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中,皇太極看得比在場所有人都通透。
父汗壽元枯竭,心智已然被畢生野望與不甘執念徹底裹挾,已然失了往日的冷靜權衡,陷入極端偏執的絕境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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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一旦開啟,便是萬丈深淵,贏則僥倖分土,敗則後金百年傳承徹底斷絕,百萬族人盡數陪葬,得不償失!
當即跨步欲出列,想要俯首勸諫,懇請父汗三思,罷舉國殉葬的瘋狂之念,穩中求進、徐徐圖之,切勿賭盡國運!
可就在他腳步微動、身形將起的剎那,身側一道細微的力道悄然拽住了他的袖口。
多爾袞立在宗室隊列之間,同時極輕地搖了搖頭。
多爾袞年少卻極懂人心,更懂此刻的努爾哈赤。
此刻的大汗,已然被畢生執念、瀕死不甘徹底點燃,心神癲狂。
此時此刻,誰敢勸諫、誰敢潑冷水、誰敢質疑此戰,便是動搖軍心、忤逆君上,以大汗此刻的瘋狂心性,必然當場立斬,絕不姑息!
輕則身隕,重則株連宗族!
皇太極腳步一頓,餘光瞥見多爾袞眼底的懇切警示,瞬間恍然,心底翻湧的勸諫之言,硬生生盡數壓回喉間,垂首歸位,不再妄動。
大殿之內,死寂依舊。
無人再敢有半分異動。
滿堂貝勒、大將、文臣,人人心底皆不贊同這瘋狂的舉國賭局。人人都知此戰兇險萬分、得不償失。
可無人再敢多言一字。
努爾哈赤半生殺伐、威嚴滔天、殺伐果斷,積威數十年,早已刻入所有人的骨髓心底。此刻他癲狂決絕、殺意凜然,周身氣場恐怖如斯,一股絕對的威壓死死鎮壓全場。
恐懼、敬畏、畏服,交織纏繞,籠罩每一個人。
縱然心中不贊同,可無人敢於忤逆。
整座大殿,肅殺之氣攀升至頂峰。
見眾人盡數臣服、戰意肅然,努爾哈赤眼底的瘋狂稍稍收斂,回歸帝王沉冷威嚴,緩緩開口,轉入正事排布。
「皇太極。」
「兒臣在。」皇太極穩步出列,躬身垂首,神色恭謹沉穩,不露半分方才心緒。
「七國聯盟密議許久,各國訴求、盟約條款、出兵規制,已然盡數敲定,今日朝堂,當眾稟明,共定國是。」
「嗥。」
皇太極俯首應聲,將連日來與諸國密使交涉的全部說出來。
「回父汗,東瀛幕府、準噶爾汗國、西域葉爾羌、西南吐蕃、漠北喀爾喀蒙古、安南六國,外加我後金,七國伐夏聯盟已然徹底締定,鐵盟立誓,共伐大夏,分土裂疆,攻守一體。
諸國出兵兵力、訴求條件、盟約鐵規,盡數議定。」
「其一,東瀛德川幕府大將軍,應允出動水師五萬、巨型戰船數百艘,自東海出兵,直擊大夏山東、天津、登萊海防,牽制大夏全部沿海水師與北疆海防兵力,使其無法馳援內陸與遼東。在出兵十萬攻打朝鮮。」
說到此處,皇太極微微頓首,道出東瀛最苛刻霸道的核心條件。
「但東瀛立場極為強硬,只認利益,無利不戰。其唯一硬性底線:此戰大勝之後,山東、天津、登萊加整個朝鮮半島全境疆域、土地、人口、兵馬、財稅,盡數歸屬東瀛所有,我後金及其餘諸國,不得染指一寸、不得分取一分。」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老將貝勒眼底再度掠過慍怒。
