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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清歡年歲(六)

  子夜。

  賀陽。

  高聳巍峨的賀陽山靜謐而朦朧,滿山的雪色映著皎潔月光……似乎成了籠罩這片天地的晦暗燈盞。

  山下的小城早已熟睡。

  空無一人的街道之上,唯有幽咽的寒風捲動著枯枝,急匆匆的奔走追逐。

  就連以往那些守在街邊的牙人與掮客,也都沒了蹤跡。

  趙慶陪著清歡在瀾江中極盡荒唐後,又在江畔生火依偎著小坐……

  直至此時,兩人才輾轉到了賀陽縣遊逛。

  交萍燕青的經文已經交付,尚有白馬寺的兩位僧人,還在等待著舊年方丈所書的經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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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歡穿著極為單薄的素裙,水袖在寒風中飄搖飛舞。

  她皓腕被主人緊握著,亦步亦趨的跟在身邊。

  「清歡幼時,一直跟著姐姐在交萍流離。」

  「直至五歲那年發了大水,才到了這賀陽山下求生。」

  「……」

  趙慶微微頷首,帶著清歡在寂寥的老街上漫步。

  清歡以往的苦難,他早就聽過無數遍了。

  確切的說,清歡並不苦,她有姐姐照顧著守護著,李清辭才是真的苦命人。

  兩人行過一處偌大的鋪樓,嶄新的木漆閣門緊閉。

  神識掃過,其中滿是各種各樣的綢緞與布料,還有尚未制好的衣裳與針線木尺。

  商鋪深處的小室中,油燈明滅不定,有幾個面色蠟黃的少女,還在加班加點的趕製著手中的活計……

  清歡的神識與主人交織,共覽舊年的生息之處。

  她憶及往昔的掙扎,清麗容顏上卻笑意更盛幾分:「華紗布莊,在天水各縣分設有不少布號。」

  「當年瀾江決堤之時,便是這家布號接送綢緞的大船,把清歡和姐姐帶來了賀陽。」

  「姐姐一開始還是在這裡做女紅……清歡就跟著姐姐擠在小床上。」

  「後來布莊的生意變差,姐姐又帶著我這個累贅,便被人攆了出來。」

  「我們又沒有鄉籍沒有親友,再去他處做工也沒人願意使喚……姐姐只能去偷去搶去賣身……」

  趙慶將清歡的手腕握的更緊,側目凝望她清澈的眸子。

  清歡回望主人,笑吟吟道:「好在仙政布下之後,瀾江再也不會發大水了。」

  以後發不發大水還有什麼用?

