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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清歡年歲(三)

  風稍定,白雪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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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霞透霧而來。

  山腰上的一座座華美庭院,顯得分外靜謐而祥和。

  各家各戶門前的積雪,都被清掃的乾乾淨淨……如今住在這裡的人並不多。

  曾念可偶爾不在城中,會和沈墨一起過來小住。

  七秀時常回來,纖凝最近一段時日也都住在這邊。

  而清辭和柳盼居住的庭院之中,四人圍坐在石案上,一邊吃麵一邊說笑。

  柳盼身著素白練功服,明眸皓齒淺笑嫣然,縴手持筷挑動著碗裡的清湯麵,講述最近各坊弟子間的異動與謠傳。

  李清辭似乎也成了清歡那般,也不吃麵,也不言語……

  就那麼雙眸含笑靜靜的看著清歡和趙慶。

  此刻,趙慶頗有一種……陪著清歡回娘家蹭飯的感覺。

  「慶。」待到盼兒講完城中弟子的紛爭之後,美婦才輕笑喚道。

  趙慶面帶笑意,目光自少女俏顏之上轉過,望向李清辭:「阿姊怎麼不吃?」

  美婦稍稍抻了個懶腰,輕笑道:「昨夜裡沒睡好,現在還沒覺得太餓。」

  「聽纖凝說起,你修行又有不小的精進?」

  趙慶稍加斟酌,微微點頭:「算不上精進,只是地位比以前高了些……宗族裡的修行,跟當官兒也差不離的,姐姐應當明白。」

  清歡鳳眸含笑,低垂螓首自顧自的吃麵,唇瓣依舊沁出血跡,也被她就著清湯飲下。

  李清辭沒好氣的瞪了女兒一眼,又笑道:「我哪明白當官兒的事?」

  「看幾卷經書都還念不太懂……反正只要家裡平安就好。」

  「我看好多飛舟都來祝賀你這個行走,自己便也尋閒蒸了肉包,熏了不少蹄膀,讓盼兒用符籙冰起來了。」

  「一會兒你們都帶上。」

  趙慶一聽這話,瞬時面色更喜。

  「那正巧了,家裡最近都懶得做飯,膳房的東西吃著也膩,還得靠檸兒出門的時候買吃食帶回來……」

  柳盼笑嘻嘻的跑去了西廂房,用儲物戒收拾起姐姐這兩天備下的吃食。

  趙慶繼續言笑:「早年姝月還會做些熏鹿肉,現在也不做了。」

  「阿姊要是空閒多的話,山上那些梅鹿,什麼時候讓盼兒打兩隻回來……」

  李清辭雙眸一亮:「好啊,等姐姐給你們燒好了鹿宴,直接下山過來吃就行。」

  言罷,她又狠狠的剜了清歡一眼。

  清歡回望姐姐,笑吟吟道:「我本也不會做什麼飯,主人早就吃膩了。」

  美婦冷撇一眼,別過頭去。

  她自然知道修士是不怎麼吃飯的,連盼兒餓上幾天都沒什麼事……

  清歡自儲物戒中取出了那些經卷,一併遞給姐姐檢視。

  「這是道信方丈留下的,姝月昨夜剛抄錄好。」

  「有給姐姐的,有給慧廣和承遠的。」

  李清辭並不覺得意外,接過之後隨意翻了兩下笑道:「姝月的字跡比曉怡工整秀氣很多,曉怡寫的東西我有些都還不太認識。」

  「這卷是給我的吧?」

  「禿驢人還怪好……」

  趙慶含笑點頭,對自己家來說,道信人確實還挺好的。

  「你們這趟是要去送書嗎?」

  「我還以為家裡真的沒飯吃了,跑我這兒來打秋風~」

  趙慶笑望輕快邁出廂房的少女,接過裝有肉包和蹄膀的儲物戒後,隨口應道:「也帶清歡回去轉轉,正巧沒趕上渡歲,趁著這兩天遊逛一番。」

  美婦將屬於自己的經卷放在了手邊,而後又將剩餘的遞給清歡,笑問道:「只有你們兩個人?」

  清歡鳳眸間閃過一絲靈巧,輕笑不語。

  李清辭瞬息明悟,笑望趙慶吐槽著自己女兒:「跟這頭倔驢有什麼好逛的?」

  「慶你也是閒的緊,怕是半道上便受不了她這脾性,給她丟江里去了。」

  趙慶輕輕揉弄清歡臉頰:「受不了她就把她丟雪地里凍著。」

  「沒事兒~小蹄子抗凍。」

  「慶你過來。」

  美婦一手扯著趙慶,一手扯上了女兒,快步往自己臥房走去。

  柳盼知道要去幹什麼,暗笑著輕快邁步擠在了三人身前,前去姐姐的臥房翻找衣櫃。

  寬敞明亮的臥房之中。

  暖爐炙熱滾燙,木屑迸飛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偌大床榻上小被疊的整整齊齊,床頭唯有一冊殘舊的經書,泛黃的紙張捲起微微顫動。

