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界
入冬之後,天便冷了下來。
正道宗門為了誅殺魔道,二者時常打得大地滿目瘡痍。
輕盈的雪花飄落,為這滿是混亂與鮮血的世間,撒上了一層遮羞布。
姜渡盤膝坐在那結了冰的魚塘上。
有天道使布置的結界在,外面那些禍端就算再怎麼鬧,也波及不到這裡。
「用樹枝做成的魚竿還是太難釣了……」
姜渡望著水面之下那些游來游去的魚,卻始終不看她的杆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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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不由得有些不滿。
指尖延伸出一條細微的絲線,閃爍著一種因果的奧秘。
那絲線蔓延到冰下,只見不到幾秒鐘,便有一條倒霉蛋被釣了上來。
一個碩大的魚,在雪地上活蹦亂跳。
姜渡的神色肉眼可見的歡快了起來。
「用自己的能力幹這種事情……我鄙視你。」
姜渡的身體一僵,轉過頭,卻發現一雙虹色的眼睛正鄙夷地盯著自己。
姜渡吐了吐舌頭,望向少女的眼中滿是期待。
「大人您最近忙,好不容易回來看我一次,總不能真沒有收穫吧。」
「正好天冷,我給大人您做好吃的!」
這些天,她對廚藝很感興趣。
這個結界她可以出去,但會被天道使檢測到。
平時她都是在外面逛一逛,偶爾偷拿幾本做飯秘籍。
聞言,天道使的神色變得有些閃躲。
她張了張嘴,語氣有些不自然。
「你做你自己那份就行,我……有事情要忙,你乖乖待在這裡。」
「化身不可以嗎?天道使大人最近好像一直很忙?」
天道使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天際那輪清冷的月。
「……為了應付天上某個東西,我需要親自動用權能。」
「我可以幫大人,讓我陪您一起去!」
「不行!」
天道使望著被自己呵斥而顯得有些失落的姜渡,不由得抿了抿嘴。
她需要提前為白若冰的甦醒布置底牌,不然萬一那傢伙察覺到自己的氣息,拼著封印也要殺了自己,那自己可就又要睡覺了.....
到時候,萬一姜渡甦醒記憶,想要報復自己……
總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到此處,天道使的目光變得堅定。
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姜渡可以慢慢料理。
還沒等她開口,姜渡卻先笑了起來。
「……好吧,那我就不給您搗亂了,就祝大人旗開得勝!」
臉上的失望消失,變成了鼓勵的神色。
心中準備的說辭也被天道使卡在了喉嚨里。
...........
「以後別叫我大人了,聽著怪怪的……」
少女留下這一句話,便消失在了原地。
【姜循笙惡感值-50】
姜渡看著空無一人的雪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拎起那條還在掙扎的魚,慢悠悠地走回了木屋。
屋子裡生著一盆炭火,驅散了屋外的寒意。
姜渡熟練地刮鱗、去髒,將魚肉片成薄如蟬翼的片,用一隻樸素的陶鍋燉上。
奶白色的魚湯很快便翻滾起來,香氣四溢。
她盛了一碗,卻沒有動。
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掛在天邊的月亮。
許久。
她將燉好的魚湯,連帶著那條被她精心處理過的魚,一同裝進了一個食盒裡。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劍神宗的後山,比她住的地方還要冷清。
姜渡的意識,從那具熟睡的化身中甦醒。
她睜開眼,屋外的風雪依舊,走到屋外,雪地里空無一人。
師傅念言並不在藏經閣。
她端起那碗魚湯,轉身小跑著下山。
山路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兩旁的古樹掛滿了晶瑩的冰凌。
寒風呼嘯,卻吹不散姜渡心中的暖意。
諾大的劍神宗,如今就只剩下假扮成『染兒』的她和念言。
留下原因是什麼呢?
姜渡時常會思考。
是天道使大人不在時的無聊,或者是看對方可憐,亦或者.....在看到那邊筆記,對自己『前身』的某種莫名的感受?
她也不清楚,但....她打算暫且替代『染兒』的身份。
去感受一下這個世界......
所謂的『蒼生』是什麼?
她的腦海里其實一直都有這樣莫名的念頭,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她親近著這個概念。
..........