  趙慶笑嘆道:「卻也再不會有顧清歡了,唯獨苦了姐姐。」

  對此,清歡眸中的光亮稍暗,又低聲念叨笑道:「姐姐分明是自己倔。」

  「清歡就是個沒用的孽種,她不光要帶著,還整日裡幻想那人會去接她護她……」

  「只可惜……姐姐不像是清歡這般幸運。」

  如今的華紗布莊建的很大。

  燙金匾額在夜裡映著月光。

  巍峨挺拔的賀陽山有些遠。

  在無垠的雪色中更顯靜謐。

  「你怨恨他嗎?」

  趙慶陪清歡踏著舊時歲月,行過茶居之外,繼而前往賀陽山南的劉氏武館。

  「清歡不曾見過……只是替曉怡惋惜。」

  「顧姓是姐姐給的,也與他人無關。」

  血玉靈舟御風而起,在寒夜裡劃出的流光,宛若一道墜落的星辰。

  顧清歡又倚回了主人懷中。

  像是一隻不會動作的布偶,被主人放在腿上捏捏逗逗,亦或是安靜的相倚。

  趙慶也一直覺得……

  清歡最適合這樣放置陪伴,安安靜靜的不說話,偶爾看一眼她溫婉的眸子,便已是極為美妙的享受。

  當然,她總是不說話,就沒那麼享受了。

  「七歲時清歡便跟著姐姐到了醉花居。」

  「當年醉花居的庭院早就坍塌尋不見了……」

  「姐姐每每夜裡把清歡丟去馬廄挨凍挨餓,曲舞研習不好要挨打,曲舞研習的精巧……也要挨打。」

  「用荊條死命的抽打,把清歡吊起來在馬廄里打。」

  「只打的清歡頸上肩上都是傷疤,好在姐姐不是真的想打死清歡。」

  顧清歡輕柔笑著:「幼時還不懂這些,也沒有男人會對一個整天在馬廄里……髒兮兮血淋淋的骨頭架子動心思。」

  「直到十五歲鴇娘給辦及笄禮前,清歡肩上背上還都是猙獰傷痕。」

  賀陽山腳下。

  偌大莊子外的台階很長。

  武館也並無匾額,只有殘破褪色的旗子招搖飄蕩,鼓出轟隆隆的破風聲。

  靈舟沉浮高天。

  趙慶撫過懷中的溫潤玉腿,輕聲道:「在武館修至先天,才將身上的疤痕養好祛除?」

  清歡詫異抬眸,與主人對視。

  笑吟吟道:「姐姐又不會故意毀去清歡的容顏手足,慢慢用了些小姐的藥漿塗抹,第三年便養好了身子。」

  ……

  兩人收起了靈舟,落入武館之中漫步尋覓著。

  林立的木樁有些腐朽,鐵欄器架早已遍布鏽痕。

  十八年過去,當年救濟清歡的劉姥早已不在,武館也換了主人。

  十數年歲月對於長生劍派來說,尚算是匣里流光。

  但對於這凡俗的武館,卻已是物是人非,神識一掃而過……所見皆是陌生的少年少女。

  唯有通往後院的幽邃小徑,清歡望著還有些出神……

  月色清朗。

  綿延小徑被輕掃的乾乾淨淨,兩旁的枯木間堆滿了積雪。

  趙慶以神識掃過武館各處的景象,遮蔽了那些睡夢中人的感知。

  陪清歡在她曾生活的地方遊逛著……

  後院有座小木樓,小木樓建在演武場之側,對面是一排低矮的後罩房。

  「清歡當年便住在這裡。」

  「那處木樓是小姐的住所,清歡也算是半個丫鬟。」有主人陪著重臨舊地,清歡眸間儘是笑意,言語也輕快了不少。

  趙慶掃過眼前的一排低矮木房,其中儘是濕木腐朽的味道,清冷月光透過殘破的窗柩,也無法將其中映的更加明亮。

  他攬過清歡的纖柔楚腰入懷,輕笑問道:「哪間?主人陪你歇息。」

  清歡亮晶晶的眸子顫動,一時沒有言語。

  似是還在念著十數年前,自己在這裡浣衣習武的時光。

  若是那時便有主人陪著,寒夜裡有主人看著自己……

  「最初在這間,後來搬到了小姐房外的那間。」

  咔咔。

  小木屋的門插應聲而落。

  陳腐的被褥凌亂鋪散在地上,木榻與桌案也已滿是爛洞。

  即便是在寒雪之夜,撲面而來的氣味也使人難以適應。

  趙慶扯著清歡的藕臂踏入木屋,而後轉身關好了木門,又隨手摺下木櫃的櫃門,遮在了破窗之上。

  對清歡輕笑吩咐道:「收拾一下吧。」

  清歡嗅著此間難聞的氣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之後,她輕柔俯身拾撿地上的凌亂,低聲道:「不知是誰的雜物陳置太久了,清歡居住之時還算是乾淨。」

  她不是怕主人嫌棄她髒……

  而是怕主人心疼她當年過的苦。

  趙慶引燃了一支小燭,放在了長几之上,輕嘆笑道:「咱們清歡居住時自然打理的乾淨,否則那小姐也不願意使喚咱們。」

  清歡含笑不語。

  她濕潤了絨巾,將几案與地面仔仔細細的擦拭,又取了檸兒的香露置放……但依舊難掩此間的陳腐氣息。

  趙慶則是檢索著自己的儲物戒,把小姨和姝月遺落在自己手中的脂粉盡數取出,規整的擺放在了木案上。

  一架玉鏡映著搖曳的燭光。

  胭脂水粉、眉筆螺黛、香露小梳……安置的整整齊齊。

  他目光掠過正在鋪設胭被的清歡,又靜立審視良久,卻總覺的像是少了什麼。

  神識開始在靈戒中徘徊……

  一桿取自龍淵的絕品長槍,被趙慶取出靠置在了床頭。

  這下再一打量,看著便順眼多了。

  他輕笑道:「早早歇下,明早還要習武,主人陪你一起去浣衣吃飯,不知明日的飯菜里是否又有青葵。」

  聽聞此言,清歡只覺得心神停滯,似乎真的像是回到了當年的歲月一般。

  她眸間有晶瑩閃爍,但猶豫之後還是輕柔笑道:「明早還要去賀陽山送經文,之後去九華血神峰議事……」

  「主人不是答應奴兒,此行由奴兒安排?」

  夜色沉寂,冷月如霜。

  燭光明滅不定。

  清歡服侍主人寬衣之後,自己則是輕褪素裙水帶,只著了輕薄小衣屈身跪在地上,將臉頰貼在主人溫暖的手掌中……

  也就是趙慶不願意打破這份寧靜,否則定要破口大罵了。

  特麼的小蹄子是不是真的有病!?

