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飛瀑激盪拍打著青岩嘩嘩作響,暖潭涌動映著漫天銀河與搖曳篝火,微涼的夜風帶來桃柳混雜在一起的芳香。
即便已經入秋,但壽雲山頂的這座宮苑,依舊春意盎然桃色生香。
至於那漫山遍野的青柳本就脫自柳褪,更是不會枯敗分毫。
小姨和姝月帶著紅檸一起準備好了夜宴,此刻三人正靜靜看著清歡修行。
顧清歡氣色紅潤,盤膝獨坐玉潭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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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眸微闔,將青龍血典運轉到極盡之時,如瀑青絲都紛飛亂舞,竟能引動山中虎豹驚懼低吟,鳥獸振翅四散。
顯然是接連煉化兩種不同的龍血之後,氣血中擁有了一絲極為奇異的龍屬神性。
尋常修士即便能有如此造化,也只是與血衣功法更加親和,難以達到這種近乎於同化血脈的程度。
但清歡的九妙藥體對仙珍奇材包容性極強,卻能夠汲取那一抹微妙的血脈精粹。
司禾明眸微凝,輕聲言語道:「這點兒血脈眼下對她來說沒什麼用,等以後可以透過妖修煉血煉骨的法門凝練血脈,或許能派上些用場。」
小姨和姝月對視一眼,也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雖然司禾說的隨意,但為清歡凝練血脈之事,實在是難如登天。
重點並不在於妖修的煉血煉骨之法,而是在於……需要去拆血衣樓主的骨與血,至少要從龍淵中得到龍骨才行。
鳳皇妖修一脈有兩條路徑可修。
其一便是如同司禾、金嫣兒、青玉雀,柳義……本就是草木異獸之屬踏入修行。
其二則是本為人體,但繼承了極為神妙的異獸血脈,多是父母一方為大妖才行,清歡父母雖都是凡俗,但如今也屬於這擁有血脈之人。
當然,清歡如今剛開始重修,距精研鳳皇妖修法門之事還是太遙遠了,循著白玉樓的法子一步一個腳印重返築基才是正理。
此刻,清歡緩緩睜開了猩紅血瞳,望向趙慶之時血色稍褪,輕柔喚了一聲:「主人。」
「開始吧。」
趙慶點頭應聲之後,握緊清歡的手腕,將自己精純的道海靈力渡入她經絡之中,以供她驅使自身法門使用。
漸漸地,絲絲縷縷的靈氣自清歡身前匯聚,化作了一隻灰白色澤的小蝶,顯得頗為靈動,但卻也是肉眼可見的孱弱。
紅檸水眸微凝,對姝月低聲解釋道:「白玉的本命蠱蝶,可代替丹田作凝練靈氣之用,練氣初期位于丹田之下氣海穴,中期位於心脈附近膻中穴,後期位於神識所居明堂穴。」
「修至周身靈氣化作靈力,蠱蝶便會再度落回氣海穴,以代替道基之用。」
趙慶微微頷首表示明白,心中卻也對白玉之道的奇妙驚嘆不已。
