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
呂光一把拉住王猛,大喊道:「走啊!跟著親衛隊殺出去!」
王猛看著成都,目光痴愚,喃喃自語:「沒意義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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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光道:「沒有完全潰敗!我們還有兩三千的精銳!那是多年的老建制了!他們還在守著我們!」
「這些百姓擋不住我們的,殺出去,搶糧,然後躲起來。」
「唐禹在北邊未必能撐得住,我們還有機會,陛下也在等我們的消息啊。」
聽到「陛下」,王猛的臉上才有了一點生機。
呂光吼道:「來人,把丞相扶上馬,快,我們突圍出去。」
他很清楚,大同軍的氣勢已經起來了,自己這邊已經潰敗了,現在還有兩三千精銳能護著離開,再拖下去,剩下這點人也要潰散了。
沒有任何猶豫,呂光帶著王猛,在最後的精銳護送之下,朝外殺去。
百姓們慌了神,紛紛後退讓出路來,這一刻,他們的勇氣撐不住了。
但走到這裡,就已經是英雄了。 石頭看了一眼逃走的王猛,心中焦急,但回頭一看,大幾千的潰兵亂竄,城門還開著,這種時候不可能抽得出人手來追王猛。
他咬了咬牙,只能作罷,大聲道:「丟盔卸甲則不殺!全部給我跪下來!」
「所有人,儘快平息潰軍,不要耽擱。」
他的職責是守護成都,不是去追殺所謂的死敵。
他需要儘快俘虜這些潰兵,不能讓他們流竄作亂,同時護送王姐姐回宮。
而且這些百姓也需要安撫,需要將他們勸回聚居點。
城樓之上,王徽俯瞰著大地,輕輕道:「韜元,你看啊,我們贏了。」
謝道韞微微點頭,看著下方無數的百姓,心中莫名有些激動。
王徽道:「這些年來,唐大哥一直在保護百姓,盡心盡力為他們做事,雖然在很多時候都付出了代價,但並非沒有收穫。」
「在這個國家最困難的時候,也是他們最困難的時候,他們選擇站了出來。」
「如果不是這麼多人的聚集,形成了無與倫比的氣勢,秦軍哪有那麼容易崩潰呢。」
「還是那句話,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百姓看得見誰對他好,雖然他們沒有文化,不識字,但他們心中裝著最樸素的道德。」 「這一戰,是他們贏的。」
謝道韞輕輕道:「嗯…據我所知,六姑父在創業的過程中,經常因為保護百姓而吃虧,因此許多人說他蠢笨優柔呢。」
王徽笑道:「他不會在乎那些評價,他心中裝著整個天下,裝著數不清的人。」
「而那些罵他的,批評他的,大多都是基於個人利益出發,他們的胸襟理解不了唐大哥的思想。」
謝道韞點了點頭,眼中閃著光芒,呢喃道:「可王猛還是走了。」
王徽看著遠方,緩緩道:「他走不了。」
謝道韞疑惑。
王徽道:「你唐大哥就算再忙再糊塗,心中也永遠裝著我,他不會考慮不到成都的。」
「既然考慮到了,就說明一切都安排好了。」
謝道韞忍不住問道:「王姨,為什麼你那麼聰明,平時卻沒有表現出來呢?」
王徽愣住了。
她歪著頭道:「我平時表現出來的…也很聰明啊…」 謝道韞道:「我的意思是…就顯得…顯得沒有那麼聰明…」
王徽笑了起來,摸了摸她的頭,道:「你是在說我和善、溫柔、有趣?並沒有像你的六姑一樣,表現得敏銳、冷峻和精闢?」
謝道韞說道:「嗯,六姑姑一看就很聰明,而王姨…平時不太看得出…」
王徽道:「傻姑娘,聰明意味著智慧,與性格無關呀。」
「我再聰明也改不了我溫柔、和藹的性子,你六姑姑再笨也改不了那冷峻、刻薄的脾氣。」
「人啊,終究是各有各的不同,我們不追求趨同,我們追求的是包容。」
「這樣世界才有趣,對不對?」
謝道韞思索了片刻,才道:「我聽不太懂,但我會慢慢去理解。」
王徽剛要說話,忽然表情痛苦,捂住了肚子。
謝道韞一下子急了:「怎麼了…」
王徽抬起頭來,不禁笑道:「我的寶貝踢我了,嘻嘻…」
…… 逃,一路往北逃。
再不敢有任何停留。
路上遇到了百姓,王猛也沒有打算搶糧,他想要走得更遠才停下。
身後就是成都,他離得越來越遠,心也越來越痛。
那一座城像是橫亘在他心中的天塹,他有一種此生永遠無法跨過的感覺。
他現在幾乎無法理性思考,挫敗的滋味籠罩著他的心。
他一直是驕傲的,他認為自己從來沒有敗過。
第一次和唐禹對決,那是李班太過蠢笨。
第二次和唐禹對決,那是李壽和董閏耍小心思搞內訌,才導致沒能及時拿下雒縣。
第三次和唐禹對決,那是徐成太莽撞,三千騎兵被冉閔手屠了,因此被迫洛陽談判。
第四次和唐禹對決,自己走甸氐道奇襲汶山郡,壓著唐禹的智慧打,誰知道桓溫、劉裕不爭氣,打不進巴東郡,被迫躺輸。
這是第五次了,王猛自認為做得很好,但又算漏了那些百姓。 他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差錯,分明每一次決策都是理性的、精準的,卻總是得不到好的結果。
難道唐禹就克我?
