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中帶著縷縷清新的藥草氣息,像是一張綿密的網,率先捕獲了那混沌不堪的嗅覺。
隨後,是聽覺。
「啦啦啦……嗯哼哼……」
不知名的小調,伴著搗藥杵撞擊石頭的悶響,在耳邊迴蕩。
蘇戀戀從灰濛濛的意識中掙扎著掀開眼皮。
先是渙散的視野,只能勉強捕捉到窗外透來的昏黃日光。
隨後,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梳著高馬尾,身形纖細而高挑的背影。
那人正盤腿坐在一旁的蒲團上,手裡拿著杵子,腦袋隨著哼唱的節拍一下一下點著,不知在搗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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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在哪?」
蘇戀戀下意識地在腦海中想到,但乾澀的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將那些如亂麻般的眩暈感甩出去,讓意識更清醒些。
記憶中,是漫山遍野的追殺、茶館中不顧一切的殺陣、野狗一般的亡命之徒、還有……
劍!
她猛地一驚,原本虛弱的身體不知從哪爆發出力量,下意識地反手摸向後背。
空空如也。
劍……劍……劍呢!?
那可是她拼了命才護下來的東西!
是復活清虛主人的關鍵!
「哦!你醒啦。」
那高馬尾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是一張清秀開朗的臉,褪去往日的陰霾後,眉眼間帶著些許英氣。
她對自己露出了一個笑容,嘴角的小虎牙為其英氣多添了一份可愛。
放下搗藥杵,拍了拍手上的藥渣,剛想站起身。
「先不要亂動,你身上的傷還很——」
砰——!!
木製的床榻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蘇戀戀整個人已經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猛地彈射而起。
天旋地轉間,蘇染只覺得胸口一悶,後背便撞在了地面上。
蘇戀戀跨坐在她身上。
少女一身大號的病患服,此刻堪堪掛在身上,露出大片布滿血痕的肌膚。
哪怕身受重傷,那起伏的胸口和猙獰的面孔,依舊透著一股危險而野性的張力。
尖銳的血爪,抵在蘇染脆弱的咽喉上。
只要再往前遞進哪怕一毫,便能輕而易舉地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肉。
「把我的劍,還給我!」
蘇戀戀的聲音嘶啞,那雙浸滿血色的獸瞳里,翻湧著殺意與急切。
蘇染被利爪逼迫仰著頭,後腦勺磕在地上隱隱作痛。
但她的神情,卻出奇的平靜,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掉半分。
透過那雙猩紅的眼眸,她腦海中不由浮現出自己從師妹眼中看到的自己。
「會還給你的。」
蘇染彎起眉眼,露出了充滿善意的微笑。
「就在那邊的柜子里。知道那是你的貴重物品,給你保存得好好的,連上面的血跡都幫你擦乾淨了。」
坦然與溫和,像是一盆溫水,澆滅了蘇戀戀那心口中燃燒的急火。
被追殺大半年、從未睡過安穩覺的身體,在確認沒有敵意後,終於不可遏制地出現了片刻的鬆懈。
這一鬆懈,原本被腎上腺素壓制下去的劇痛,瞬間反撲而來。
「嘶——」
蘇戀戀咬緊牙關,暗暗倒吸口涼氣。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重新胡亂拼湊在一起,尤其是後背,火辣辣的疼得鑽心。
但她依舊死死盯著蘇染,挺直了脊背,沒有顯露出一丁點頹勢。
在妖族的生存法則里,露出軟弱,就等於宣告死亡。
她沒有鬆開掐著蘇染脖子的手,而是分出微弱的妖力,隔空撥開了不遠處那個陳舊的木櫃門。
「吱呀」一聲。
櫃門敞開,【誅仙】靜靜地躺在裡面,劍鞘上還殘留著她熟悉的妖氣封印。
太好了……還在。
蘇戀戀那雙豎起的獸瞳終於微微擴散,就在她心神徹底放鬆,從蘇染身上翻下去的那個瞬間。
一根不懷好意的手指,伸了過來。
然後,毫不留情地……
「戳——」
正中她傷勢最嚴重的脊骨第三節。
被正魔兩道共同刺穿,還從高空中摔到了一顆尖銳的石頭上。
「啊啊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掀翻了屋頂。
蘇戀戀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彈飛了起來。
蘇染確認自己剛剛好不容易搗好的藥草沒有灑,也鬆了口氣。
她看著地上疼得直抽抽的狐妖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和某位師妹如出一轍的弧度。
「啊呀,我以為憑藉妖族的身體素質已經恢復好了。」
「而且都說了,你身上的傷還沒好,不要亂動,還敢攻擊醫生,可是我們救了你唉。」
疼成陀螺在地上旋轉的蘇戀戀,滿身冷汗地掙扎著爬起來。
看著蘇染那張笑眯眯的臉,她咬緊了牙關,眼底閃過近乎習以為常的屈辱。
但最終,還是抿了抿嘴,低下頭。
「……剛剛對不起。」
聲音很輕但卻很真誠。
「謝謝你救了我……」
聽到少女的道歉,蘇染臉上的壞笑微微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笑意。
「我沒關係啦。」
她蹲下身,將那碗搗好的藥草端起來。
「但是一會兒見到我師妹和師傅,可不能這麼凶哦。我聽說狐妖一族大多知恩圖報,應該不會做出些忘恩負義之事吧?」
蘇戀戀聽聞,認真地點了點頭。
「不會的。」
她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卻格外鄭重。
「剛剛是因為那把劍對我很重要……你救了我,日後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報答什麼的就算了。」
蘇染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師傅說了,傷好了,到時候給十兩銀子離開便好。」
.........
