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林凡的到來,寧恆艱難地抬了抬眼皮。
那灰敗的臉上,竟緩緩露出一個極其蒼白、卻又異常平靜的微笑。
庚金破法雷留下的毀滅之力仍在肆虐,任何稍強的外力介入都可能加速這具身體的崩潰。
黑影的最後一道攻擊,如同跗骨之蛆的詛咒,仍在瘋狂侵蝕著他與這具軀殼最後的聯繫。
時間……不多了。
寧恆微微抬手,一個無聲卻不容置疑的手勢阻止了林凡衝過來的腳步。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一片黑壓壓的、被巨大沉默籠罩的人群。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其中充滿了深深的同情、不忍、茫然,以及一種沉重的、難以言喻的悲哀。
他們靜默地看著這位想要刺破百域盟的黑暗,從而落得這樣悽慘的下場的絕世天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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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寧恆,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嘲諷!
嘲諷著南域註定腐朽的未來,嘲諷著他身後這象徵著未竟理想的斷塔,嘲諷著他自己那「不自量力」的執著。
更如同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著他們每一個圍觀者的懦弱、麻木與沉默!
小璃站在雲舒身邊,通紅的眼眶中只有無盡的悲傷。
雲舒卻只是靜靜地立於寧恆身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深邃的目光越過人群,投向遠處沐浴在朝陽中的百川聖峰,平靜得令人心顫。
人群中的江川,牙齒幾乎咬碎,鐵拳緊握,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痛恨!痛恨自己的無能,痛恨這世道的不公,更痛恨自己此刻甚至連站到寧恆身邊的勇氣都沒有!
而這時一位紫裙女孩瘋狂地擠過人群,跌跌撞撞地衝到塔基前!
可她當看到現在的寧恆後,腳步猛地頓住,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
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師兄……」方青薔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
擦了擦眼淚,她想要走到寧恆的身邊。
「師妹……」寧恆氣若遊絲,並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為什麼!為什麼啊!」方青薔再也控制不住,失聲痛哭。
「因為……」
寧恆的聲音帶著溫柔與堅定,「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師兄你要找誰,我去幫你去找他,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方青薔淚水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淌。
「沒有人能找到他……」寧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虛空,「只有我……在這裡才能等到他。」
他的語氣中帶著篤定。
「寧副使,告訴我們你要等的人是誰,我們這麼多人肯定能幫你找到!」
「是啊!寧副使!告訴我們吧!您先去療傷,說不定……說不定還有希望……」那人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忍。
「寧副使!告訴我們!我們定不負所托!」
「對!告訴我們!」
人群仿佛被方青薔的悲痛點燃,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無數聲音帶著急切和懇求響起,匯成一片悲戚的浪潮。
此刻的未竟之塔下,再無昨日的慷慨激昂,只有一片令人心碎的戚戚之音,如同為英雄奏響的輓歌。
人群之外,幻玲瓏靜靜佇立,感受著塔下那縷微弱到極致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他……真的要死了。
她所期待的那些關於未來的可能交集,竟要以如此的方式結束。
一時間她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
造化弄人,莫不如是,而她又在期待什麼呢?
將藏在袖袍中的手掌將那枚留影玉徹底捏成齏粉,粉末隨風飄散。
看著隨風飛揚的粉塵,幻玲瓏喃喃道:「一切,都將在今日終結。」
百川聖峰之巔。
「老祖宗你有辦法救寧恆嗎?」
莊芷萬分焦急地對著莊覓海問道。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莊覓海的聲音平淡無波,目光深邃。
「可他就要死了呀!」莊芷眼中滿是焦急。
「放心,」莊覓海的目光落在光幕中那道盤坐的身影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洞悉。
「他死不了。」
「真的?」莊芷燃起一絲希望。
「我何時騙過你?」莊覓海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動手的人,還沒找到嗎?」
「玄機院在推演,但線索指向寧恆自身……要真正鎖定兇手,還是需要寧恆配合才行。」莊芷蹙眉。
「那就等。」莊覓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光幕上寧恆那平靜而決絕的臉上。
「另外通知盟會,我要召開六域議會。」
……
寧恆聽到眾人的聲音,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卻寫滿關切悲憫的臉龐。
他蒼白如紙的臉上,再次露出一個平靜的笑容。
他緩緩伸出手從懷中掏出了兩枚沾染血跡的儲物戒指。
他用盡全身力氣,聲音雖微弱,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廣場:
「這兩枚戒指中有百域盟中某些人的罪行。」
「現在我已經是廢人一個……已經無力做到當初對諸位的承諾……」
「我今日……來到此地……只希望能找到……一個人。」
「一個願意代替我……將這兩枚戒指交給執法殿,給南域無數兒女一個公道……一個交代的人。」
「若有人……心懷與我同樣的志向……並自問有膽魄、有能力……背負起這份重擔……」
「便可……從我手中取走這兩枚戒指!」
「若那人真能做到……我所期許之事……」
「我希望大家……能信任他……支持他。」
「我會在此……等到正午。」
「若那時……仍無人前來……」
「我便會親自……帶著戒指……前往執法殿。」
「用此殘軀……完成當初對大家的承諾!」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寧恆仿佛耗盡了所有的精神,身體猛地一松,又是一大口鮮血噴濺在身前的地面,染紅了大片冰冷的基石。
他劇烈地喘息著,仿佛隨時會徹底倒下。
「師兄!!!」
「寧大哥!!」
「寧副使——!」
……
無數悲愴的呼喚響起,眾人的心如同被揪了一下。
他們終於明白,寧恆拖著這具瀕死之軀,強撐著來到這未竟之塔下。
不是為了求助,不是為了博取同情!
而是他是要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尋找一個繼承者,一個能繼續扛起他那未竟的「南域夢」勇士!
眼前的男人到底擁有怎樣的光明之心,對南域到底擁有怎樣的熾烈的感情!
臨死之前想的仍然是南域,仍然想的是當初對他們所作的承諾,想的是他的南域夢。
這是何等的高潔!何等的悲壯!
何等的……令人心碎!
看著寧恆染血的雙手托著的那兩枚沉重如山的戒指,看著他身後那斷口猙獰、象徵著未竟理想的巨塔。
一股巨大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南域出現一個寧恆已經是腐骨生花。
真的還能再出一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