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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番外:薛嬛寧

  錦安堂里像是有一股散不盡的氣味。

  像是藥氣,也像是將死之人的朽氣。

  從前的錦安堂無一處不華貴,無一處不熱鬧。

  如今,早就跟從前不一樣了。

  薛嬛寧的病一開始說重不重,她還不至於臥榻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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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醫總跟她說,不要想太多,要好好吃藥好好睡覺,病才能見好。

  道理淺顯,可那時的薛嬛寧做起來只覺得無一處不難。

  那時的她想得多,怨得也多。

  最怨婁氏,無可厚非。

  她總想,要是當年不叫婁氏進府就好了。

  親自叫婁氏進府,一度是薛嬛寧心裡最難以邁過去的坎。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那是她自己做的蠢事,自己招來的禍端。

  她鑽進牛角尖,總想著當初的事要是沒發生,今日她薛嬛寧也不至於此。

  慢慢地,錦安堂的僕從除了照桐都不敢和她說話。

  薛嬛寧覺得自己像個行屍走肉。

  病好不了,兒子也不在身邊,外頭所有的歡聲笑語好像全都在隔絕她。

  她真的想放肆哭一場。

  也是那一刻,她格外想家。

  不過沒法子,她回不去了。

  各種意義上。

  病中的時候,林濡因常來看望,其實薛嬛寧跟她的關係是在楚氏壽辰之後才慢慢好起來的。

  林濡因是薛嬛寧眼裡典型的京城貴女,身嬌體弱,很有規矩,很有教養,也很溫婉。

  她跟代州的女子不一樣,所以也不跟宅子裡任何人有過深的來往。

  當然,一開始薛嬛寧也沒看得上她,應該說以代州當時的強橫,鄴京任誰來他們都挺瞧不上。

  薛嬛寧當然也在其列。

  直到來了壽定,直到楚氏壽辰之後,林濡因負責賀壽的一部分,慢慢地有了往來。

  婁氏囂張,便顯得林氏格外溫柔。

  慢慢地,她倆有了交情。

  至少薛嬛寧覺得那是交情,不然林氏做什麼來提醒她,叫她不要在壽辰出手自尋死路呢?

  是林濡因把她從瀕死的懸崖邊上拉回來。

  後來她們倆人便常常見面,林濡因是為數不多還像從前那般敬她的人。

  她溫和聽著她的抱怨,她的不甘,還有她對三郎的思念,日復一日。

  有時她會開解,有時不知如何說時,就拉著她的手陪她一道沉默。

  很長一段時間,薛嬛寧每天最期盼的人就是林濡因。

  本來一直這樣下去,在臨死前能得到一個知心好友,薛嬛寧也覺得能稍微少些遺憾。

  直到林濡因跟她說起了薛敬山。

  她說薛家有反心,說薛家要利用她娘倆,叫她小心。

  那一日的林濡因笑容依舊溫和淺淡。

  但於薛嬛寧來說,就好像是一場做了很久的美夢突然醒了一般。

  林濡因來告訴她,娘家待她只有利用。

  而林濡因自己那快要掩飾不住的不耐,也同樣在告訴她,她待她只有利用。

  她在不耐什麼呢?

  是生怕她死得晚了,再壞了她的大計?

  利用人,其實並不稀奇,薛嬛寧自己也利用人,她也不是什麼至純至善的好人。

  她只是覺得悲涼可笑。

  她出身薛家,娘家至親長輩養她長大,她以為好歹有真心。

  她病中孤苦,林濡因跟所有人不一樣來柔善開解,她以為好歹有真心,哪怕這點真心夾雜著可憐呢?

  但現實就是,娘家對她沒有,林濡因對她也沒有。

  薛嬛寧後來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真心可貴啊,或許人這一輩子就是難求一絲真心。

  從前的她尚且知道要抓牢手中權柄,因為真心難求。

  如今的她已經什麼都不剩了,卻開始向人討求那所謂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真心。

  她只覺得諷刺。

  後來的薛嬛寧慢慢病重,逐漸難以下榻,因著府醫有言在先,說是不好多見外人,慢慢地,連林濡因也不來了。

  薛嬛寧那一段日子最難熬。

  有時高熱到模糊,有時咳到肺快吐出來。

  她已經開始咳血了。

  宗凜北上征戰那一年的除夕,府里沒有辦大宴,夜裡薛嬛寧是被一陣窸窸窣窣動靜吵醒的。

  那道聲音好小聲好小聲跟她說:「娘……三郎來看你啦……」

  薛嬛寧一下就懵了。

  那日是除夕夜,守門的丫鬟偷了懶,照桐恰好去了小廚房,這才叫三郎悄悄溜進來了。

  三郎悄悄跑到她跟前,屋裡沒有點燭,但薛嬛寧就這麼愣神地看著他。

  「娘……你有沒有好一點啊?」三郎摩挲著袖口,有些緊張:「還會咳咳嗎?」

  薛嬛寧那一瞬間只覺得喉間,胸口像是有東西要一股腦湧出來一樣。

  「……兒啊,你來這裡做什麼?」薛嬛寧哽咽,說他不該來。

  但三郎嘴巴卻瞬間癟起來:「除夕,團圓,我想娘……」

  不會有人知道那一日的薛嬛寧是如何忍著咳血之意,忍著哭腔,忍著渾身劇痛從榻上起身,盡力滿足了他兒子的期待,緊緊抱他許久。

  三郎是很開心地離開的,走時還在琢磨下一次怎麼偷跑進來。

  但薛嬛寧卻獨坐許久。

  到底在討求什麼真心?

  她果然蠢得徹底。

  母親是愛孩子的,但往往最容易忽視的,是孩子對母親的愛。

  後來的日子,薛嬛寧便開始一點一點回想懷這個孩子時的一切。

  她疼愛三郎,卻是從一開始都不真誠。

  是倚仗,是籌碼,是穩固地位的孩子。

  所以她疼他,盼他康健。

  薛嬛寧曾無數次覺得這世道可笑,而如今,她只覺得自己可笑。

  自盡那一日,其實她早已做好準備。

  她這個母親能為兒子做得不多了。

  她不合格,也不慈愛,甚至日後願意不問世事,只想做一個滿心疼愛孩子的母親,身體也不再給她機會。

  她這短短二十餘年,其實一直活得不明白。

  到底想要什麼,又能怎麼得到,她從沒細細問過自己。

  只是隨波逐流,只是一味聽話,聽話,聽話。

  或許重來一次,她會好好詢問自己。

  但此刻,薛嬛寧站在朝闕台上,感受著春日雨後的微風拂面。

  再聽不見底下的驚恐高呼。

  薛嬛寧只在想,三郎,春日真好啊,你要好好地,平安的活著,替娘再多看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