在過去,她覺得『蒼生』就是天道使大人,因為她是自己的同類。
但最近,那本日記讓她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
宗門的日常開銷和修繕,全靠念言在山腳下開醫館賺取。
畢竟,師傅雙目失明,身體又病弱,根本接不了那些危險的懸賞任務。
姜渡來到山腳,一座簡陋的木屋映入眼帘。
屋檐下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念言醫館」四個字。
她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
屋內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師傅,是我,染兒。」
門吱呀一聲開了。
燭光映照下,念言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長衫,身形單薄。
眉目清秀,卻帶著一絲病弱的蒼白。
那雙空洞的眼睛,此刻正對著姜渡的方向,卻沒有任何焦距。
她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蘭花。
這種病怏怏的感覺,總是讓姜渡想起一個人。
「染兒,今天這麼早就醒了?」
念言的聲音輕柔,帶著操勞一上午的疲憊。
她伸出手,像是一個索取擁抱的孩子,摸索著握住了姜渡冰涼的手。
姜渡微微一顫也握住了她。
「外面冷,快進來。」
走進醫館,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撲面而來。
屋子裡陳設簡單,卻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牆上掛著幾幅簡單的字畫,桌上擺放著各種藥材。
「師傅,我給您燉了魚湯。」
姜渡將食盒放在桌上,然後扶著念言坐到火爐旁。
「這麼冷的天,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念言的臉上露出了驚喜。
「染兒真是有心了。」
她接過姜渡遞來的碗,小口地喝著。
小屋中總是帶著藥草的味道,旁邊的藥爐燒著藥。
感受著身旁人的溫度,念言露出一個淺笑,雪也不是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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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渡蹲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撐著臉,用那雙清澈的紫眸看著滿臉滿足的念言。
天道使大人如果知道……會不會生氣呢?
姜渡不由得想到。
她一直以來都將天道使大人視作姐姐一樣的角色。
畢竟對方不僅年長,比自己知道的多,而且還經常很照顧自己。
但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嚴格了。
不過結合到對方最近任務艱巨,還有正魔之爭的戰況來看,對方確實很難不對自己嚴格。
說到底也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吧。
但……憋得她實在無聊,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天道使大人不准她再與洛夏她們有交集,最近整天讓她一個人在山上待著,也不准自己幫她的忙。
姜渡輕輕嘆了口氣,她在考慮要不要和天道使大人坦白,但卻又有些不太敢說。
【我說兩千年,就是兩千年!】
對方的話語在姜渡腦海中迴響,作為一個剛剛誕生不到十年的新生使者,兩千年的壓抑什麼的,還是太過恐怖了。
「染兒,你……你今天怎麼了?」
念言的空洞的眼睛,此刻仿佛能看穿姜渡的心。
「你心裡,好像藏著很多事情。」
姜渡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沒想到,念言會如此敏銳。
「不,你…師傅,我沒事。」
「我只是……只是覺得,最近外面不太平,有點擔心您,所以下山看看。」
念言輕嘆一聲。
「傻孩子,師傅沒事的。」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姜渡的頭髮。
姜渡微微抬起頭,看著那截纖細如柳般的手腕,像一隻小獸一樣蹭了蹭。
變化之術什麼的,她早就學會了。
「你才是,平時師傅不在,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師傅現在,可就只有你了。」
……
好沉重啊。
姜渡眼中流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沒有繼續接話。
念言卻只是笑了笑,將剛剛吃了一點的魚湯端了過來。
「染兒還沒有吃吧。」
一邊說著,她還細心地找來一個沒有用過的勺子,給姜渡盛了一口。
姜渡見狀剛想要擺手拒絕。
「不,不用了師傅,我剛剛才吃過,您吃就好。」
「可是,這明明是一整隻魚啊……一起吃嘛,師傅一個人吃不了。」
念言拆穿了她的謊言,臉上還露出了失望的樣子。
姜渡只能鬆口。
「那……那好吧。」
言罷,姜渡就想要接過勺子,卻被對方遞到了眼前。
聲音溫聲細語的。
「啊~」
看著對方餵自己吃飯的樣子,姜渡不由得老臉一紅。
這是她從未在天道使大人身上體驗過的感覺……好新奇啊。
算了,正好嘗嘗自己的廚藝。
「啊~」
姜渡毫無負擔地吃了下去。
