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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飼養手冊(1)

  地下三百米,第三居住區,「前線」。

  這裡沒有日夜。

  只有慘白的人造光管嗡嗡作響,將混凝土巢穴籠罩在病態的光明下。

  空氣中混合人群的汗酸味,以及從上層通風口滲下的、屬於地面「畸變體」的腥膻臭氣。

  林曦貼著粗糙牆面行走,避開主通道熙攘的人群。

  她身形纖細,黑髮束成低髻,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精緻的臉頰邊。

  漆黑的雙瞳里藏著警惕與惶然。

  領完補給品,林曦捂著脹痛的小腹,把臉埋進寬大舊外套的領口,拐進更窄更暗的側道。

  第一層居住區最靠近地面,若是「畸變體」侵襲,最不安全。

  棲身於此的多是信用點拮据的底層勞工,或遊走規則邊緣的「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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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曦屬於前者,一個在末日來臨前的留學生,如今掙扎求存的異鄉人。

  她的「家」不足八平米,房間狹小,被收拾得整潔、乾淨。

  放下物品,她走到內側,輕叩一塊顏色略異的牆板,露出隱蔽的儲藏空間。

  裡面有兩管高級營養液,一小包早已失去活性的華夏菜種。

  以及一枚廉價的合金指環,來自前男友馬克的「定情信物」。

  想到馬克,她的右下腹又是一陣墜痛。

  一年前,同廠的監督員馬克對她展開追求,孤獨的她敞開心扉。

  然而,最近的一次房事後,馬克偷走了她所有的積蓄消失。

  第二天她發現人財兩空,崩潰地走向連接各層級的「深井電梯站」。

  那是這座深入地底的人類聚居地各層級的主動脈,每天吞吐著成千上萬面無表情的人流。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想移動。

  撞撞運氣,找到馬克,問他為什麼要離開自己?

  哪怕只得到一個解釋,一句虛偽的道歉。

  可當她置身於電梯站的候乘大廳,面對前川流不息、又各自冷漠的人群,她感到無與倫比的孤獨和冰涼。

  什麼都沒有了。

  馬克帶走的不僅僅是她的信用點。

  還有她在這片異鄉絕境中,好不容易獲得的一點溫情。

  她蜷縮在角落,小腹一陣劇痛。

  臉埋入膝蓋,肩膀顫抖,痛得想哭。

  但在這裡,崩潰是常態,無人會為此駐足。

  突然,嘈雜聲被壓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整齊的腳步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一隊人影,從主通道走向電梯站的核心區域。