山東、天津、登萊就算了,朝鮮毗鄰遼東,土地肥沃、物產豐饒,本是後金垂涎已久的嘴邊肥肉,昔日朝鮮血戰,後金折損七萬精兵,大半皆是為爭奪朝鮮控制權。
如今拼死開戰,最終卻要將整塊朝鮮全境拱手讓與東瀛,為人做嫁衣,任誰心中都難以平復。
皇太極不受周遭情緒影響,繼續從容稟報。
「東瀛使者直言不諱:其國內剛剛平定大半內亂,國力復甦,此番傾舉國水師精銳跨海作戰,損耗極大、風險極高,所求唯有山東、天津、登萊與朝鮮四地。
若我方不應允朝鮮全境歸其獨有,東瀛即刻撕毀盟約、按兵不動,甚至調轉水師,投靠大夏、助夏伐金,截斷我後金所有海路退路與通道。」
努爾哈赤面無表情,眼底寒芒微閃,沉默片刻,冷聲道:「繼續說。」
「其二,漠北喀爾喀蒙古三部,應允出兵十萬草原精銳鐵騎,自大夏西北邊境入侵,襲擾延綏、固原、寧夏三大軍鎮,死死牽制大夏西北九邊重兵,使其無法東調馳援中原與遼東。
其訴求為:戰後割取大夏河西草原、陝北數地。」
「其三,西域葉爾羌汗國,出兵三萬西域鐵騎,侵擾大夏甘肅邊鎮、封鎖西域絲路要道,截斷大夏西域商貿與軍備通道。
其訴求:收回大夏管控的西域七座重鎮,徹底獨立。」
「其四,西南吐蕃各部,聯兵七萬,侵擾大夏川蜀邊境,襲擾川西郡縣、牽制西南駐軍。
其訴求:川西以內歸屬吐蕃」
「其五,安南黎朝,出兵十萬南疆士卒,侵擾大夏兩廣邊境,擾亂南疆治安、牽制嶺南兵力。
其訴求:割讓大夏南疆兩廣土地,劃定永久國界,安南世代自治。」
隨後,皇太極道出七國聯盟最核心、最嚴苛、不容更改的鐵律。
「除此各國分疆訴求之外,七國共同訂立伐夏鐵規:此戰發起之始,必須由我後金率先舉國出兵,全力猛攻大夏遼東全境!」
「盡數拔除大夏在遼東的所有衛所、軍堡、驛站、屯兵據點、糧儲基地,徹底肅清大夏遼東駐軍,完全切斷大夏中原與朝鮮之間所有陸路、山路、糧道、驛道,徹底隔絕南北通路!」
「鎖死朝鮮,孤立遼東,斬斷大夏東北臂膀,讓大夏北疆徹底癱瘓。
待我後金徹底平定遼東、斷絕朝夏通路之後,吸引其主力,其餘六國方可全線起兵,八方合圍、共伐大夏。
若我後金遲遲不破遼東、不斷通路,諸國一律按兵不動,聯盟即刻解散。」
這番話,徹底點明了後金在七國亂局之中的位置——攻堅利刃、開路先鋒、成敗關鍵。
所有最苦、最累、損耗最大、最難啃的硬仗,盡數壓在後金身上。
諸國坐享其成、靜待分土,唯獨後金要先行死戰,啃下遼東這塊大夏最重要的硬骨頭。
阿敏性格桀驁剛烈,最是耐不住隱忍,聽完之後當即跨步出列,抱拳沉聲請戰:
「父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今大夏重心盡在中原內政新政,遼東邊防看似森嚴,實則守備鬆懈、軍心怠惰!」
「當下秋高馬肥,我八旗鐵騎戰力鼎盛,正是出兵最佳時機!依兒臣之見,無需遷延觀望,即刻整軍起兵,全線猛攻遼東,一舉破城斷道,震懾諸國,開啟伐夏大戰!」
阿敏主戰速戰、即刻起兵,激進悍勇,代表了後金大半猛將的心思——趁大夏不備,迅雷出擊,速破遼東。
可話音剛落,皇太極再度穩步出列,神色沉穩從容,持不同穩妥之策。
「父汗,不可。兒子以為,即刻起兵太過急躁,並非萬全之策。」
滿堂目光盡數落向皇太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