  窗前的案几上也空無一物……

  李清辭輕盈俯身,扒拉開盼兒的縴手,自衣櫃中取出了兩身衣物。

  她素手一抖,便將其整整齊齊的鋪在了床榻上,嘴上還輕笑言說著:「這紗羅衫給你改過,一會兒換上看看。」

  「慶的這件,是我去城裡尋了莊子,和別人一起做的,也換上試試?」

  眼前的衣物——

  一身是青白色澤的大袖紗羅衫。

  另一身則是水墨圖樣,同樣是對襟的大袖衫袍。

  又做了衣裳啊……

  趙慶拿起清歡的那件打量,針針線線分外緊密,繡工精妙非常。

  而自己那件更是如此,錦緞上的山河都如同潑墨一般,顯然姐姐私下裡花了不小的功夫。

  他回望美婦滿是期待的眸光,輕笑感嘆:「比清歡身上穿的漂亮多了,她總是弄那麼長的袖子飛飛蕩蕩的……」

  「阿姊下次再想做衣裳,便喚著姝月一起過來幫忙。」

  「她和清歡早幾年在鎮子上,還經常去別人家裡幫著裁布。」

  顧清歡依舊笑吟吟的望著主人和姐姐,不言不語的,跟個啞巴似的。

  美婦眸光掃過清歡,搖頭笑道:「不用,我最近也累了,把檸兒跟曉怡的衣裳做完便準備歇著。」

  ……

  ……

  趙慶帶著清歡,大致在姐姐家裡停留了半個多時辰。

  山中晨霧還未散盡之時,那隻血玉小舟便已離開了壽雲山。

  清歡身著新衣,望向主人的目光極為炙熱。

  她並未駕馭玉舟行進,而是任由其在山沼上空沉浮。

  自己則是傾身倚進了主人懷中。

  趙慶攬抱嬌軀靠在了軟塌之上,輕緩幫她整理著袖襟的同時,疑惑笑問:「怎麼,不知應該先去何處?」

  清歡盈盈輕語:「主人怎麼突然想起,要帶清歡獨自出遊?」

  趙慶:?

