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棲遲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十九歲當爸爸,還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兒,跟人家傻樂呵。
她把那點偷笑壓下去,正要說話,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楚巡抱著一團粉色的包巾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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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慢吞吞的,兩條胳膊端得僵硬,整個人跟捧著一顆炸彈一樣小心。
病房裡安靜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他懷裡那團粉色上面。
蘇芷柔第一個蹦起來。
「哇!」
蘇芷柔捂住自己的嘴,踮著腳尖湊過去,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楚巡繞過人群,走到床邊。
他彎腰,把懷裡的嬰兒慢慢放到蘇棲遲的臂彎里。
動作笨拙得很,手臂抽出來的時候蹭到了毯子的邊角,他趕緊又塞回去。
蘇棲遲接住了。
嬰兒的腦袋窩在她的胳膊里,小臉對著她的胸口,嘴巴又開始一張一合地哼唧。
蘇棲遲低下頭。
她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
鼻子是扁的,還沒長開。
眉骨隱約有點高,耳朵小小的,貼在腦袋兩側。
手指頭比花生米還細,擱在毯子外面,偶爾蜷一下。
蘇棲遲的鼻子發酸。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嬰兒的臉蛋上。
那層皮膚滑膩膩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味,暖呼呼的。
「我的寶貝。」
溫傾雲在旁邊又開始抹眼淚。
蘇幼煙偏過頭,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蘇聽晚咬著下唇,喉結動了一下。
蘇棲遲用手指碰了碰嬰兒的手背。
小傢伙的手指頭立刻張開,往她的指頭上面一扣。
抓住了。
蘇棲遲笑了。
那個笑把她嘴唇上的血痂都撐裂了,滲出一點血,她也沒擦。
蘇芷柔湊到床邊,趴在欄杆上,盯著嬰兒的臉。
「大姐,你看她的眉毛,好像有點像小……」
蘇語檸咳了一聲,打斷了她:我也覺得,和大姐你好像呀……」
蘇梔夢從門邊走過來,俯身看了看嬰兒。
「名字想好了嗎?」
蘇棲遲搖頭。
這一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拉過來了。
蘇芷柔舉手。
「我來我來!叫蘇甜甜怎麼樣?她長得甜甜的!」
蘇聽晚翻了個白眼。
「你取的名字跟你的審美一樣。」
「什麼意思啊六姐!」
蘇梔夢想了想。
「蘇安歌。安穩,歌唱,寓意一輩子平安喜樂。」
蘇河在輪椅上終於開口了。
「蘇知儀。」
三個字,沒有解釋。
溫傾雲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蘇沁雪怯怯地開口。
「蘇棠呢……海棠花的棠。」
蘇洛一推了推墨鏡。
「蘇予安。」
她說完就不解釋了,往牆上一靠,繼續當她的背景板。
病房裡嘰嘰喳喳了好一陣。
一堆名字被扔出來,又被挑毛病,又被推翻,又重新想。
溫傾雲說這個不好那個不好。
蘇芷柔越取越離譜,最後提了一個「蘇多多」被蘇聽晚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楚巡一直沒吱聲。
他靠在病床的欄杆上,低頭看著蘇棲遲懷裡的嬰兒。
蘇棲遲偏過頭看他。
「你不說一個?」
楚巡抬起頭,撓了撓後腦勺。
「我取的可能不好聽。」
「說。」
楚巡低頭看了看那個小東西。她的手還抓著蘇棲遲的手指,睡得正沉。
「蘇念念。」
病房安靜了兩秒。
「念念?」蘇幼煙念了一遍。
楚巡點頭。
「思念的念。」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任何人,只盯著嬰兒的臉。
蘇棲遲的手指在毯子底下收緊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她抬起頭,看向楚巡。
這個男人靠在床欄上,臉上還有沒幹透的淚痕,防護服的領口皺成一團,鼻頭紅紅的。
他被一屋子人盯著,有點不自在,伸手揉了揉鼻子。
蘇棲遲彎起嘴角。
「就叫這個。」
蘇棲遲覺得,楚巡這個名字不是最好的,但卻是孩子父親取的。
「啊?」蘇芷柔瞪大眼,
「大姐你都不考慮一下我的蘇甜甜?」
蘇棲遲沒理她。
她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嬰兒的額頭上。
「蘇念念,小名也很好聽,念念。」
懷裡的小傢伙嘴巴動了動,手指在她掌心裡蜷了蜷。
蘇棲遲的下巴擱在嬰兒的頭頂上,眼睛越過那層粉色的毯子,落在楚巡垂在床欄上的那隻手。