  他們身著統一的暗色作戰服,外面覆蓋著材質堅硬的金屬裝甲。

  裝甲覆蓋了全身,包括頭部。

  每個人都戴著完全遮住面容的金屬頭盔,只留下一雙眼睛的視窗。

  他們步履沉穩,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危險氣息。

  「是清道夫……」

  人群中有人低語,聲音透著敬畏與恐懼。

  林曦抬起頭。

  清道夫,官方稱謂是「環境淨化特遣隊」,但民間不用那個文縐縐的名字。

  他們是人類對抗地面「畸變體」的唯一利刃,也是行走在人群中的不定時炸彈。

  傳聞他們大多是從重刑犯中篩選出來,經過殘酷的基因改造和訓練,才能駕馭那種能對抗怪物的力量。

  他們強大、危險、是必要的惡魔。

  隊伍最前方的那個人,尤為引人注目。

  他比同伴們高出半個頭,肩甲造型更加誇張,上面有著幾道清晰的暗紅色紋路,像是乾涸凝固的血跡。

  他的步伐中帶著無法被完全壓抑的、躁動不安的力量感。

  仿佛一頭被鎖鏈束縛,又時刻渴望掙脫的凶獸。

  「是刻耳柏洛斯!」

  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

  他是最強也是最不穩定的清道夫,借用了神話中地獄看門犬之名。

  傳聞他在一次地面清掃行動中獨自撕碎了一個小型的「畸變體」巢穴。

  戰鬥到最後,幾乎敵我不分,險些將炮火對準隊友。

  此刻,這頭傳說中的「凶獸」從她面前不足五米的地方經過。

  林曦屏住呼吸,將儘可能降低存在感。

  在他即將完全走過時,那沉重的腳步聲,突兀地停頓了一下。

  那覆蓋著金屬頭盔的頭顱,轉向了她的方向。

  頭盔視窗後,是一雙灰色的眼睛。

  顏色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天空,充斥著錯亂的狂暴之感。

  與他對視,像是下一秒就被撕碎。

  林曦驚恐不安地僵在原地,呼吸停滯。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周圍所有暗中觀察的人都愣住了。

  刻耳柏洛斯,這個傳聞中嗜血、狂躁、近乎非人的存在,動作生硬地抬起手,從腰側的一個便攜收納槽里取出了什麼東西。

  他轉向林曦,向她伸出了手。

  戴著戰術手套的大手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排七支裝的、標籤顯示為高濃度營養液的透明管劑。

  什麼意思?

  他給我這個幹什麼?

  林曦大腦一片空白,不敢伸手去接,也不敢拒絕。

  見她沒有反應,他又將手向前遞了遞。

  同時,那覆蓋在頭盔下的頭顱,輕微地搖動了一下。

  他想讓她不要哭。

  他看過無數人因為吃不飽,餓肚子而哭。

  他認為她也是這樣,所以把營養液給她。

  但顯然,她沒有領悟到他的意思。

  林曦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從他面前逃竄。

  ......

  劇烈的腹痛再次席捲了她。

  馬克離開後的一個星期,她一直在疼。

  林曦蜷縮在摺疊床上,汗如雨下。

  右手死死按著小腹。

  持續的、深層的墜脹感,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往她肚子裡紮根。

  她實在受不去了地下診所。

  經過一系列檢查,她拿著輕飄飄的報告單回到診室。

  醫生快速掃了一眼,表情淡漠地告訴了她一個重磅消息。

  「林曦是吧?」

  「血HCG和孕酮的數值超標,結合你的症狀和體徵,初步判斷是宮外孕。」

  「胚胎在你的右側輸卵管里發育了。」

  「……」

  一瞬間,天崩地裂。

  視野里的東西扭曲、旋轉,醫生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仿佛在很遠的地方晃動。

  她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馬克背叛她時,她感覺世界崩塌了。

  但現在,崩塌後的廢墟在腳下碎裂,企圖將她拖入無底深淵。

  「……怎麼辦?」

  醫生語氣平穩:「目前有兩種主流治療方案。」

  「要不做腹腔鏡輸卵管切除手術,要不進行藥物治療。」

  「第一種優點是手術簡單,一次性解決問題,術後恢復相對較快。缺點是費用高昂,需要 1800生存點。」

  「第二種費用較低,只需要350生存點。缺點是並非百分百有效,如果失敗仍需手術。」

  「而且這种放射性藥物,副作用比較明顯。可能導致嚴重脫髮、皮膚出現皮疹和閉口、對肝腎有損傷,需要大量飲水促進排泄。」

  「治療過程會比較漫長和痛苦,很耗費病人的心力。」

  「你選哪個?」

  林曦臉色蒼白,努力消化著這些信息。

  她拿不出做手術的錢。

  她的錢全被捲走了!

  她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如果不治療呢?」

  「不治療?異位妊娠的胚胎會不斷生長,直到將輸卵管撐破,導致腹腔內大出血。」

  「那種疼痛會是現在的數倍。」

  「如果不能得到有效的手術搶救,死亡率非常高。」

  「……」

  林曦低下頭,散落的黑髮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

  她瘦弱的肩膀顫抖著,眼淚一點一滴砸在白色的報告單上。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

  她緩緩抬起頭。

  小臉面無血色,只有被命運折磨後的痛苦和麻木。

  「醫生……我好像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