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間，山林間狂風驟起，無狀的狂風卷著漫天落葉肆意翻湧，方才尚且溫熱熾烈的篝火被狂風一口掐滅，星火徹底寂滅。
沉沉黑暗吞噬了山林，只剩火堆餘燼浮著點點赤紅微光，昏昧微弱，堪堪映出周遭晃動的樹影，恍如鬼魅盤踞。
大樹外圍的樹叢中，細碎的窸窣聲響接連不斷，枝葉摩擦的動靜由遠及近。
寧恆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挺身起身，目光看向聲響傳來的幽暗樹叢。
一旁的王虎五指死死攥緊冰冷的獵刀，他緩緩起身，挺拔的身影在零星餘燼微光中帶著凜冽和肅殺。
他轉頭看向身側寧恆，聲音沉啞厚重，「寧恆抱歉，這次我恐怕連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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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錯……」
沒等他說完，王虎驟然抬手，一掌狠狠將寧恆推向遠處。
黑暗深處，一道龐大黑影驟然破空而出，快如驚雷閃電！
一頭身長近四米的巨虎轟然砸落在兩人方才佇立的位置，沉重的獸軀落地瞬間，整座山林的地面劇烈震顫，碎石塵土沖天揚起。
兇悍暴戾的獸威轟然炸開，碾壓四野。
下一瞬，一聲震徹群山的虎嘯炸裂夜空，如驚雷貫耳，雄渾的聲浪裹挾著嗜血凶戾，層層席捲整片山林。
周遭林木簌簌震顫，枯葉如雨般簌簌墜落，漫天翻飛。
林間萬物盡數奔逃避險，遠處鹿群驚惶四散，蹄聲紛亂踏碎山林寂靜，狐兔慌不擇路，齊齊鑽入灌木叢隱匿蹤跡。
山澗猿猴悽厲的啼叫聲刺破長空，驚恐哀響在幽深山谷間久久迴蕩，整座山林徹底陷入慌亂動亂之中。
寧恆被推得踉蹌倒地，手肘與脊背擦過粗糙山石，傷痕累累，刺骨的痛感蔓延全身。
他強撐著發軟的手臂艱難抬身，目光看向王虎所在的漆黑方位。
但黑暗之中，兩輪幽藍燈籠凌空懸浮，如同暗夜中點亮的鬼火，死死鎖定了他。
冰冷、死寂，淬滿了復仇的戾氣的漠然，僅僅是對視一眼，便讓寧恆渾身血液近乎凝滯。
一股滾燙腥濁的獸息撲面而來，重重拍打在他的臉頰與身軀之上，灼熱又黏膩，喉間沉悶的獸鳴如同悶雷在他耳畔震盪，聲聲浸透著殺意，讓他五臟六腑皆陣陣發寒。
無邊的恐懼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雙幽藍冰冷的獸眼，死死烙印在眼底。
握住匕首的手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刀柄早已被掌心汗水浸濕，雙腿更是發軟，險些直接癱倒在地。
「完了！」
這一瞬，山風靜止，萬物失聲，死亡的陰影徹底將他籠罩，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就在寧恆滿心絕望，靜待死亡降臨的時候，一道帶著悍然殺氣的冷喝驟然劃破黑暗：「畜生！大爺我在這裡！！」
凌厲吼聲震散幾分窒息的壓抑，黑暗中那兩點燈籠般的幽藍獸眼驟然偏轉，死死鎖定出聲的王虎。
下一瞬，更為狂暴的虎嘯轟然炸響，再度如雷震山野！
巨響聲浪狠狠灌入寧恆耳中，瞬間貫穿他的耳膜，周遭的風聲、葉響、獸吼盡數消失，天地間只剩一片刺耳的轟鳴，他徹底聽不見任何聲響。
狂風驟然席捲而至，一道粗壯如巨蟒的虎尾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狠狠抽打在寧恆單薄的身軀之上！
寧恆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抽飛，身軀騰空而起撞向密集的樹叢，脊背狠狠砸在粗壯的樹幹之上。
「咔嚓——」
清晰刺耳的骨裂聲接連響起，胸腹脊背多處肋骨盡數寸斷，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五臟六腑劇烈翻湧，喉頭腥甜暴漲。
他連一絲慘叫都來不及溢出喉嚨，眼前光亮瞬間盡數褪去，直直昏死過去。
……
混沌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淤泥，死死裹著寧恆的意識。
胸腔傳來的一陣陣鈍重的刺痛，斷斷續續將他沉淪的靈魂拉扯回來。
下一秒，寧恆渾身猛地一顫，驟然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刺眼的天光穿透層層枝葉的縫隙，斑駁灑落，晃得他雙目酸澀刺痛。
頭頂是交錯濃密的山林樹冠，遮擋了大半蒼穹，耳邊是林間呼嘯的風聲，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傳來窒息般的疼痛。
這真切的痛楚，無情擊碎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昨夜生死一線的畫面轟然湧入腦海，那從來都不是一場虛妄的噩夢。
「王大哥……」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遏制的顫抖。
