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厘米的弧度,沒有人看見。
蘇沁雪直起身的時候,楚巡的手指已經落回了床單上。
什麼觸感都沒了。
但楚巡的腦子裡,突然,有了意識。
很微弱,像是有人在三層棉被外面打了個火機,就那麼一閃。
他聽見了。
不是全部,是斷斷續續的。
先是一片混沌的嗡嗡聲,像收音機調台調不准,全是雜音。
然後雜音里冒出來一個聲音。
蘇沁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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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這裡的,可能就是我了。」
然後是嘴唇上一片溫熱。
然後什麼都沒了。
楚巡想睜眼。
眼皮不動。
他想動手指。
手指不聽話。
他想張嘴。
嘴巴紋絲不動。
整個身體不是他的。
他被困在裡面了。
就像被人灌了一身水泥,從頭到腳澆得嚴嚴實實,只剩腦子還在轉。
而且轉得特別慢,一個念頭要想很久才能拼完整。
我這是怎麼了。
楚巡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這個問題想清楚。
車禍……
然後就是天旋地轉,腦袋上像被人掄了一悶棍,再然後就是一片黑。
徹底的黑。
不知道黑了多久。
現在呢?
他還活著嗎?
應該是活著的。
活著才能聽見動靜。
死人聽不見。
但為什麼身體動不了?
楚巡試著往右偏頭。
脖子不動。
試著彎一根手指頭。
手指也不動。
試著吞口唾沫。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有根管子堵在裡面,異物感很強。
他想咳嗽。
咳不出來。
一股恐懼從後腦勺往上躥。
他不是沒受過傷。
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胳膊骨折,疼得嗷嗷叫,但好歹能叫出來。
現在連叫都叫不出來。
整個人被封死了。
我是不是癱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楚巡的腦子嗡了一下。
不對。
癱了也能說話。
那就是……
植物人?
操。
楚巡在腦子裡罵了一句。
但這句髒話只在他的意識里炸了一下,沒能從嘴裡蹦出來半個音節。
外面的聲音又模糊了。像信號斷了。
然後又接上。
「……他嘴唇太幹了,你去拿棉簽。」
蘇聽晚的聲音。
楚巡拼命集中注意力。
他想抓住這個聲音,但那聲音飄忽不定,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有人在碰他的嘴唇。棉簽蘸著什麼東西,濕的,涼的。
他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就說明沒有完全死。
楚巡心裡鬆了一點。就一點。
「八妹,你別老站著,你的傷還沒好利索。」
「沒事,不疼了。」
蘇沁雪在說謊。
楚巡聽得出來,她說話的時候氣息不穩,每隔幾個字就要停一下,那是扯到刀口了。
「你坐那邊去。我來弄。」
蘇聽晚的腳步聲走近了。
椅子腿蹭地面的動靜。有人坐在他床邊。
「小巡。」
蘇聽晚開口了。
「今天天氣還行,太陽挺大的。你房間朝南,曬得到。」
她停了一下。
「大姐她們都回杭城了。大姐走之前交代了,讓我們四個姐妹輪著過來。其他姐妹說每周末會來。」
「你別擔心公司的事。楚伯伯把你手上的幾個項目交給副總暫時管著了,我也會幫忙照看,你就安心躺著。」
蘇沁雪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過來。
「六姐,醫生說讓說話刺激他大腦。」
「那你說聊什麼。」
「聊點他聽了會有反應的。」
蘇聽晚沒接話。
安靜了好幾秒。
「比如什麼。」
「比如……」蘇沁雪拖長了尾音,
「你剛才不是跟大家坦白了嘛。你跟他之間的事。」
蘇聽晚的椅子動了一下。
「那不一樣。那是跟家裡人說的。」
「現在這屋裡就我們倆加他,他又聽不見。」
楚巡:我聽得見。
真的聽得見。
你們繼續說。
「你怕什麼,他現在這樣,你說什麼他也不會跳起來反駁你。」
蘇沁雪在那邊坐下了,床尾的方向,床架被壓得輕輕響了一聲。
蘇聽晚沉默了一會兒。
「你別套我話。」
「我沒套你話。我就是好奇。」
蘇沁雪的口氣變了,帶上了一點平時在家裡的勁頭,
「六姐,你平時看著挺冷的一個人,怎麼就……」
「怎麼就看上他了?」蘇聽晚替她把話說完。
「嗯。」
又是一段沉默。
楚巡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不對,不是耳朵,是腦子裡負責接收聲音的那個部分。
他拼命地「聽」。
「我也不知道。」蘇聽晚終於開口,
「可能是去年暑假那次。」
「哪次?」
「我發燒,四十度,燒得迷迷糊糊的,連爬起來倒水的力氣都沒有。」
蘇沁雪沒說話。
「他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消息,晚上十一點跑過來。敲我房間的門,我沒力氣應,他就直接進來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站在床邊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蘇聽晚的聲音放低了。
「他說,姐你燙得跟暖寶寶似的。」
蘇沁雪噗地笑了一聲。
「然後他就去廚房給我熬粥。粥熬糊了,他又重新熬了一鍋。端過來一勺一勺餵我。」
「我燒得腦子都不清楚了,他把退燒藥掰成兩半,怕我吞不下去,一半一半地給我餵。」
蘇聽晚停了幾秒。
蘇沁雪笑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就這麼簡單?」蘇沁雪問。
「就這麼簡單。」蘇聽晚說,
楚巡在腦子裡翻那段記憶。
但他當時沒想那麼多。
他從來不知道蘇聽晚會因為這種小事……
蘇沁雪從床尾挪了挪,床架又響了一下。
「他是挺能藏的。」蘇沁雪說,
「他跟我那次……」
她說到一半不說了。
「哪次?」蘇聽晚問。
「不說了。」
楚巡在這堆聲音里浮浮沉沉。
他想說話。
想告訴她們他沒事。
想說別哭了。
但他的嘴不聽他的。
他的整個身體都不聽他的。
他被鎖在這具軀殼裡面,外面的人對著他說話、哭、親他的嘴唇。
他全都知道。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感覺比疼還難受。
楚巡拼命地往外推。
他不知道他在推什麼,大概是意識在推身體。
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往外撞,撞不破。
手指動一下也行。
就一下。
讓她們知道他在。
他把所有的力氣集中到右手。食指。
動。
動。
給我動。
他不知道手指有沒有動。
外面的聲音又遠了。
那層模糊的雜音重新蓋上來。
蘇聽晚和蘇沁雪還在說話,但他已經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了,只能聽見兩個人交替出聲的節奏。
一高一低。
一急一緩。
楚巡的意識開始往下沉。
不。
別沉下去。
他掙扎了一下。
沒用。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重新吞了進去。
最後殘存的一個念頭,在徹底消失之前閃了一下。
我還能再醒過來嗎。
床邊。
蘇聽晚把棉簽放回杯子裡,扭頭看了看監護儀的屏幕。
綠色的波形平穩地跳著。
沒有任何異常。
蘇沁雪在床尾撐著欄杆,低頭看著楚巡的腳。
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攥著床單的一角,指節收得很緊。
「六姐。」
「嗯。」
「你說他能聽見我們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