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冷的深夜,月華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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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鋪著銀光,每一寸都似乎明亮,可放眼望去,這片土地已然是如此殘破荒蕪。
謝裒看向前方,看到了那個相處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她漂亮、優秀、聰明,絕對擔得起任何稱讚,可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她?
為什麼我總覺得她的一切都是偷來的?哪怕是容貌,哪怕是智慧。
謝裒閉上了眼,淒冷的風吹著他的衣袍,這一刻他似有明悟,意識到了很多東西。
不喜歡,是因為不順從。
這個姑娘從出生那一刻起,似乎就不順從自己,想讓她哭她不哭,想讓她笑她不笑,想讓她爬,她非要走,想讓她走了,她又非得坐著。
後來想趕她出府,她又不出去。
謝裒討厭這種不順從,這仿佛在挑戰他的權威,即使她只是一個小姑娘。
我不認可她,是因為她不順從我的同時,竟然還能取得成就。
那怎麼行! 這個天下是父親的!是世家的!不是庶女的!不是她的!
她竊取了權柄!
作為父親的權柄!作為世家的權柄!
她竊取的是很多很多年以來的權威與秩序,跟她那個野男人一樣。
謝裒想通了一切,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想滅世家了。
世家把持權柄,把天下當做私產,任何不順從的人都該死,都是反叛者。
於是,幾乎所有人都做了反叛者。
他的表情百味雜陳,看向謝秋瞳,含淚道:「如果我說,我醒悟了,我的道歉是真摯的,你相信嗎?」
謝秋瞳道:「我不在乎。」
她看著謝裒,淡淡道:「我不在乎你的道歉是否真摯,甚至不在乎你道不道歉,我只是想羞辱你一下而已。」
「我從小疾病纏身,一直明白生命短暫的道理,如此短暫的生命,為什麼要在乎一個不愛我的人?」
「我從不為那樣的人付出任何感情,即使是憤怒和怨恨。」 「我愛唐禹,有時候也怪他,怨他,甚至在想不開的時候我會恨他,那是因為我在乎他。」
「至於你們,在我眼裡甚至不是同類,只是你們同樣會說話罷了。」
她站了起來,看著地上的謝裒,聲音很不屑:「你們的時代落幕了,也早該落幕了。」
「天亮我就會進城,會直接對世家下手,你們今晚還有逃命的機會,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別奢望交出財產和權力就能活命,那是唐禹的政策,不是我的政策。」
「他總是給別人留一線生機,而我,要麼不做,要麼就更極端。」
「就算你們交出所有,我也會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逃吧!」
她笑了起來,一字一句道:「讓天下都見證你們的狼狽。」
謝裒渾身顫抖,根本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語,他艱難站了起來,失魂落魄地朝壽春走去。
他心中只有絕望,發出了壓抑、艱難的哭泣之聲。
看著他的背影,謝秋瞳沒有絲毫同情,只是冷笑不語。 小蓮低聲道:「小姐,真要全部殺了啊?」
謝秋瞳道:「當然。」
她目光幽幽,緩緩道:「但他們會逃,到處逃。」
「他們會發現,去哪裡都不會好過,因為劉裕也會斬草除根,而鮮卑族那邊,他們根本不敢去。」
「最終…他們只能去找唐禹。」
謝秋瞳抬頭,看著天上的銀月,輕聲道:「當初他們所有人都恨不得唐禹死,現在他們卻只能去求唐禹救命,呵,這就是因果輪迴。」
小蓮嘻嘻笑道:「原來小姐是在替當初的公子出氣呢。」
謝秋瞳張了張嘴,這一次卻沒有反駁,而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輕輕道:「嗯,我就是為他出氣,我不為他又能為誰呢。」
……
世家的末日到了,真正的末日。
乾國大地,本就是世家扎堆的地方,全天下最強大的世家都聚集在這裡,再加上此前屠殺世家的風潮盛行,以至於其他地方的世家,也紛紛搬來乾國。 這幾乎是他們最後的落腳之處。
但現在,也清算到這裡來了。
逃!所有世家都在逃!
他們帶不走土地,帶不走糧食,帶不走府邸和壁畫。
他們想要帶走能帶走的一切,金銀珠寶、古玩字畫,所有珍寶,所有家人,成百上千地轉移,幾十上百輛馬車地託運。
所有的百姓都看到了這一幕,在乾國境內,數不清的世家拖家帶口跑路。
天公不作美,月亮被烏雲遮蔽,很快又下起了雨。
他們就在這雨中行走,在泥濘中奔波,像是喪家之犬,像是貨真價實的難民。
經營多年的地盤不敢要了,各地修築的園林、府邸帶不走了,甚至連逃到哪裡去都不知道。
曾經,天下都是他們的。
如今,天下都似乎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去譙郡!去找戴淵!求他收留我們!」 「別想了,他還不是謝秋瞳那一夥兒的!」
「去北方,去燕國,求慕容鮮卑庇護。」
「那是異族,我們去了也活不下去,錢財被搶空之後,我們就是實實在在的難民。」
「那我們還能去哪裡啊!」
「蒼天,為什麼天下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啊!」
官道上滿是哀嚎,錦衣玉食的他們受不了逃亡的痛苦,意志也經不起挫折,於是只好痛哭。
思來想去,無路可走,於是最不可能那個答案,終於被人提起了。
周斐哽咽道:「去…去唐國吧!」
這句話說出來,他都覺得無地自容,所有人都覺得無地自容。
去唐國?當初所有人都恨不得唐禹死,都視他如眼中釘、肉中刺,現在去唐國不是送死嗎?
但很可笑的是,他們又明白,唐禹不會殺他們。
周斐道:「我曾經和唐禹…還算有點交情,雖然我不知道他認不認,但…」 「認!」
冰冷的話語從遠方傳來,那是大約三百的兵馬,領頭一人赫然便是消失已久的錢鳳。
他看著這群聚在一起的世家,不禁笑道:「唐公何等胸懷,豈會不認昔日交情,諸位若是真想活命,便跟我走吧。」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唐公一定不會殺你們。」
庾懌咬牙道:「他豈會不殺!」
錢鳳道:「唐公是務實的人,他要你們的土地,要你們的權柄,可沒說要你們的性命。」
「去了唐國之後,你們不會死,但錢財會被搜走。」
「你們需要靠自己生活。」
「沒錯,唐公希望你們教書育人。」
「畢竟你們都識字,都讀過很多書,百姓需要識字,需要你們的知識。」
「至於你們的家丁奴僕,呵,唐國需要建設,需要勞動力。」
錢鳳清楚地知道,這群世家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們掌握的知識是很有價值的,唐公是一定需要的。 而自己前往成都,也需要帶回去一些價值,這樣才能得到重用。
是的,錢鳳想要得到重用,他覺得他還沒老。
面對即將到來的嶄新時代,他希望能夠成為輝煌的一份子。
世家的答案,當然是同意。
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路了,謝秋瞳和劉裕的大軍,逼得他們東躲西逃,許多世家已經被滅族了。
於是,錢鳳就這麼帶著許多個世家,總共數千人,浩浩蕩蕩朝著唐國方向而去。
隨著這一批世家前往唐國,也宣告著世家的時代的真正落幕。
嶄新的時代,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