手背上全是月牙形的血印,有幾道已經結了薄痂。
那是她掐的。
蘇棲遲把臉埋進嬰兒的額頭,嘴唇壓在那片溫熱的皮膚上,彎了彎。
病房裡的喧鬧漸漸平息,一家人圍著這個新名字,反覆咂摸著其中的味道。
護士推著一個儀器車走進來,打斷了病房裡溫情脈脈的氣氛。
「蘇小姐,感覺怎麼樣?」
「還行,有點累。」
「正常的。」護士調整了一下輸液袋的滴速,「
寶寶現在可以進食了,您是準備母乳餵養,還是用奶粉?」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蘇棲遲。
在蘇家,蘇棲遲是說一不二的存在。
她從接手家族產業那天起,就沒為自己活過。
她的時間被分割成無數個會議,無數份文件,無數場談判。
母乳餵養,意味著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精力。
蘇棲遲的手指輕輕划過女兒柔軟的臉頰。
「母乳。」
溫傾雲的眼眶又紅了。
蘇河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蘇幼煙和蘇梔夢對視一眼,彼此的臉上都寫著驚訝。
蘇芷柔湊得最近,她瞪大眼睛看著蘇棲遲。
「大姐,你……你來真的?」
蘇棲遲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
「不然呢?」
護士笑了笑,把手裡的記錄板遞過來。
「那您準備一下,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了。第一次可能會有點疼,需要多嘗試幾次。」
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家屬們最好先迴避一下,給產婦和寶寶一個安靜的環境。」
蘇河率先轉動了輪椅。
「我們出去。」
溫傾雲站起身,
「走走走,都出去,別在這兒礙事。」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走。
蘇沁雪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後面,她走到門口,又探回頭,小聲問。
「大姐,我能看看嗎?」
蘇棲遲還沒說話,蘇芷柔就從她身後擠了進來。
「我也想看!」
蘇棲遲看著這兩個一臉好奇的小兔子,氣笑了。
「耍流氓啊你們兩個,快出去。」
蘇沁雪抓著門框,臉頰紅撲撲的。
「就看一眼。」
蘇芷柔已經跑到床邊,趴在床欄上,擺出一副打死也不走的架勢。
蘇棲遲拿她們沒辦法。
「行吧。」
她揮揮手,像是趕蒼蠅。
「想看的留下,不想看的出去。」
最後,只有蘇沁雪和蘇芷柔留下了。
楚巡坐在走廊盡頭的休息區長椅上,整個人陷在椅子裡。
他滿腦子都是嬰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還有蘇棲遲躺在手術床上,臉色慘白的樣子。
總算……一切都結束了。
肩膀一松,整個人都癱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蘇沁雪和蘇芷柔從病房裡出來。
兩個人的臉都是紅的,跟煮熟的蝦子一樣。
她們滿臉羨慕,既是羨慕蘇棲遲的磅礴,也是羨慕蘇念念小寶寶能光明正大叫蘇棲遲媽媽。
「怎麼了你們?」
楚巡問了一句。
蘇芷柔抬頭瞪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拉著蘇沁雪跑了。
楚巡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
病房的門關著。
蘇棲遲靠在床頭,懷裡的蘇念念已經睡著了。
小傢伙吃飽了,小嘴滿足地砸吧了兩下,臉蛋貼著她的皮膚,呼吸均勻。
蘇棲遲低頭看著女兒。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嘴唇忽然歪了一下。
那個弧度,帶了點算計,又帶了點促狹。
她騰出一隻手,拿起枕邊的手機。
屏幕亮起,她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飛快地打下兩個字。
【進來】
發送。
楚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只有兩個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走到病房門口。
推開門。
房間裡很暗,只留了一盞床頭燈。
蘇棲遲半靠在床上,懷裡抱著孩子,正低頭看著他。
她的病號服領口敞開著,扣子只系了一半,露出大片的皮膚。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溫熱的奶香味。
「你找我?」
楚巡走到床邊。
蘇棲遲沒說話。
「怎……怎麼了?」
蘇棲遲忽然動了。
她把懷裡的寶寶輕輕往旁邊挪了挪,讓她枕在枕頭上。
然後,她朝楚巡招了招手。
楚巡下意識地彎下腰,湊過去。
蘇棲遲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鎖骨。
「還剩下一點,你要不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