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元城南。
符墨坊不大,隱藏在赤元城一處不算繁華的小巷深處。
巷陌狹窄曲折,兩側皆是青瓦民居,檐下懸掛著晾曬的衣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與草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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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問本地人打聽,沒有人會猜到這這裡竟然隱藏著一位符道大師的店鋪。
但酒香不怕巷深。
柘明遠所制符籙,以用料精純、筆力古拙、威力遠超同階而聞名。
其繪製的中高階符籙,功效不凡,價格卻比城中那些大牌符籙工坊公道許多,深受散修與中下層修士追捧。
只是其性格孤僻,不喜喧鬧,更不願招募學徒淪為制符匠人。
而且他終日潛心鑽研古法,精力有限,往往數月甚至半年才會放出一批符籙。
故而符墨坊雖名聲在外,卻常年大門緊閉,門可羅雀,也算得上一符難求。
寧恆在問路的期間,也順便打聽了一下這位大師的人品,發現竟然還不錯的樣子。
其人性格雖然有些古怪,但他和符墨坊的存在確實庇護了周圍的民眾。
赤元城的修士基本上都不敢來到這附近鬧事,甚至帶動這一片的房價都水漲船高,因此周圍的民眾都很尊重他。
當寧恆與雲舒踏著月色而來時,正好是柘明遠的空窗期。
再加上地處偏僻,因此除了住在此地的民戶,幾乎沒有修士來到這裡。
巷中寂靜,只有晚風吹拂柳梢的輕響,以及從兩旁民居窗扉中透出的點點昏黃燈光。
那是元燈散發的光芒,只需一枚最普通的養氣丹,便能點亮尋常人家的漫漫長夜。
因此赤元城在前半夜算不上黑暗,反而燈光點點,在天軌中極為絢麗。
而這裡雖不比赤元城核心處的繁華,燈火也不熾烈,卻連成一片,如同星河灑落凡塵,將古樸的青石板路映照得溫暖而靜謐。
當兩人穿過一道被元燈柔光籠罩的石板小巷。
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占地頗廣、古樸內斂的二層木製閣樓,靜靜矗立在月色清輝之下。
閣樓周圍,被一片精心打理、鬱鬱蔥蔥的古樹林所環繞,將其與周圍的建築完全隔絕開來。
一道無形的、帶著隔絕之意的陣法波動,如同水波般在林木間蕩漾,將整片區域化作一方獨立於市井喧囂之外的淨土。
寧恆內心不禁感嘆此人的大手筆,即使地處偏僻,但能在赤元城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據這樣一大片區域,顯然財力極為雄厚。
仿佛感應到訪客的到來。
嗡——!
一道金色流光在月光的映照下,無聲無息地從閣樓門前延伸而出,蔓延至兩人腳下。
流光之上,細微的符文流轉生滅。
寧恆和雲舒對視一眼,便邁步踏上光路。
一步踏出,如同跨越了一道無形的門戶。
外界細微的喧囂瞬間遠去。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獨特的清新氣息,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閣樓門扉無聲開啟。
柘明遠一襲青色布袍,早已候在門前。
他身旁侍立著一名粉雕玉琢、約莫六七歲的女童,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兩人。
她有些不明白為什麼這樣年輕的人可以得到爺爺這般鄭重的對待。
「白小友撥冗前來,實令寒舍蓬蓽生輝!」
柘老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對著雲舒鄭重拱手。
「柘老言重了。晚輩深夜叨擾,還望見諒。」
雲舒連忙還禮,姿態謙遜。
「無妨!無妨!是老夫有求於小友,何來叨擾之說?」柘老笑容更盛。
只是目光轉向寧恆時,則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凝重。
「我剛才還在想該如何才能救出白小友,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柘明遠心中不禁鬆了一口氣,說實話他也沒有把握在衛家手中救出白雲。
「讓您老擔憂了,我被衛棠帶走後,沒多久師兄便將我從衛家解救了出來。」
「白雲的師兄?」
柘老看向了寧恆,他還記得雲舒之前所說的話,而且他在眼前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非同尋常的氣息,此人絕非簡單人物。
「白古,白雲的師兄。」寧恆主動開口介紹道。
「我家師弟心性純善,我怕他受騙所以才主動要求跟來,還請大師見諒。」