顧不得身上鑽心的痛感，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麼，更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咬牙抵住胸口翻湧的腥甜，五指死死按住劇痛的胸膛，踉蹌著撐著地面起身，看向滿目瘡痍的夜宿營地。
破碎的樹木和枯葉之間，一枚黑色的匕首靜靜躺在那裡，而不遠處的老樹根下，一灘早已半乾的暗紅血跡刺目至極，一路延伸，朝著幽深的山林深處綿延而去。
寧恆僵硬地挪動腳步，彎腰顫抖著撿起那柄匕首，搖搖欲墜地順著那道刺目的血跡往前走去。
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徹底拋諸腦後。
什麼猛虎，什麼生死，什麼回家，盡數淪為虛無，他只想要得到一個結果。
他步履蹣跚，一路跌撞前行，很快，一片被肆虐過的林地赫然闖入眼帘。
而林地中央，一灘血泊驟然刺入眼底，瞬間讓他呼吸驟停，心口劇痛如裂。
血泊正中央，兩樣熟悉的物件靜靜躺著。
是王虎朝夕相伴的獵刀，還有那柄傳承自他父親的老弓。
寧恆跪在那攤血跡前，垂下頭，手掌死死握著弓箭和獵刀，手掌被刀刃和弓弦割傷，鮮血和淚水混合在那片血泊之中，分不清彼此。
這一刻，他心底翻湧的痛楚比他此前遭遇的任何痛楚都要劇烈萬分，幾乎要讓他窒息。
無數張鮮活溫熱的面龐，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輪番浮現。
溫柔等候他們歸去的小瑾、憨厚爽朗大壯、待他親厚的虎嫂、慈祥公正的老村長……
還有所有曾經善待他、信任他的鄉親。
寧恆跪在那裡，每一張笑臉，每一句叮囑，此刻都化作最鋒利的刀刃，一刀刀狠狠凌遲著他的心臟。
是他的錯。
全是他的錯。
若不是他非要去道德觀，若不是他走的太慢，若不是為了救他……
日頭緩緩爬升，暖烈的陽光穿透枝葉，灑落林間，腳下的血泊在日光之下飛速乾涸，血色愈發暗沉刺目，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漫長的死寂過後，極致的悲痛緩緩褪去。
寧恆緩緩抬起頭，肉身的劇痛、心底的悔恨、所有的情緒盡數消融，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荒蕪，以及翻湧不息暴戾殺意。
「死！」
寧恆緩緩撐著地面站起身，目光死死鎖定那道血跡，邁步走去。
第一步，清瑩青光綻放，流轉周身，渾身的傷勢盡數恢復。
第二步，天地驟變！原本晴朗明媚的天穹瞬間暗沉傾覆，滾滾紫金雷雲自九天之上翻湧匯聚，轟鳴悶響響徹四野。
第三步，暴戾的殺意籠罩四方，染紅半壁蒼穹，天地萬物盡數匍匐震顫，俯首在這滔天戾氣之下。
第四步踏出，風聲驟停，殺意凝滯，寧恆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出現在血跡的盡頭。
一處漆黑的山洞之中，陰風呼嘯，寒氣刺骨。
那頭暴戾嗜血的斑斕巨虎，此刻早已沒了昨夜的兇悍狂態，死死匍匐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四肢僵硬不敢動彈，不斷哀鳴著。
洞中，一具殘破不堪、被啃噬得支離破碎的屍骨靜靜散落其間，白骨染血，殘破零落。
屍骨四周，四隻幼虎蜷縮一團，早已被恐怖的天地威壓徹底嚇昏，毫無動靜。
看到這一幕，極致的悲憤與怒意瞬間沖向他的腦海！
寧恆周身血色殺意瘋狂暴漲，他死死攥緊雙拳，指骨咔咔作響，眼底猩紅欲滴，對著漆黑的山洞，瘋狂吼道：
「滾出來！！！！」
暴怒的聲音在黑暗的山洞中不斷迴蕩，震得山石龜裂。
滾滾回聲在幽暗洞窟里反覆盤旋，卻如同他在對自己瘋狂喊叫著：「滾出來，滾出來，滾出來……」
每一聲都狠狠砸在他的靈魂之上。
「啊啊——！」
他狀若瘋魔，轉身猛地衝出山洞，下一瞬他復甦的力量，在這片天地的規則壓制下，瞬間盡數消散，蕩然無存。
璀璨青光、紫金雷雲、滔天殺意，悉數褪去。
虛空之中，寧恆失去力量支撐的身形驟然下墜，重重砸落在冰冷堅硬的山林地面。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可心底的愧疚與痛苦遠比肉身傷痛更甚。
他撐著殘破的身軀，單手瘋狂捶擊胸口，一拳、一拳、再一拳……
沉悶的撞擊聲不斷響起，鮮血不斷從喉頭湧出，順著嘴角肆意滴落，染紅衣襟，仿佛這樣便能夠減輕他內心的愧疚和痛苦。
一次次重擊之下，視野漸漸發黑，劇痛裹挾著疲憊瘋狂吞噬他的意識。
他的意識再度一點點沉淪，緩緩墜入無邊黑暗。
可就在他神智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他的雙眼再度猛地睜開，其中是極致仇恨和憤怒。
他死死握住了手中沾滿血跡的弓箭和獵刀。
還沒有結束，他要去為王虎，為他自己，為這場悲劇尋找一個答案……
寧恆咬著牙，咽下滿口腥甜，拖著殘破虛弱的身軀，再一次掙扎著站起身，循著冥冥之中的指引，一步步決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