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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半醒

  那半厘米的弧度,沒有人看見。

  蘇沁雪直起身的時候,楚巡的手指已經落回了床單上。

  什麼觸感都沒了。

  但楚巡的腦子裡,突然,有了意識。

  很微弱,像是有人在三層棉被外面打了個火機,就那麼一閃。

  他聽見了。

  不是全部,是斷斷續續的。

  先是一片混沌的嗡嗡聲,像收音機調台調不准,全是雜音。

  然後雜音里冒出來一個聲音。

  蘇沁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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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這裡的,可能就是我了。」

  然後是嘴唇上一片溫熱。

  然後什麼都沒了。

  楚巡想睜眼。

  眼皮不動。

  他想動手指。

  手指不聽話。

  他想張嘴。

  嘴巴紋絲不動。

  整個身體不是他的。

  他被困在裡面了。

  就像被人灌了一身水泥,從頭到腳澆得嚴嚴實實,只剩腦子還在轉。

  而且轉得特別慢,一個念頭要想很久才能拼完整。

  我這是怎麼了。

  楚巡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這個問題想清楚。

  車禍……

  然後就是天旋地轉,腦袋上像被人掄了一悶棍,再然後就是一片黑。

  徹底的黑。

  不知道黑了多久。

  現在呢?

  他還活著嗎?

  應該是活著的。

  活著才能聽見動靜。

  死人聽不見。

  但為什麼身體動不了?

  楚巡試著往右偏頭。

  脖子不動。

  試著彎一根手指頭。

  手指也不動。

  試著吞口唾沫。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有根管子堵在裡面,異物感很強。

  他想咳嗽。

  咳不出來。

  一股恐懼從後腦勺往上躥。

  他不是沒受過傷。

  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胳膊骨折,疼得嗷嗷叫,但好歹能叫出來。

  現在連叫都叫不出來。

  整個人被封死了。

  我是不是癱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楚巡的腦子嗡了一下。

  不對。

  癱了也能說話。

  那就是……

  植物人?

  操。

  楚巡在腦子裡罵了一句。

  但這句髒話只在他的意識里炸了一下,沒能從嘴裡蹦出來半個音節。

  外面的聲音又模糊了。像信號斷了。

  然後又接上。

  「……他嘴唇太幹了,你去拿棉簽。」

  蘇聽晚的聲音。

  楚巡拼命集中注意力。

  他想抓住這個聲音,但那聲音飄忽不定,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有人在碰他的嘴唇。棉簽蘸著什麼東西,濕的,涼的。

  他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就說明沒有完全死。

  楚巡心裡鬆了一點。就一點。

  「八妹,你別老站著,你的傷還沒好利索。」

  「沒事,不疼了。」

  蘇沁雪在說謊。

  楚巡聽得出來,她說話的時候氣息不穩,每隔幾個字就要停一下,那是扯到刀口了。

  「你坐那邊去。我來弄。」

  蘇聽晚的腳步聲走近了。

  椅子腿蹭地面的動靜。有人坐在他床邊。

  「小巡。」

  蘇聽晚開口了。

  「今天天氣還行,太陽挺大的。你房間朝南,曬得到。」

  她停了一下。

  「大姐她們都回杭城了。大姐走之前交代了,讓我們四個姐妹輪著過來。其他姐妹說每周末會來。」

  「你別擔心公司的事。楚伯伯把你手上的幾個項目交給副總暫時管著了,我也會幫忙照看,你就安心躺著。」

  蘇沁雪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過來。

  「六姐,醫生說讓說話刺激他大腦。」

  「那你說聊什麼。」

  「聊點他聽了會有反應的。」

  蘇聽晚沒接話。

  安靜了好幾秒。

  「比如什麼。」

  「比如……」蘇沁雪拖長了尾音,

  「你剛才不是跟大家坦白了嘛。你跟他之間的事。」

  蘇聽晚的椅子動了一下。

  「那不一樣。那是跟家裡人說的。」

  「現在這屋裡就我們倆加他,他又聽不見。」

  楚巡:我聽得見。

  真的聽得見。

  你們繼續說。

  「你怕什麼,他現在這樣,你說什麼他也不會跳起來反駁你。」

  蘇沁雪在那邊坐下了,床尾的方向,床架被壓得輕輕響了一聲。

  蘇聽晚沉默了一會兒。

  「你別套我話。」

  「我沒套你話。我就是好奇。」

  蘇沁雪的口氣變了,帶上了一點平時在家裡的勁頭,

  「六姐,你平時看著挺冷的一個人,怎麼就……」

  「怎麼就看上他了?」蘇聽晚替她把話說完。

  「嗯。」

  又是一段沉默。

  楚巡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不對,不是耳朵,是腦子裡負責接收聲音的那個部分。

  他拼命地「聽」。

  「我也不知道。」蘇聽晚終於開口,

  「可能是去年暑假那次。」

  「哪次?」

  「我發燒,四十度,燒得迷迷糊糊的,連爬起來倒水的力氣都沒有。」

  蘇沁雪沒說話。

  「他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消息,晚上十一點跑過來。敲我房間的門,我沒力氣應,他就直接進來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站在床邊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蘇聽晚的聲音放低了。

  「他說,姐你燙得跟暖寶寶似的。」

  蘇沁雪噗地笑了一聲。

  「然後他就去廚房給我熬粥。粥熬糊了,他又重新熬了一鍋。端過來一勺一勺餵我。」

  「我燒得腦子都不清楚了,他把退燒藥掰成兩半,怕我吞不下去,一半一半地給我餵。」

  蘇聽晚停了幾秒。

  蘇沁雪笑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就這麼簡單?」蘇沁雪問。

  「就這麼簡單。」蘇聽晚說,

  楚巡在腦子裡翻那段記憶。

  但他當時沒想那麼多。

  他從來不知道蘇聽晚會因為這種小事……

  蘇沁雪從床尾挪了挪,床架又響了一下。

  「他是挺能藏的。」蘇沁雪說,

  「他跟我那次……」

  她說到一半不說了。

  「哪次?」蘇聽晚問。

  「不說了。」

  楚巡在這堆聲音里浮浮沉沉。

  他想說話。

  想告訴她們他沒事。

  想說別哭了。

  但他的嘴不聽他的。

  他的整個身體都不聽他的。

  他被鎖在這具軀殼裡面,外面的人對著他說話、哭、親他的嘴唇。

  他全都知道。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感覺比疼還難受。

  楚巡拼命地往外推。

  他不知道他在推什麼,大概是意識在推身體。

  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往外撞,撞不破。

  手指動一下也行。

  就一下。

  讓她們知道他在。

  他把所有的力氣集中到右手。食指。

  動。

  動。

  給我動。

  他不知道手指有沒有動。

  外面的聲音又遠了。

  那層模糊的雜音重新蓋上來。

  蘇聽晚和蘇沁雪還在說話,但他已經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了,只能聽見兩個人交替出聲的節奏。

  一高一低。

  一急一緩。

  楚巡的意識開始往下沉。

  不。

  別沉下去。

  他掙扎了一下。

  沒用。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重新吞了進去。

  最後殘存的一個念頭,在徹底消失之前閃了一下。

  我還能再醒過來嗎。

  床邊。

  蘇聽晚把棉簽放回杯子裡,扭頭看了看監護儀的屏幕。

  綠色的波形平穩地跳著。

  沒有任何異常。

  蘇沁雪在床尾撐著欄杆,低頭看著楚巡的腳。

  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攥著床單的一角,指節收得很緊。

  「六姐。」

  「嗯。」

  「你說他能聽見我們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