不同於紫珠樓服食奇藥延緩築基結丹,為自身增加底蘊,凝練更高品質的道基與金丹。
白玉則是軀殼與命蠱分離,修行的時候只管修行,想要蘊養底蘊根基……把本命蠱蝶取出重新祭煉一番便好。
趙慶取出了那一滴傳承精血,以神識承托使其漂浮在清歡的小蝶之側,等待清歡催使心法煉化汲取。
只見那滴飽含神韻的龍血,漸漸與灰白色澤的小蝶融為一體,周圍靈氣洶湧匯聚而來,將那隻小蝶包裹重新化作了蝶蛹。
此刻,那滴鮮血不再是血衣的傳承之物,只是單純取自龍屍的一道仙珍,成為了清歡蘊養命蠱的丹草血材。
司禾元神浩瀚,感知的更為真切。
她稍加思索之後,纖指輕劃皓腕,逼出了一股潺潺血水滴於蝶蛹之上,表示她的血也是好東西,可以給清歡用一些。
當那抹血氣逸散之時,浩蕩生機使得無數青柳都爭先恐後的再抽新枝,山野間儘是野獸奔騰的轟鳴聲響。
相較於方才清歡煉化的那滴龍血,司禾顯然是大方了太多。
畢竟她生機無盡,乘黃精血可以說隨取隨用,直接便將清歡的命蛹都染作了猩紅,單單是淌落地上浪費的血絲,都使得玉潭中的魚兒翻騰躍水而出。
隨著濃烈的生機蘊養,那道漂浮在清歡身前的蝶蛹也飛快的褪去血色,靈氣震盪之間,一隻玄青小蝶振翅而起……
姝月看的出神,一雙明眸中滿是新奇,驚嘆道:「柳仙遺褪是否也可以用來蘊養命蠱?」
司禾輕笑掃過檸妹,而後問詢清歡:「咱們直接讓它再變一次?」
清歡抿唇盈盈一笑,柔聲道:「命蠱初次蛻變,容清歡獨自適應些時日吧,柳褪仙材太過珍貴,還是留在家裡好好儲存……不能全都浪費了。」
趙慶含笑拍了拍清歡香肩:「都給你留著,姝月已經開始築基了,你也得快些才行。」
顧清歡沉默一瞬,輕笑道:「清歡不急,有這身賤軀陪著主人便知足了。」
被清歡貼臉開大這種事,大家早就習慣了,若是以前小姨還會啐她兩句,不過今天卻也是興致不小,反倒調笑道:「那今晚我和檸兒陪你們一起休息?」
她美眸掃過紅檸似是問詢,檸妹自然也是嘴上從來都沒有輸過,頗為期待的嬉笑道:「那檸兒倒想看看清歡是怎麼陪主人的。」
司禾不屑擺了擺小手,對趙慶輕蔑笑道:「賞你放縱幾天。」
話音落盡,她便化作了雪白小獸窩進了姝月懷中。
姝月明眸微顫,輕撫小獸雪絨般的嬌軀,招呼著清歡過來一起吃飯。
同時暗戳戳的給丈夫傳音:「今晚要欺負檸兒嗎?」
趙慶:……
檸妹那麼好,欺負檸妹做什麼?
那肯定是欺負小姨才好啊!
他從嬌妻懷中接過小獸稍作安撫,自然是沒有忘記,前兩天還答應司禾要陪她心念交融的事。
但主人都說賞自己放縱了,紅檸和小姨這兩個臭女人又故意搞事,必須一正家風才行!
司禾狹長的狐眸橫斜,很鄙視的看了趙慶一眼,傳念道:「騙我可以,不要騙自己。」
趙慶毫無營養的舔了一口:「主人你對我真好。」
司禾輕蔑冷笑:「四個小賤人而已,隨便你怎麼折騰。」
好好好!
大氣!
「那你要一起嗎?」趙慶適時作死。
司禾:「想求主人把你們五個都踩在腳下?」
趙慶:?