蘇戀戀的臉色僵住了。
十兩銀子?
去個茶館她頭都快被砍飛了,哪有那麼多?
蘇染看著她那副表情,嘴角又勾了起來。
「我幫你塗,還是你自己塗?」
「不塗的話.....」
蘇戀戀咬著牙,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能……能少些嗎?」
………
蘇染無奈地捂住了臉。
「不行。」
頓了頓,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蘇戀戀死死抱著的劍上。
「實在不行,就把你這個劍留下來抵債。」
「這個絕對不行!」
蘇戀戀的聲音驟然拔高,那雙獸瞳里瞬間燃起了一團火。
「劍重要還是命重要?」
蘇染挑了挑眉。
「劍!」
………
空氣安靜了兩秒。
蘇染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不健康的速度飆升。
就在她準備再說些什麼的時候——
「吱呀——」
房門被推開。
念言緩步走了進來。
「好了,染兒。」
「別為難人家了。」
蘇染見狀,立刻收起了臉上那副惡劣的表情,立正乖巧地站到一旁。
念言走到蘇戀戀身邊,蘇戀戀臉上有些不自然的紅暈。
「你身上的傷很重,需要好好休養。」
「至於銀子什麼的……等你傷好了再說吧。」
念言的聲音溫和,她從蘇染手中接過藥碗,示意她可以去忙別的了。
「剩下的我來吧,你去後廚幫小渡打打下手。」
「好~」
蘇染咧嘴一笑,整個人邁著歡快的步伐便離開了房間,打算著一會師妹做熟飯後先讓她給自己投餵幾口。
念言轉頭看向蘇戀戀,並示意她轉身趴好。
雖然依舊心有戒備,但蘇戀戀還是能夠感受到對方的善意。
趴在簡陋的床板上,感受著那雙帶著藥草清香的手輕柔地為自己塗抹傷藥。
緊繃了許久的身體,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她將臉埋在有些發硬的枕頭裡,感受著背上傳來的陣陣清涼舒爽,連日來的疲憊與傷痛似乎都在這片刻的溫柔中得到了撫慰。
她忍不住開口。
「你的眼睛是……」
「沒什麼,早年和人起爭執瞎掉的。」
念言的回答輕描淡寫,沒有絲毫怨懟,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
沒有怨氣嗎?
本想著到時候幫對方殺人報仇補全醫藥費的蘇戀戀只能放棄這個打算,心中卻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生出了幾分敬意。
那麼.....
「這些藥草貴嗎……」
「不貴,是我另一個徒弟上山采的。」
念言的嘴角,泛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叫小渡,是個很能幹的孩子。知道要給你治傷,今天就上山去了。」
「染兒剛剛在和你開玩笑,你這幾天先留下了,幫我打打下手,也算你的醫藥費了。」
蘇戀戀的心頭一暖,輕聲道。
「……請代我,謝謝她。」
念言幫她塗好藥,又細心地為她蓋上一層薄被。
「你先歇著,我讓小渡給你送些吃的過來,她做的飯很好吃。」
說完,她便拄著拐杖,悄然離開了。
蘇戀戀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再也抑制不住,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
自從她甦醒之後,整個世界都像一個危機四伏的獵場,她時刻都處於一種精神緊繃的狀態。
她傳承的記憶來自兩位主人,但卻被封印至今,從未真正的接觸過這個世界。
在她看來,這個時代,雖然修道者平均實力不強……但一個個壞的要死。
在凡塵界時,為了阻止魔道煉製萬魂幡,他們竟會選擇直接屠城,掃蕩當地凡人的魂魄。
有時候,她真的分不清正道與魔道的區別。
弱肉強食,爾虞我詐……甚至連那些所謂的一流正道宗門內部,都會出現殺人奪寶的情況。
她的記憶里,只能偶爾還殘留著些許清虛主人所建立的天道宗維持秩序時的美好。
終於……
終於遇上好人了!
除了這師徒幾人,她記憶中也就那個超級仁義的女孩了。
說起來,她還有一個師妹沒有見到……剛剛那個師傅說,對方在準備午飯。
嗚嗚嗚……還準備了自己的一份。
一定……也是一個很好的人吧!
忽然,她靈敏的鼻子聞到了一陣鮮美誘人的香氣。
好香啊.....