難道天運就一直在他那邊?
他運氣怎麼這麼好啊!
王猛閉上了眼,心中有些憤懣,但馬兒突然停下,差點把他摔下來。
他疑惑道:「怎麼回事,怎…」
話還沒說完,他就看到了前方官道兩側山林中,走出了一道又一道身影。
領頭一人身穿黑色僧袍,負手下崖卻如履平地,大聲喊道:「王猛,你的末日到了。」
伴隨著聲音,喊殺聲驟起,一道道身影從山林中沖了出來,速度快到極致。
兩軍頓時交戰,但氣勢和戰鬥力都不是一個檔次的,這一場伏擊幾乎沒有懸念。
王猛深知秦軍已疲,而且軍心不穩,面對突然的伏擊,根本還不了什麼手。
而事情也正如他所料,最精銳的秦軍也來到了最脆弱的時候,面對特戰一營兩千大軍的伏殺,他們最初還能抵擋,但隨著傷亡越來越大,就完全擋不住了。 他們人數略多於特戰一營,卻反而四散潰逃,誰也顧不得誰。
看到這一幕,王猛的心徹底死了。
他閉上了眼,不禁苦嘆道:「唐禹啊唐禹,我終究還是不如你,你竟然敢把特戰一營調離梓潼郡,真是有魄力啊。」
梵星眸看著四周的慘狀,臉皮抽了抽,然後迅速來到王猛跟前。
她瞪眼道:「什麼魄力?我一直在這邊等你啊,閒死我了。」
王猛身影一顫,驚異道:「你說什麼?你一直在?」
梵星眸道:「是啊,小徒弟說你會來打成都,讓我不許攔著,等你走的時候,再出來打你。」
「我哪裡懂那麼多,我就按照他的意思辦唄,果然你來了,果然你又來了。」
說到這裡,她不禁撓了撓頭,道:「我不太會打仗,心裡還沒底呢,但他說我收拾你肯定是足夠了。」
聽聞此話,王猛張了張嘴,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他披頭散髮,不禁大聲道:「唐禹!唐禹!你竟如此小看我!如此辱我!」
「既生瑜!何生亮啊!」 梵星眸嚇了一跳,看向四周,瞪眼道:「你還有援軍?何生亮是誰?讓那姓何的出來!」
王猛愣住了,然後再次噴出一口老血。
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低下了頭,喃喃道:「我認了,一切都認了。」
「盡情報復我吧,唐禹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他生無可戀,咧嘴道:「我對唐國惡事做盡,他早已恨不得把我綁回成都,當著所有百姓的面斬首了。」
梵星眸疑惑道:「有這回事嗎?他沒說綁回成都啊,他說直接殺了就是,屍體隨便扔在路邊,不必管那麼多…」
王猛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癱在地上,嘴唇顫抖著。
四周喊殺聲震天,不斷有人倒在血泊之中。
遠處青山巍峨,仿若一個個巨人,俯視著人間的慘劇。
原來,唐禹連一個轟轟烈烈的退場都不肯給我…
沒有審判,沒有宣洩,沒有萬眾矚目。 就像殺一個最普通的兵一般,殺了扔了便是…
「哦!我想起了!」
梵星眸突然道:「他說了一句話來著,雖然我記不太清了。」
王猛看向她。
梵星眸道:「他說…再出色的人物、再轟烈的功業…對於歷史來說,無非是幾句話而已,宛如塵埃一般渺小。」
「只有繁衍的百姓,傳承的文明,才是歷史的主角。」
王猛躺在了地上,喃喃道:「歷史…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