「那拉倒吧。」
……
子夜,月影拂動。
紅檸輕倚在潭邊,修長玉腿探入水中悠閒晃動著,攪碎漫天銀河與星輝。
小姨同樣纖足入水,躺在檸妹身邊低聲言語著。
那兩道楚國的印璽便隨意傾倒在一側,一枚是傳自杜家皇帝的印璽,另一枚則是紫陽坡楚氏七百多年前,經由高人指點專門用來承載楚國大運的國印。
紅檸偶爾提及家事,她與姝月清歡自然是完全不同。
父母皆為修士不說,紫陽楚家也算是隱居一方的仙道宗族,比什麼杜家苗家底蘊深厚的多,玉京星闕對於楚家來說從來都不是什麼秘密。
紅檸是自幼便錦衣玉食的楚氏嫡女,但修行無歲月,她如今的年紀卻是比清歡小姨大上不少,雖說對於築基修士將近三百年的壽元來說,這也是絲毫不算什麼。
不過其父母近些年遠遊他鄉,紅檸只是偶爾回族中看望小娘。
「小娘姓林,是父親在我幼時新納的妾室,天資聰穎極為活潑,我們相處的極好。」
趙慶左擁右抱躺在不遠處賞月,聽到檸妹如此笑言,不由將姝月和清歡攬抱的更緊。
檸妹的家境比小姨都優渥太多,父母恩恩愛愛不說,光是小娘都有三五位,對她也都非常關照愛護。
若非如此,恐怕也難以成就她這般落落大方自信隨和的性子。
趙慶輕笑捏了捏嬌妻縴手,不由想起當年洞房花燭,姝月眸光中的閃躲與怯懦,直至長久相伴開始一朝一食生活,她才漸漸放開心扉變得靈動而明艷。
清歡卻又與姝月不同,她那時似是有種逆來順受般認命的卑微,但又不乏堅韌與抗爭同在的矛盾。
只不過她這些年也已經變了太多……
微弱的靈氣波動傳出,是紅檸的傳訊玉又有了動靜。
對此,趙慶也早就習慣了。
在家裡,姝月和清歡基本上沒什麼朋友,偶爾也只有柳盼曾念可以及謝藝涵過來坐坐。
小姨的傳訊玉稍顯活躍一些,洛纖凝七秀有什麼事都會找她言說,時常相邀同游。
至於檸妹……
那傳訊才叫應接不暇,只能酌情回復這樣。
檸妹分明還沒有住進家裡多久,來自中州的傳訊、來自天香的傳訊、來自永寧州各脈修士的傳訊……幾乎每天都能收到十數道。
尤其是血子試煉那三日,紅檸跟著待在血神殿裡沒有露面,那傳訊玉的動靜就好像捅了馬蜂窩一樣……天香的、翠鴛的、離煙的、血衣的、男的女的相識的生分的,真真是呼嘯而至。
當然紅檸也不負眾望,一概都不予回復,以免耽誤了趙慶的正事。
趙慶表面很是動容,實則和司禾暗中編排著,檸妹這麼甜的天香美人兒,估計早就養成了已讀不回的習慣……就連自己的傳訊她也是經常性的不理不睬。
紅檸唇角噙著一抹笑意,一手輕撫懷中小獸,一手持握傳訊玉檢視訊息。
她水眸望向趙慶三人,嬉笑道:「纖凝詢問咱們宗門何時招收弟子,也好早做準備……」
「她應當是幫陳掌門問的。」檸妹很是機靈,又如此補充道。
何時招收弟子?
姝月與小姨對視一眼,柔聲問詢趙慶:「夫君覺得呢?」
趙慶很是無所謂的搖頭輕笑:「你獨自決定就行,我又不是掌門。」
司幽創宗以來,趙慶也確實一直是個局外人,連甩手掌柜都算不上,有什麼事全都是小姨和姝月兩人商議,也偶爾詢問司禾的意見。
他此刻默默思索著。
未來的這半年……除卻要繼續肝浮影幻法之外,還要修離煙的煉神經,菩提的七默守心經文。
儘量蘊養凝練神識,沒事就和小姨檸妹交修神識,有檸妹的曲子與香露幫著,效率要比以往高上太多。
除此之外,還要跟著小姨學一式遮蔽神識感知的陣法,再熟練一番通幽術布置神識印記的妙用……
只有這樣,進入潛龍之淵後,才有機會去爭什麼天下行走。
且不說能不能斗得過天下各州的血子天驕,至少要先苟得住才行,只要能苟住……總能慢慢尋找機會。
如果苟都苟不住,那結局應該也不會太過美妙。
畢竟實力是實力,戰術是戰術,趙慶完全相信,那些個血子的手段髒起來也是能噁心死人的。
故而趙慶在觀望過永寧血子試煉後,早已為自身定下了行事準則。
