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喚作明郎的男人,此刻朝太后深深俯首磕頭。
聲音也啞:「草民叩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安康。」
季嬤嬤低著頭帶著宮人們退下。
內殿裡就只剩十餘年不見的兩個老人。
大抵是久別重逢,滿腹話語到了嘴邊也就只有問對方這些年好不好。
楚寒音目光落在他布滿風霜的臉上:「是老了,比我想的還老一些,這些年受苦了?」
明章珩搖搖頭失笑:「就那樣,太后,草民已年過花甲,確實該老態盡顯啊。」
楚寒音一頓,點點頭:「是,六十一了,旁人在你這般年紀,是該享子孫繞膝……到底還是我誤了你。」
論起二人往事,兩人皆是沉默。
要說起來,確實是楚寒音先負了明章珩。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兩人青梅竹馬長大,兩家也確實有通秦晉之好的打算。
明家雖不如楚家,但低嫁也可讓楚寒音過得暢快自在些。
本來就差一道定親文書了。
只不過後來明家先出了事,明章珩外出時摔斷了一條腿,大夫診說日後再難站立。
當年明家的大郎飽讀詩書,是如何的光風霽月,那是代州響噹噹的才子,更是明家的希望。
出此一事,整個人幾乎半毀,腿斷了,而本該屬於他的光明仕途也就此打住。
楚,明兩家的婚事也在那會兒顯得搖搖欲墜。
事實上也確實墜了。
在楚家,楚寒音是唯一的女兒,楚嘯護妹子是早就出了名的。
是,他們確實是跟明家關係親厚,也確實相交甚久,但再親厚,情誼再重,也比不上自個兒妹子的後半生。
明章珩仕途都沒了,楚嘯怎麼信他?
當然,此中要是楚寒音本人再堅持堅持,楚嘯未必不會答應。
但結果就是,楚寒音有過留戀,也有過猶豫,最終卻還是讓楚嘯收了宗家的聘禮。
宗楚二家大喜,而那會兒的明家大郎卻是頹廢許久,直至外出尋醫遠離代州。
本來到這兩人已然分道揚鑣。
但命中注定的,他們二人就該一對。
這句話,是治好了腿疾的明章珩重返代州時對楚寒音說的。
要說沒恨過怎麼可能?
明章珩恨過她,恨她在他最無力的時候決絕拋下他。
可真看見她受宗胥妾室欺負時,比恨意來得更快的,是對宗胥的殺意。
明章珩想殺宗胥,想殺很久了。
他有無數次機會,可若他只是明章珩,那拼死殺了也就殺了。
但他不是,他還有家族,還有父親弟兄,當然,他最深愛的女人也跟他說,不能殺。
還不能殺,殺了宗胥,代州日後會變天,會不姓宗,而明章珩也會死,那她楚寒音忍辱負重的一切都是白搭。
那會兒的明章珩整個人充滿了戾氣,但在戾氣中莫名又帶著一份快意。
宗胥巡營時總會借住明家。
大概是想炫耀吧,炫耀明章珩愛慕的女人被他棄如敝履。
而明章珩也看著宗胥,看那個自以為傲的定安王。
明章珩有時特想問他,知不知道那個在他跟前從沒好臉的定安王妃卻在他身下躺著暢快享受許久。
連自個兒女人都盼著死期,宗胥枉做男人。
明章珩也娶過妻,那女子是他表妹,天生的病弱,家道中落來投奔他們家的。
她體弱多病需大量服藥,靠她自己早投胎了。
但明章珩娶她,動用明家的關係為她尋醫抓藥,護她殘生。
她得庇護,他得名頭,一個能叫家裡放心的名頭。
代州人那會兒都說,明家大爺經了打擊後對表妹用情至深。
挺好,明章珩要的就是這樣。
表妹多活了十年,他們沒有洞房沒有子嗣,明章珩膝下只有一個從旁支過繼來的孩子。
本以為雖見不得光,但與寒音能這樣一輩子也是好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寒音也確如當初她所言,雖沒得到夫君愛重,但讓自己尊貴到高不可攀。
十餘年的分別,現如今,他是草民,她是太后。
從前差的那一紙婚書,變成了如今的一聲娘娘千歲。
今日他本不該來的,只是在得知宮中太后病重時,還是慌了神。
冒著被陛下厭惡處死上書。
他終是在有生之年再得見他的太后娘娘。
明章珩抬眸看向楚寒音:「誤不誤的話,你我不必多說,見到你好,萬事足矣。」
楚寒音笑了一下:「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我都好,本來是病的,但那會兒天涼,我老了,身子骨差,難免多點小病小災,凜兒念著我,這才叫你進來。」
「是不是因為楚大哥……」明章珩皺眉想問。
不過下一瞬就被楚寒音打斷了。
「章珩,別提叫我傷心的事……」
她垂眸:「大哥身故,我比任何人都難受,但錯了就是錯了,你不用多說。」
倆人一下子沉默。
明章珩張口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其實……你可以試著保一下楚大哥……」良久,明章珩還是斟酌著開口:「有助力,對你來說總是個好事,不是嗎?」
太后笑容漸漸斂住。
半晌,緩緩看他:「你說得對,我該保來著,可現在說這一切不都晚了?」
明章珩搖搖頭,認真看向太后:「只要你想,我永遠可以為你做一切。」
就像當初願意為了她殺宗胥一樣。
太后笑了一下。
許久,點頭:「好,我記下了。」
「多謝你,章珩。」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明章珩看向殿外:「善兒在宮裡可還好?外頭多聞皇后強勢,二弟擔心善兒……」
明善兒,明昭容。
太后端起茶水抿了一下:「好,皇后善待眾妃,宮中人少,待遇都上心。」
她又補充:「小四也好,雖說體弱,但這些年被我養回來了不少,今日不巧,他上學去了。」
明章珩意外:「只是外頭多說四殿下不學無術……」
「你聽那些人說的,凜兒是何種性情?能叫自個兒兒子丟他臉嗎?」太后笑了笑:「章珩,你見過真不學無術的皇子?」
明章珩一頓,笑著說是。
興慶殿裡,從白日將至宮門下鑰,兩人聊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