劍身的紋路蜿蜒流下。
那血,仿佛擁有生命一般,被劍身貪婪地吸收。
嗡——!!!
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劍鳴,在寂靜的藏經閣內驟然響起!
【誅仙劍】的劍身上,燃起了一層妖異的血色虛影,一股滔天的殺伐之氣沖天而起,幾乎要將這破敗的屋頂掀翻!
「現在就去殺了她!哪怕只是一個化身!」
蘇戀戀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與神劍相連的力量,眼中的瘋狂愈發熾烈。
偷襲......對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看破了她的偽裝,只要自己足夠快,只要能出其不意地偷——
吱呀——
一聲輕微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在這死寂的藏經閣中,顯得格外刺耳。
無邊的絕望瞬間扼住了蘇戀戀的喉嚨,讓她所有的呼吸與心跳都在這一刻凝滯。
就連偷襲......都是奢望嗎?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轉過頭。
門口,一道纖細的身影逆著月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蘇戀戀扭曲值+45000】
「那柄劍,是陣道宗的誅仙劍嗎?」
..........
不.....聲音不對。
「你是....」
蘇戀戀眨了眨眼,眯起了眼。
那身影踉蹌的走了進來,伴著藏經閣內的殘光,她看清了對方的樣貌。
「念....念宗主?」
..........
【蘇戀戀扭曲值+35000】
【蘇戀戀扭曲值+45000】
【蘇戀戀惡感值+30(她什麼都知道了......)】
........
在床上本來快要睡著的姜渡,聽到這叮叮噹噹的聲音也是不出預料的被叫醒了。
什麼都知道嗎.....
姜渡沒有睜眼。
因為按理來說,她應該是不知道的......
天道使者的權能雖然很厲害,但缺點是無法探知人的內心活動。
總之....先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