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透過通寶閣巨大的琉璃穹頂,在空曠的一樓主殿灑下清冷銀輝。
陸曜提起玉壺,一道琥珀色的茶湯帶著氤氳熱氣注入寧恆面前的青玉盞中。
「珊珊年紀尚小,性子跳脫,若有言語衝撞之處……」
他放下玉壺,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無形的重量,「陸某在此,代她向白客卿賠個不是,還望客卿莫要介懷。」
寧恆端起茶盞,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陸公子言重了。金姑娘性情爽朗,溫婉『大方』,我和她聊的很愉快。」
他輕啜一口茶湯,茶香清冽,不禁再次感慨通寶閣就是有錢,不是雲舒的茶能比的。
聽聞此言,陸曜面色有些奇怪,在他看來金珊珊怎麼都和溫婉沾不到邊,大方倒是真的。
「白客卿天縱之資,丹成一品,前途無量。」
「以君之才,東煌聖地無不可選。不知為何獨獨選擇棲身通寶閣,為一小小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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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曜放下茶壺,目光如鏡,映照著搖曳的燈火與寧恆平凡的臉龐。
「豈不太過屈才……」
寧恆放下茶盞,語氣帶著無奈:
「我出山後,其實也沒想過要成為通寶閣的客卿,奈何閣中盛情相邀,還非將這銅徽客卿相贈……」
他攤了攤手,笑容坦然,「我也沒有辦法,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了。」
他可沒有撒謊,他當時只是想要一個新身份而已,沒想到通寶閣直接給了他一個銅徽客卿。
他當時還以為是通寶閣大氣,現在看來背後似乎有些彎彎繞繞。
不過既然他接受了白古這個身份,就要接受通寶閣給他安排的背景。
現在通寶閣的資料中,他應該是通寶閣內部的一個小家族的子弟,一直在隱秘修行。
但和寧恆的處境一樣,家裡只剩下他一個獨苗了。
陸曜給自己斟茶的手微微一頓,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關竅。
以白古的天資,又是通寶閣自家人,閣中為何只給其一個游離核心之外的客卿之位?
但看著白古談及此事時,眉宇間並無半分不甘怨懟,反而一派隨遇而安的平靜。
「莫非此人無意閣內的派系爭鬥,但閣老會也不可能放如此天資的人離開,所以給了他一個客卿,讓他遠離高層那些蠅營狗苟。」
這麼說來,老祖說的話似乎就能夠理解了。
若是此人沒有野心,那他也無需擔憂此人影響到他的地位,而且若是和此人拉近關係,反而對他有無盡的好處。
但也不可掉以輕心,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還不能這麼早下定論。
「不知白客卿此番來元滄,所為何事?」陸曜端起茶盞,狀若隨意地問道,
「這個嘛!我久在山野之中,不知紅塵氣象,對東煌各處都不甚了解。」
「恰聞元滄要舉辦聖女大典,料想定是東煌罕有的熱鬧,便來湊個熱鬧。」
他目光掃過外面發燈火闌珊,語氣帶著真實的感慨:
「今日所見,元滄氣象,果然不負聖地之名,令人大開眼界!」
「白客卿所言極是。」
陸曜頷首,聲音帶著謙遜與深沉,「元滄傳承上古,底蘊之深厚,非我通寶閣區區萬載可比,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通寶閣得天獨厚,更兼有陸道友這般驚才絕艷的天驕,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東煌的又一聖地。」
他目光直視陸曜,笑容裡帶上幾分意味深長。
而陸曜看著眼前之人的目光幽深起來,白古此人言語中對於通寶閣頗為疏離,似乎對通寶閣並無多少感情。
結合其久在山野之中的話語,看來此人雖然是通寶閣的人,卻並非在通寶閣內部成長。
陸曜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無形中鬆了一絲。
「不知陸道友還有什麼要問的嗎?如果沒有的話,還請恕我先行告辭,畢竟還有人在等我。」