戰略上誰都不怕,戰術上誰都不打,只等觀察分明之後,再酌情考慮新的策略。
他這邊琢磨著自己的修行事宜,姝月也已經和小姨商定了司幽宗收徒之事。
明日便可傳出訊息,司幽宗於丁巳年白露當日,正式開山收徒。
與楚國尋常宗門相同,先天武者以上修為便可前來測試資質,同時會邀請諸多宗門前來觀禮。
當然,這邀請之事純粹是多此一舉。
畢竟陳長生和秦楚欣早就想著來拜見司幽娘娘了。
姝月脆聲笑道:「等宗門的新弟子多一些後,原本在各個鄉縣的弟子可以分派一部分前往司幽城巡值,到時候城中散修多了也會熱鬧不少。」
「正巧咱們這半年也沒什麼地方好去,城中熱鬧些也適合遊逛。」
小姨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起另外的閒話。
「杜家傍晚給我傳訊,言說杜司徒杏苑中的那些梅鹿,再有幾日就能送到壽雲山了。」
「咱們是直接放養在山上……還是專門建一處園子?」
梅鹿之事純粹是一時興起,又加上壽雲山上太過無聊,製作酸奶需要新鮮的奶源……小姨這才把朝廷杜司徒的心頭好給訛了過來。
清歡窩在主人懷中出神,溫婉的鳳眸顯得有些迷離,隨意柔聲應道:「偶爾會有虎豹上山。」
在家裡姝月極為輕鬆,話語顯然比檸妹更密一些:「那咱們就再建一處杏苑,正巧曉怡還愛吃杏子柑果這些。」
小姨身側的小獸有了動靜,輕盈一躍撲入趙慶懷中,極為舒適的枕在清歡肩窩裡。
元神凝音與五人一起交談道:「咱們在松山還養著一隻貓妖,也不知如今是什麼修為了,等以後可以讓它回來養鹿。」
「貓妖?」
紅檸顯然對這件事分外迷茫。
姝月適時解釋:「早年壽雲山總有獸潮,便是司禾逸散的生機所致。」
「我們搬到松山定居後,司禾籌備香火之時,順手用生機精血餵養了一隻小貓,遣去松山修行了。」
「只不過我們那幾年也沒有見到貓妖。」
小姨微微點頭,輕笑接話:「司不壽,我們誰都沒有見過。」
司禾元神凝音無所謂道:「頂多也就練氣後期的修為,距離化形還早得很……如今到白露還有近一個月的時間,倒真想快些見見陳長生。」
「見陳掌門做什麼?」小姨有些疑惑。
司禾一躍而起化作白髮少女的模樣,纖柔小足輕輕踢了趙慶一腳,清歡便很是自覺的笑著將主人讓了出來,起身與姝月躺在一起。
趙慶感受到司禾心中的想法,不由神情微動,陪著她一起坐在了紅檸身前。
司禾明眸掃過兩人,又看了一眼小姨,而後緩聲道:「我記得當年你們前往九華苗家之時,各自收到過本脈的傳訊吧?」
紅檸一雙翦水秋瞳盪起漣漪,與趙慶目光交錯,螓首微微點動:「當時我與趙慶、清嬈、孔陽、姬夢、纖凝沈墨……七人分屬六脈。」
趙慶劍眸微凝,他與司禾心念相通也就沒再開口,只是靜靜聽著紅檸陳述當時的情況。
「先是趙慶與沈墨收到了血玉傳訊,吩咐血衣一脈不可插手永寧苗劍相關事宜。」
「其後翠鴛孔陽、與那兩位天下行走幾乎同時得到了訊息,我天香的訊息來的更晚……」
紅檸若有所思,緩緩側目望向趙慶:「纖凝沒有收到訊息。」
「嗯。」
趙慶輕輕點頭,轉而看向小姨和姝月介紹當時的情況。
「纖凝還曾疑惑過,為何九劍一脈沒有任何吩咐,其後她詢問陳掌門,陳掌門也不明所以。」
司禾撐著俏臉輕笑道:「我就是等著陳長生過來,好當面問問他是否還有另外的隱秘。」
趙慶對於這個疑惑倒是無所謂,對現在的他來說,苗劍之事都是對飲月下時的閒話了。
相較於這些,更重要的是一家人安安穩穩,龍淵之行順順利利。
更重要的……
今天晚上怎麼和姝月好好配合,騙檸妹當清歡的狗。
司禾:???
「不是說好的小姨當狗?」
趙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