就在二人慢慢料理這頓魚湯時,醫館那扇薄薄的木門,被人「砰」地一聲撞開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滿臉焦急地沖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風雪。
「念言大夫!快!快救救我家婆娘!」
念言放下湯勺,臉上那份悠閒的愜意瞬間被一種沉靜的專注取代。
她沒有慌亂,只是將碗穩穩地放在桌上,然後拄著拐杖,摸索著站起身。
「別急,慢慢說,怎麼了?」
那漢子語無倫次,拉著念言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她突然就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滾,臉都白了……」
念言伸出手,輕輕搭在那漢子的手腕上。
「帶我過去。」
姜渡看著她那副鎮定的模樣,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後。
念言雖然看不見拄著拐杖,但腳步卻很穩,漢子攙扶著她,很快便到了。
姜渡目睹了全程。
念言先是仔細地詢問病情,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專業到讓人安心的力量。
然後,她伸出那雙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婦人手腕的脈搏上。
她閉著眼,眉頭微蹙,整個人像是沉入了一個無聲的世界。
屋子裡很靜,只聽得見婦人壓抑的痛呼和男人焦灼的喘息。
許久,念言收回了手。
「是寒氣入體,動了胎氣。」
她轉身,拄著拐杖,不急不緩地走回了藥房。
那面牆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藥材抽屜,每一個上面都刻著細小的字。
可念言卻像是腦子裡有一張地圖。
她走到藥櫃前,沒有伸手去摸索,只是微微側過頭,鼻尖在空氣中輕輕嗅了嗅。
她的動作停在了一個抽屜前,沒有絲毫猶豫,伸手便拉開了它。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藥材被搗碎,煎煮,一股濃郁的藥香很快便瀰漫了整個屋子。
漢子千恩萬謝地端著藥走了。
醫館裡,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
姜渡走上前,重新扶著念言坐回火爐旁。
「師傅,您的眼睛不好,平時是怎麼找到那些藥的?」
念言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魚湯,淺淺地喝了一口。
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我從小記性比較好,再加上都是我自己放的慢慢就記住了。」
..........
「好厲害......」
姜渡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她切切實實覺得,對方剛剛很帥氣。
不僅如此....對方身上的因果變多了,因為救人。
【念言扭曲值+20】
「師傅.....你能教教我醫術嗎?」
「好呀,染兒想學什麼師傅教什麼,但現在先填飽肚子吧。」
「嗯!」
就在二人繼續料理這頓魚湯的同時。
在某片打得腦漿子直冒的戰場上。
血肉橫飛,斷肢殘骸遍地。
濃重的血腥味與怨氣衝天而起,將天空都染上了一層暗紅色。
一道純白的身影,憑空立於這片修羅場的上空,與周遭的慘烈格格不入。
天道使指著地面上某個角落,對著身旁那道同樣面無表情的化身說道。
「把這個傢伙盯緊了。」
順著她指尖的方向看去,一隻看似人畜無害的狐妖,正悄無聲息地穿梭於屍骸之間。
她避開了所有激烈的戰圈,只是低頭,在那些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汲取著那些尚未消散的血氣與怨念。
她的修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天道使淡漠地望著那個身影,正是之前因為姜渡而放跑的蘇戀戀。
她指尖在虛空中輕點幾下,一道無人察覺的法陣,便悄然烙印在大地深處。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停留,轉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途中路過一條結了薄冰的河。
一個披著蓑衣的老翁正坐在岸邊,專注地盯著水面。
天道使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老翁手中的魚竿猛地一沉,他臉上露出喜色,用力一提。
一條肥碩的鯉魚被甩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
在那魚兒脫鉤的瞬間,一道白影一閃而過。
老翁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一輕。
等他回過神來,魚鉤上空空如也,只有幾片魚鱗在陽光下閃著光。
不遠處的雪地上,一隻通體雪白的小貓,正有些狼狽地叼著那條還在撲騰的魚。
貓咪回頭看了一眼滿臉錯愕的老翁,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林子裡。
只留下老翁的叫罵聲。
「呸呸呸!」
天道使看著自己手中的魚,撲騰著的魚翻了個白眼。
「唉……」
看那傢伙失望的樣子……
自己就當是……大發慈悲給她一次展現廚藝的機會吧~
估計會很開心吧,那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