這麼想著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道謝,抬起頭,卻看見了一抹熟悉又陌生的紫色。
……
「唉?」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的演化在她的腦海里迴蕩。
她呆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端著飯碗的少女,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那雙清澈見底的紫色眼眸,瞬間點燃了所有被塵封的記憶。
「你……你……」
蘇戀戀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盡褪,那雙猩紅的獸瞳里,瞬間被無盡的恐懼與絕望塞滿。
整個人從床板上滾落,狼狽地手腳並用地向後退縮。
「你不要過來啊!」
——————————
陣道宗。
宗主殿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地面與牆壁上,無數道繁複的陣紋明滅不定,如呼吸般吞吐著靈氣。
數以千計的符篆懸浮於半空,自行運轉,構成一座座微縮的、精妙絕倫的陣法,整個大殿仿佛一個巨大的、正在精密運轉的活物。
殿中央,一名白髮蒼蒼的大長老,正對著眼前那道纖秀的身影微微鞠躬。
那身影,正是先前救下蘇戀戀的「善良」女孩。
「宗主……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了。」
「嗯。」
陣道宗宗主點了點頭,聲音清冷。
大長老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隻狐妖……當真能喚醒【誅仙】的真正力量?助您……踏入那傳說中的破虛之境?」
宗主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天』告訴我,她能。」
大長老瞳孔猛地收縮。
「宗主,您真的把......」
女孩抬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天』剛剛甦醒,我不過是鑽了個孔子。」
隨後他不再多講,揮了揮手,示意長老退下。
望著空無一人的大殿,她轉身,走入大殿深處的一座暗門。
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這裡是宗門地底最深處的囚籠。
囚籠里,一道身影被數十根貫穿了琵琶骨的符文鐵鏈鎖著,動彈不得。
那些符文上面刻滿了奇異的圖案。
而那人……竟與陣道宗宗主有著一模一樣的容顏。
宗主看著囚籠中的「自己」,嘴角咧開一個癲狂的笑容。
「不愧是『天道』的容顏……只是用了化形之術變得與您相仿,便感覺與這天地靈氣的親和都緊密了幾分。」
被囚禁的女孩緩緩抬起眼眸,那雙本該清澈的瞳孔微微閃爍,其中的光芒匯聚、流轉,最終化作絢麗而威嚴的虹色。
「囚禁本座,擾亂天地綱常……你可知,這是何等罪孽?」
她的聲音空靈而威嚴,一如既往端著一種天道秩序的調調。
「秩序崩壞,因果逆流,邪祟降世,你終將自食惡果。」
「那又如何!!」
宗主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
「報應?能將你這高高在上的天道使者困於此地,便是我的本事!我害怕你的報應!」
「哈哈哈哈!!!」
她張狂地大笑著,聲音在空曠的囚籠中迴蕩。
「沒想到吧……你真以為我只是一個區區大神通境?」
「這便是陣法的奧秘!在這陣道宗內,我,就是這世間唯一的……破虛之境!」
天道使強行壓住了自己有些抽搐的嘴角。
真好用啊......
這種不用自己沾因果,還能幫她辦完事後自己去領天劫的工具人,可比清虛那傢伙好使多了。
不過……破虛之境嗎?野心還是太低了點……
她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的狂妄,咬了咬牙。
「你可知,那【誅仙劍】本是一名半合道境界仙君的遺留之物……」
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宗主耳邊炸響。
「區區破虛境,你壓制不住它。」
「半合道!」
宗主臉上的癲狂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貪婪的狂熱。
她手中掐訣,整個囚籠里的陣法瞬間光芒大盛,無數符文如游魚般環繞著她飛速旋轉,將她襯托得如同此間神明。
在推演之中,她的呼吸變得愈發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半合道……我能到達從未出現的巔峰……」
她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天道使見狀,輕嘆了口氣,那姿態仿佛一個無奈的長者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
沒錯,她就是本身要求監督蘇戀戀的那個可愛化身。
雖然知道了蘇戀戀那傢伙的目的,但與其直接解決她,不如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慢慢料理她們,正好也能檢測一下姜渡是不是真的失憶。
她平時的樂趣就是用權能偷偷給蘇戀戀使一些絆子,然後忽悠這個宗主追求更高的力量。
沒辦法,每天看著蘇戀戀跟個喪家之犬的倒霉模樣,她就想笑。
目前那傢伙偷走了【誅仙劍】,估計得找個地方休養一陣子。
傳送的地點應該也是有著清虛傳承的地方。
要繼續盯著她嗎?
.........
算了,給自己放幾天假吧,天天盯著她也怪累的。
「別怪本座沒提醒你哦。」
言罷,她便緩緩閉上了雙眼,一副任由宰割、懶得再費口舌的模樣。
她現在不想操心這些事,上次參加本體那個亂七八糟的「戀愛會議」之後,她就有了更好玩的東西了。
一邊這般想著,她分出一縷神念,試圖循著那份同源的聯繫,去觸碰一下本體此刻的體驗。
隨後……
神念被一道無形的屏障乾脆利落地彈了回來。
幼女版天道使的眼皮跳了一下。
「嘖……還護食?」
算了,等一會兒吧,自己最近摸魚確實有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