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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兒受苦了

  船隊在京城外的碼頭緩緩靠岸。

  重回人間繁華,甲板上的公子哥們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他們相互拍打著肩膀,高聲談笑,計劃著要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一醉方休。

  李懷生置身於這片喧囂中,巋然不動。

  跳板搭穩,人群蜂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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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生不急不緩,徑直穿過人群,目光在碼頭上停靠的各式馬車中迅速掃過。

  很快,他便看到了車身上刻著「李」字的青布馬車。

  在旁邊魏府那幾輛高大神氣,鑲金嵌玉的華麗馬車對比下,顯得寒酸又落魄。

  他走了過去。

  認出是張管事。

  李懷生在他面前站定,淡淡開口。

  「李府的車?」

  張管事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便看到一個身形挺拔、清俊出塵的少年郎。

  他愣了一下,隨即陪著笑臉,「這位公子,您是……」

  「李懷生。」李懷生報出自己的名字。

  張管事整個人都呆住,瞪大雙眼,上上下下,反反覆覆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李懷生沒理會,徑直鑽進馬車,車廂里一股陳舊的霉味。

  他剛坐穩,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便襲了上來。

  在船上待久了,乍一回到陸地,反而有些不適應。

  他閉上眼,靠在車壁上,強行壓下那股翻湧的噁心感。

  「九……九爺?」

  李懷生睜開眼,對上一雙寫滿驚疑不定的眼。

  此刻,張管事正盯著李懷生。

  這……這是那個又痴又肥的九少爺?

  眼前的少年,一身簡單布衣,卻難掩其驚人風骨。

  尤其是那雙眼睛,幽深似海,掃過來時,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看得張管事心裡直發毛。

  張管事的心猛地一沉。

  壞了。

  太太最恨的,就是這張與那位沈姨娘相似的臉。

  如今這廢物不但沒死在莊子上,反而脫胎換骨,變成了這般模樣......

  太太恐怕要氣瘋了。

  「走吧。」李懷生淡淡地開口。

  「是,是!」

  張管事如夢初醒,連忙縮回頭,對外面的車夫喊道:「回府!」

  馬車緩緩啟動,匯入京城繁華的街道。

  車輪滾滾,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李懷生沒有說話,只是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景象。

  三年後,他回來了。

  「府里......都搬來京城了?」李懷生看似隨意地問。

  張管事回答:「是的,九爺。都搬來了。大小姐在宮裡得寵,皇上開恩,特地賞了這座宅子。這京城裡寸土寸金,若不是有德妃娘娘的體面,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能住進這麼好的地界。」

  他這話,明著是解釋,暗著卻是在提醒李懷生。

  李家如今在京城的體面,全靠宮裡的德妃娘娘。

  而德妃娘娘,是魏氏的親女兒。

  李懷生沒再說話,只是放下了窗簾。

  馬車在一處宅邸前停下。

  宅子坐落在一條清淨的巷子裡,朱紅大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看上去也算氣派。

  只是與周圍那些動輒占了半條街的王侯府邸比起來,便顯得小家子氣了。

  張管事領著他從側門進去,連一個出來迎接的家人都沒有。

  穿過幾條抄手遊廊,繞過假山花園,李懷生發現,這宅子確實不大。

  比起登州的老宅,小了不止一半。

  想來也是,李府三房人,再加上數百號下人,全都擠在這裡,恐怕連下人們的住處,都得幾個人擠一間屋子了。

  張管事一路都在偷偷觀察李懷生的神色,見他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心裡也摸不准這位在想什麼。

  兩人走到一處飛檐斗拱,最為氣派的院落前。

  院門上掛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匾額——榮慶堂。

  「九爺,老太君,太太,還有府里的爺們姑娘們,都在裡面等著您呢。」張管事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

  李懷生抬眼看了看,整理了一下衣袍,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一腳踏入榮慶堂。

  暖香撲面而來。

  滿屋子的人,錦衣華服,珠光寶氣。

  他一出現,原本熱鬧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幾十道目光,齊齊地落在他身上。

  李懷生走到大廳中央,撩起衣袍,對著上首那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動作標準,無可挑剔。

  「孫兒懷生,給祖母請安。」

  上首的李家老太君賀氏,眯著一雙精明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傾。

  「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李懷生依言抬頭。

  當那張臉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眾人面前時,滿屋子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賀氏也是一驚。

  她記憶里的那個痴肥愚笨的孫子,怎麼變成了這般俊俏模樣?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旁撲過來,一把抓住李懷生的胳膊。

  「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是魏氏。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錦緞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妝容精緻,雍容華貴。

  此刻,她卻哭得梨花帶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讓母親好好瞧瞧!你這孩子,怎麼瘦成這樣了?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她一邊說,一邊用帕子按著眼角,眼裡蓄滿淚水,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李懷生垂著眼,任由她表演。

  心裡卻在冷笑。

  這演技,不去戲班子領銜主演,真是屈才了。

  二房的周氏,三房的余氏,還有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妹,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自己的「關切」。

  李懷生被圍在脂粉香中,心中苦悶。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後退了半步,與眾人拉開距離。

  「孫兒不孝,讓祖母和母親掛心了。」

  「行了,都別圍著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路舟車勞頓,也累了,先起來吧。」

  賀氏的語氣不咸不淡,聽不出喜怒。

  李懷生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坐在賀氏身旁的一個少年。

  李文軒。

  魏氏的親兒子,李家嫡出的三少爺。

  此刻,這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三少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手裡的茶杯傾斜了,茶水灑了一身都毫無所覺。

  「我兒受苦了,」魏氏很快調整好情緒,重新拉住李懷生的手,滿臉慈愛地說,

  「你住的院子,母親早就給你收拾出來了,裡面的一應物件,都是新換的。你先回去歇歇,換身乾淨衣裳,晚點讓廚房給你燉你最愛吃的冰糖燕窩粥,好好給你補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