「你才是騙子呢!爺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未等柘老開口,旁邊那女童已皺著小鼻子,氣鼓鼓地開口,聲音清脆稚嫩。
「哈哈!」柘老撫須而笑,眼中帶著寵溺,輕輕拍了拍女童的小腦袋。
「童言無忌,還望白道友莫怪。此乃人之常情,老夫豈會介意?」
看來白雲所說他師兄是通寶閣道丹天驕並無虛假之處,既然是天驕必然成就的是金丹,而且能讓衛家忌憚,二品金丹的概率很大。
此人絕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寧恆對著那氣鼓鼓的女童露出讚賞的笑容。
「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膽識,將來成就必不可限量。」
「那當然!」小女孩挺起小胸脯,一臉驕傲:「我以後可是要成為符道宗師的人!」
柘老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板起面孔:「忘了我怎麼教你的了!」
女童如同被霜打的茄子,瞬間蔫了,小腦袋耷拉下來,嘟囔著:
「戒驕戒躁……腳踏實地……」
聲音細若蚊蚋。
「嗯。」
柘老聲音不容置疑:「去把《分形寶籙》第一卷,抄錄十遍。」
「抄不完不許睡覺!」
「哦……」
女童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似乎有些不情願,但看到柘老似乎有些生氣,才迅速地跑進了閣樓深處。
「讓兩位見笑了,還請進!」柘老對著兩人伸手邀請。
兩人隨之踏入符墨坊內。
符墨坊內部沒有浮華的裝飾,一切陳設,皆古樸實用、散發著質樸的氣息。
其中物品也大多和符道用品有關,繁多卻不雜亂,擺放的整齊有條理,
有繪製符籙的工作檯,有各種繪符的材料,各種類型的符筆,和各種材質的符紙……
但最令人震撼的,還是嵌入牆壁的那面書架。
其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整齊排列著數以千計的書卷。
書卷材質各異,有泛黃的古老紙質卷帛,有溫潤的青玉書簡,有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奇異書頁,甚至還有散發著蠻荒氣息的獸骨、龜甲。
寧恆目光掃過,眼中掠過欣賞與讚嘆。
「此人恐怕是位真正的符痴!」
他對符道所知不多,看不出多少頭緒,只覺此處氣象非凡,於是便不再細看,尋了張靠牆的藤椅安然坐下。
而雲舒踏入此間的瞬間,那雙澄澈的眼眸,卻如同璀璨的星辰驟然點亮。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周圍的物品,眼中滿是求知的欲望,尤其對那些書籍,更是充滿了渴望。
一位符道大師的收藏,想來能夠解決他的很多困惑。
柘老將雲舒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如同引路人般,走到雲舒身邊。
「白小友似乎對這些古籍感興趣?」
他隨手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用某種獸皮鞣製、邊緣磨損的古舊捲軸輕輕展開。
其上用極其古老的文字和繁複玄奧的線條,描繪著一道雲舒從未見過的符圖。
「此符是老夫早年於一處上古遺蹟所得,名為『玄龜負岳符』。」
「乃是模仿玄龜背負神山之姿,其符文結構……」
柘老的聲音溫和,開始細細講解符紋的節點、靈墨的配比、行筆的韻律……
「這處轉折似乎過於剛硬,似乎有些不契合玄龜『動靜相生』的真意……」
雲舒指著捲軸一處,眼中閃爍著思考的光芒。
「小友竟能一眼洞察此符缺陷,老夫當年繪製此符數十次才悟通此理,小友果真是符道奇才!」
他興致更高,又取出幾捲風格迥異的古符殘卷,與雲舒探討交流起來。
從符紋的古法演變,到靈墨的五行生剋,再到不同符紙對靈韻的承載……
兩人一問一答,越談越是投機,渾然忘卻了時間流逝。
寧恆靜靜坐在角落的藤椅中,打了個哈欠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
元燈在靜謐的室內微微搖曳,將滿室古籍的影子不斷拉長、交融。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寧恆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紫金神光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柘老與雲舒之間的交談也恰好接近尾聲。
柘老示意兩人在他對面蒲團坐下,親自為兩人各自斟上一盞清茶。
他放下茶壺,渾濁的眼睛此刻鎖定了雲舒,聲音低沉而肅穆:
「白小友,在你心中『符籙』,究竟為何物?」
雲舒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眉頭緩緩皺起,陷入長久的沉思。
良久後,他才放下茶盞,抬起頭輕聲回答道:
「符籙者,布精氣、書圖象、勾連天地之樞機,以通玄達妙。」
聽聞此言,柘老笑了笑,不可置否的樣子,隨即開口道:
「符之一道,其源可溯至太古莽荒!」
「彼時生靈懵懂,仰望日月星辰、山川河嶽之偉力,心有所感,或摹其形於石板骨甲,或刻其意於祭壇神木……」
「此乃符之雛形,是對天地偉力最原始的敬畏與模仿。」
「及至後來人族崛起,玄門大昌,方將這等散亂無章的『擬畫』,梳理歸納,整合為包羅萬象、直指大道的完整體系!」
「可惜……」
柘老的聲音陡然變得沉重,帶著無盡的惋惜:
「上古巨變,天地翻覆!真正的符道傳承,近乎徹底斷絕!」
他目光掃過滿室的古籍,語氣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
「如今東煌流傳的所謂『符道』,不過是拾前人牙慧,得其皮毛而失其精髓的拙劣模仿。」
「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傳聞上古符修,甚至無需凝結道丹!」
「他們於氣海之中,以天地感悟、大道真意為基,凝練一道本命神符。」
「此符一成,萬法自生!」
「一切神通偉力,皆由此符本源衍化而出,生生不息,變幻無窮。」
「那時符道絕非今日不入流的小道。」
「那是足以承載造化、直達彼岸的通天大道!」
他重重一嘆,「奈何天地有變,此方世界,道機早已迥異上古,不再具備符道通天的土壤。」
「如今的符師,不過只是匠師罷了……」
聽聞此言,雲舒微蹙眉頭。
他記得在他幼時符道確實已經開始逐漸凋零,但沒有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東煌的符道已經衰落到這種境地,甚至傳承都已經斷絕。
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匠師?大師為何這麼說?」寧恆有些好奇地問道。
柘老沉默了下來,似乎在醞釀該如何回答。
片刻後,他開口道:
「天下符籙,無論品階高低、效用萬千,其根基,不外乎『分形』二字!」
他手指在空中虛劃,無形的元力凝聚成一個個或繁複、或簡潔的基礎符文。
「雲篆雷文、龍章鳳文、妖圖鬼紋……」
「乃至你們今日所見的種種符紋,皆為『分形』之不同外顯。」
燈光下,他指尖划過的軌跡仿佛擁有了生命,在空中留下點點微芒。
「所謂符籙,便是以無數『分形』巧妙疊加、勾連、演化……」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快速交織、組合。
那些微小的符文軌跡彼此碰撞、融合,光芒越來越盛。
最終化作一道氣息玄奧、散發著守護氣息的完整符籙虛影。
「匯聚成的『合形』!」
「竅竅相通,靈光自煥,方能引動天地之力,顯化神妙!」
柘老眼中光芒大熾:
「真正的上乘符籙,必能統攝不同『分形』,使之如天地運轉般彼此生克、運化不息,最終達成繪製者心中所期之效。」
「對真正的符修而言……」
他的聲音中仿佛帶著一種可以掌控天地的豪情:
「符籙,永無定式!」
「只要掌握足夠多的核心『分形』,洞悉其組合衍化的無上妙理……」
「便可隨心所欲,以符為筆,以意為墨,勾勒天地,撬動法則!」
「因勢利導,創製所需之符。」
「此方為符道真諦,以己心通天道,以小力搏大勢!」
「可惜上古先賢所歸納、總結的浩瀚分形與組合妙理,早已十不存一,散落於塵埃廢墟。」
「更可悲者的是……」
柘老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
「此方天地法則運轉愈發固化隱晦,觀測分形、推演規律,難如登天!」
他看著滿牆古籍與桌上的成品符籙,語氣沉痛:
「故而我們只能成為『符籙定式』的奴隸。」
「依葫蘆畫瓢,循前人舊路。」
「不敢越雷池一步!」
「無創造,無革新,終生困於前人陰影之下……」
「這不是『匠師』,又是什麼?!」
「而且,愈發高階的符籙,所需用材愈發珍稀,這也導致那些珍稀的材料愈發稀少。」
「時至今日,能夠承載天階符籙威能的載體近乎絕跡!」
「符道之路……」
柘老的聲音透著無盡的蒼涼:
「已經近是死路!」
他閉上眼,聲音中帶著嘆息:
「比起陣道和丹道的蓬勃發展,東煌的符道已經停滯幾萬年了。」
聽聞此言,寧恆的目光則幽深起來。
他突然想起了雲舒將萬靈圖譜的碎片和他的手稿融合後,他可以通過手稿看到的萬靈圖譜中所記載的一些植株所顯化的道紋。
那是不是也是老者口中分形的一種。
要是這樣的話,那份複製的手稿的價值可能遠超他的想像,雖然那份手稿本來就很有價值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