  他隨口笑應:「只是想多聽你說幾句話。」

  清歡將螓首伏在主人胸膛上,輕柔又問:「主人是擔心清歡的心境?」

  「為何要擔心你?」趙慶不再揉弄清歡髮絲,轉而勾起她的精巧的頜線,使其不得不仰首與自己對視。

  顧清歡跟隨著主人的指尖仰起臉頰,鳳眸之間滿是笑意,甚至還嘗試著……用自己白皙修長的鵝頸去蹭主人的手指。

  「那奴兒便擅自做主,帶主人在楚國遊玩……」

  趙慶笑看清歡蕩漾的鳳眸,便知她心中早已有了周密的安排。

  他就這麼勾著清歡的下頜笑問:「先去何處?」

  女子輕抿絳唇,鳳眸閃爍,似是在思襯。

  良久之後才輕柔道:「駕馭靈舟去往天水。」

  「至瀾江附近後,隱入鄉野購置駿馬,奴兒與主人同騎前往交萍,尋燕青俠士遞送經卷,其後前往賀陽……」

  血玉靈舟自丹霞上空呼嘯而過,激盪流雲。

  玉舟小閣之中。

  顧清歡安靜的煮水沏茶,而後輕跪於主人身前,笑吟吟的痴痴望著,也不吭聲。

  眼看清歡這幅撩撥自己的模樣……

  趙慶心中滿是無奈。

  他摘下清歡的靈戒,從裡面找出了妝鏡以及口脂黛粉,在桌案上擺置整齊。

  而後坐在了清歡身側,粗暴將其按入懷中,扣住她的下頜便開始嘗試著塗抹胭脂……

  清歡鳳眸輕顫,靜靜望著鏡中的容顏,任由主人為自己整理妝容。

  即便……將自己越抹越丑。

  盞茶時間之後,趙慶的動作愈發緩慢。

  終於。

  他放下了手中的胭脂,而後揉亂女子的髮絲,取過濕熱的絨巾笑道:「自己重新梳妝。」

  顧清歡仔細打量鏡中的容顏,輕笑開口:「主人若是不滿意,清歡去洗乾淨,容主人重新飾弄。」

  趙慶愜意的躺在了小榻上:「記得初見之時,你落落大方的,全然不似如今這般少言寡語。」

  「守在主人身邊,又不需要言語……」清歡柔聲應答,轉而對著鏡子擦拭自己的面頰。

  黛粉胭脂盡去之後,容顏反要比此前更顯清麗溫婉。

  凌亂髮絲貼合著白皙臉頰,秀眉淡如煙,粉唇水潤而嬌艷。

  飽含笑意的鳳眸之側,一點淚痣惹人憐惜。

  趙慶側目靜靜打量著,輕聲道:「曉怡和檸兒都有知心蜜友,姝月有什麼話也都會跟我說……」

  「我倒是好奇,你把話都咽到哪裡去了?」

  「過來說說。」

  清歡正要重新梳妝,聽此吩咐旋即收起了妝鏡……

  她笑盈盈的跪倒在小榻之側,將嬌柔臉頰貼在主人手掌上,一雙鳳眸柔情蕩漾:「主人還是擔心清歡。」

  趙慶輕輕抹過還有些溫熱的粉唇,望著清歡的眸子對視無聲。

  心中竟隱隱生出無力感。

  他拿清歡是一點招兒都沒有……

  腦海中陰華蕩漾,司禾不忘火上澆油:「變不回去了,小蹄子現在滿腦子都是……到了天水怎麼變得更自閉,好讓你心疼憐愛一番。」

  趙慶:……

  心疼憐愛可以。

  自閉不行。

  他深知清歡心緒細膩,什麼都懂什麼都明白,但就是閉上嘴不吭聲。

  而且最恐怖的是——

  在攬仙鎮的時候,她就是這般。

  自己成為血衣弟子後,到了松山還是這般。

  中間帶她去見了幾次姐姐,似乎沒什麼變化,但實則好轉了不少。

  她開始講述心裡的想法,也會生氣動怒了,還會一槍把孫炳豪挑死……

  有什麼話也會哭著跟自己說,說想要疼愛什麼的,會往死里灌自己喝酒,會唱小曲兒……

  然而長生坊遭劫之後,卻又一朝回到瞭解放前。

  甚至比之前更病態……

  自己如今成了血衣行走,小姨和姝月都心情好的不得了,各自忙著理帳理政。

  檸妹也會趁機撩撥自己,今天又和白婉秋一起到寒冰谷玩去了。

  但清歡不一樣。

  她沒反應。

  她對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該幹嘛還是幹嘛,如果不跟她說話,她能一天守在身邊啥也不說。

  就好像她不是家裡的人一樣……

  這特麼的多嚇人啊!?

  對視良久之後,清歡柔聲笑問:「主人想聽清歡說什麼?」

  「隨便說,想說什麼都行。」趙慶將她抱起,攬在了身側。

  顧清歡窩在主人懷中,感受著此刻的靜謐。

  輕柔低語道:「清歡也有好友啊。」

  「在賀陽武館的時候,小姐雖然偶爾貶低辱罵清歡,但也會帶著清歡出門狩獵。」

  「後來到了丹霞,在草坊的時候……」

  「說說小姐。」

  趙慶擁著清歡嬌軀,打斷了她的言語。

  這趟出門除了送經、找貓、見龐振、取傳承……

  更重要的是想多陪清歡說說話,總是憋著怎麼能行,這麼活生生一個人,又不是真的痴傻。

  清歡面露追憶之色:「小姐姓陳,是劉姥的孫女。」

  「為人蠻橫不講理,至少那時是這般。」

  「清歡初到武館時,還常常被她羞辱。」

  「後來相熟一些後,她倒是沒再說些太過分的話,經常讓我幫她浣衣,亦或是收拾打理房間,也會帶我去遊逛採買。」

  「大致是第三年,清歡成了後天武者,她便經常帶我去鄉野狩獵了。」

  「大多野味都帶回了武館,也有部分送去飯莊換些銀錢,小姐會戲稱給我一些封口費……」

  「她後來拜入了七殺殿,很少再回賀陽。」

  「清歡去丹霞的盤纏,還是靠她以往給的散碎銀錢。」

  趙慶聽著耳邊的柔柔低語,只覺得渾身舒泰。

  他笑問道:「那你還想見她嗎?」

  清歡仰首與主人對視,輕笑眨動鳳眸:「不想。」

  趙慶:……

  「為何不想?」

  「清歡只願生死都歸於主人,無暇念及他人。」

  聽聞此言,趙慶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想用手指敲清歡的頭。

  他揉了揉懷中秀額:「到了丹霞之後呢?」

  清歡緩緩闔上了雙眸,繼續輕聲自語。

  「到了丹霞草坊,卻沒再有親密些的朋友了。」

  「直至主人將我召去丹堂……」

  趙慶詫異打斷:「青影呢?」

  「青影……」

  「青影是癸卯年入的宗門,那時清歡已在丹草坊一年多了。」

  「我見她年歲尚小,便將她接到了我的房間居住……白天她要做工,只有夜裡與我同睡。」

  「我那時只想著研習草木經文。」

  「她則是願意多出去轉轉,除卻做工之外,便是去灶坊停留。」

  「我和她總也沒相處過太久……並不太熟悉。」

  !?

  趙慶掰過清歡的臉頰,沒好氣的望著她滿是真誠的眸光……

  「你和青影又不熟了?」

  清歡鳳眸盪起漣漪,驀地失笑輕語道:「主人不喜她,清歡便不喜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