  他托起清歡笑吟吟的臉頰:「這胭被是上滁小宅的那床吧?還很軟……滾上來暖著。」

  「那奴兒為主人暖身。」

  清歡含笑輕語,將自己的小衣也褪去,赤著曼妙豐潤的胴體,躲入了主人的懷中。

  懷側纖腰玲瓏有致,掌中玉碗更顯豐盈,清歡身子今天出奇的暖。

  趙慶抱緊了懷中嬌軀,下頜抵著清歡的秀額,只覺是抱了一座火爐在懷。

  他輕緩理過眼前的青絲,告誡道:「以後少言生死,不吉利。」

  清歡倦著身子感受主人的懷抱,雙眸輕闔早已溢位了淚花。

  在當年苦居的木屋中……

  主人陪著自己重新歇下……

  她鑽出了胭被,眸中帶淚與主人在幽暗的燭火中對望。

  但卻再也沒了以往那副又哭又笑的瘋癲模樣。

  十八年前的寒夜裡,她初到此地,便是獨自在這木屋的牆角呆呆的靠了一晚。

  那時姐姐的打罵毫不留情……

  鴇娘笑的燦爛,及笄禮上的商客應也是極多,她險些被賣了身子……

  跑到武館被劉姥接納,但這裡又多是男子,小姐也不喜她的出身,更是對她極盡羞辱謾罵……

  連帶著館裡的男女也都拿她說笑……

  那時,要是有主人陪在身邊該多好……

  「怎麼又哭?」

  趙慶抹去懷中嬌娥的淚花,雙額相抵輕聲撫慰。

  清歡卻像是個得了蜜糖的孩子般,無聲間淚水淌動的更加洶湧。

  她咬唇輕顫,想要言語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能想到的說辭只有生死,但主人卻又不許她提……

  「有什麼委屈說說,主人陪你受著。」趙慶輕吻女子淚眸,此刻再看清歡……又全然沒了那副故意惹火的模樣。

  清歡終是沒有言及當年的苦寒,姐姐比她更苦。

  「清歡不做妻子,只願為主人做奴,不要主人心疼。」

  趙慶揉弄眼前濕潤的嬌顏,輕笑道:「那你還喚夫君?」

  清歡旋即又沒了言語。

  燭影搖曳,眸光雙映。

  半晌後,清歡才稍稍平復了洶湧的心緒。

  窩在主人懷中低聲道:「龍淵之外那些高貴仙子,清歡都比不了。」

  「可我從未覺得你顧清歡,有分毫卑賤之處。」趙慶也闔上了雙眸囈語。

  「清歡也從未覺得自己卑賤,只是……」

  「只是願在主人面前那般模樣……」

  趙慶溫熱的手掌捧著清歡的臉頰:「這是為何?」

  清歡眸光暗淡,怔怔的看著紛亂的燭影出神。

  「清歡不同的。」

  「清歡比不了姝月,從未和主人有過太多的私密往事,也不曾陪著主人煎熬走出那段歲月……」

  「清歡比不了曉怡,當年不曾有過兩情相悅,也不曾有過多般親暱蜜語……」

  「比不了司禾,給不了主人太多幫助,也無法陪著主人隨時心言心語……」

  「更比不了檸兒,陪主人出入同行,攜手仙遊,宛若求道真侶……」

  趙慶詫異笑道:「你也陪我出生入死,為了救我只剩殘軀,一路從丹堂走到了如今的天下行走啊……」

  「怎麼就比不過她們!?」

  女子眼底有漣漪輕顫,搖動螓首輕言道:「不是這般。」

  「清歡是一件禮物。」

  「是主人進入丹堂修行時,丹堂給主人的禮物。」

  「主人選中了清歡,清歡便成了主人的奴兒。」

  凝望清歡顫動的淚眸,趙慶全然沒有聽進去她的言語,只是心疼的自己也跟著有些落寞:「那又如何?」

  清歡輕柔低語道:「清歡時時會想,若是當年遇見的不是趙慶,清歡會如何?」

  「若是被其他的丹師看中了身子,又會如何?」

  「若是成了藝涵那般……」

  她眸光炙熱而堅韌,對主人輕訴道:「清歡言及萬千,也改變不了當年的初遇。」

  「清歡與主人素不相識,只是擇定了一場賭約……賭主人不會放棄清歡。」

  顧清歡望著主人,泛紅的眸子又顯露喜色,顯得悽苦卻又妖冶。

  她輕快笑語道:「司禾曾問我,為什麼對主人死心塌地,獻魂獻命都甘之若飴……」

  趙慶才不會在意清歡提及的舊事,他也笑對清歡問道:「為何?」

  女子笑靨如花。

  「清歡心中有刺,清歡與主人的相遇,與任人挑選的藝妓也無太大區別。」

  「後來清歡深愛夫君入骨入髓,每每念及這些時,更是悔愧萬分卻又無力改變。」

  「唯有以生死證之。」

  「夫君想要清歡的骨,清歡便剔肉奉骨,夫君想要清歡的魂,清歡便捨命獻魂……」

  「好教夫君知道,清歡對你的情思真切……」

  趙慶沉默了許久,撫弄清歡的髮絲輕聲道:「那你便好好活著,好好修行,陪我赴生赴死。」

  「等哪一天我真的殞命了,你顧清歡必須為我自隕殉情才行。」

  清歡雙眸震顫,伸出玉指輕按主人的唇瓣,笑吟吟的低語道:「夫君少言生死,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