寧恆將飲盡的茶盞輕輕放回茶几,目光瞥向遠處廊柱陰影下等候的胡嫣。
「過兩日,攬月舫那位隱世傳人出世,東煌聖地天驕、世家麒麟,多有前往捧場。」
「屆時盛況空前,必有一番風雲際會。」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微不可察的試探,「我聽聞白客卿今日亦曾去往蘊仙湖,若是白客卿有興趣的話,你我或可同行。」
「既然是熱鬧我自然要去看一看,但同行就算了,我和你並非同路之人。」寧恆起身一笑,拒絕的很乾脆。
「有些風景,遠觀足矣。」
「若貿然涉足,只怕蜜糖之下,裹著穿腸劇毒。」
陸曜眸光驟然深邃,他亦隨之起身,與寧恆平視:
「白客卿洞若觀火,然怕只怕,世人明知是毒,猶被那表面的蜜糖蠱惑,趨之若鶩……」
「最終沉淪無間!」
寧恆聞言,嘴角勾起了一絲嘲諷的弧度。
「世人皆有所求。」
「有些東西對某些人很重要,但對某些人卻一文不值。」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外不如是。」
寧恆意味深長地說完後,便不再停留,步履從容地走向遠處等候的胡嫣,背影融入清冷的光暈,逐漸消失不見。
陸曜獨立原地,望著那消失在廊柱陰影中的身影,指間那盞溫熱的玉杯被無聲握緊。
杯壁之上的釉面瞬間裂紋遍布,映著無數張他的俊朗面容。
……
「白客卿!您沒事吧?」
胡嫣快步迎上,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白古在通寶閣這座龐然大物中所處的位置。
那看似尋常的銅徽之下,隱藏著連金珊珊這等身份都需慎重對待的背景,更不用說通寶閣的東曦使陸曜,這位公認的通寶閣少閣主。
他們隨便的一句話,就能決定通寶閣無數人的命運。
而白古卻有資格和他們侃侃而談,甚至她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到白古對兩人有過尊重。
這讓她對眼前的看似普通的男人第一次產生了敬畏。
她明白這個在她身邊毫無架子的青年其實和東曦使一樣,擁有著對她的生殺之權。
自己當初那份不自量力的媚態與試探,何其愚蠢,何其危險。
一念及此,胡嫣心中更是後怕不已,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天靈。
寧恆停下腳步,看著胡嫣眼中那層新覆上的敬畏與緊張,仿佛看到了某種無形的藩籬豎起。
他面上隨即浮現出隨和的笑意,「胡執事多慮了。」
「我再怎麼說也是通寶閣的客卿,在通寶閣怎麼會出事呢?」
寧恆目光溫和地落在胡嫣臉上:
「倒是你,別想的太多。」
那笑容真誠依舊,眼神清澈平和,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
胡嫣緊繃的心弦被這目光輕輕一撫,只覺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讓她窒息的敬畏感,竟無聲無息地消融了大半。
她心中驀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
白古和她見過的那些大人物完全不一樣。
那些大人物,縱使笑容再完美,眼底深處也總帶著俯視的淡漠或功利的考量。
而白古……
他笑容里的友善平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那種友善並非精心包裝出來的面具,而是他發自內心地尊重每一個人。
他不會因對方身份煊赫而諂媚逢迎,亦不會因對方位卑言輕而頤指氣使。
和他平平無奇的容貌一樣,眼前的人仿佛有種天賦。
只要站在他面前,你就會忽略他的天資有多高,忽略他的地位有多高,只覺得他是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的朋友……
胡嫣怔怔地望著寧恆。
他那雙眼睛……總是平視著每一個人。
一股暖流悄然驅散了心頭的寒意與後怕。
胡嫣緊繃的神體放鬆下來,明媚的笑容重新在她臉上綻放
她眼眸亮晶晶地看著寧恆,聲音清脆悅耳,帶著發自肺腑的篤定:
「白客卿,您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呢!」
寧恆看著胡嫣重新煥發光彩的臉龐,微微一笑,帶著幾分自得:
「那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