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劍派之北,雨水漸漸稀疏。
覆壓大地的濃雲之間,有斑駁陽光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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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神通之下,女子嬌柔的身軀里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世所罕見的大道之基無聲潰散。
寒槍裹挾流雲穿星之勢,自趙慶肩頭而過,後發先至!
長空槍死死抵住了古樸闊劍,原本無往不利的槍鋒開始寸寸崩裂。
顧清歡單臂擒槍,雙眸之中閃爍著明滅不定的血芒,肩衣滑落……另一側被扯斷的藕臂透出森然白骨。
以往白皙精緻的玉頸,此刻滿是猙獰青筋,沾染鮮血的水袖隨著九岳符共同焚盡。
但築基……終究只是築基。
即便是血衣神通加持,大道根基自散,也依舊無法阻擋被元嬰修士御使的古劍。
女人濕漉漉的髮絲凌亂貼在頸下,她感受到了趙慶此刻的虛弱。
顧清歡的眼瞼如同痙攣一般止不住的顫抖。
終於,在劍芒攪碎她手掌的前一瞬……
經絡中橫衝直撞的靈力透過了肌膚,瞬息釋放!
道基崩碎之下,整整一千個日夜的蘊養與積累,炸出嬌艷悽美的緋紅血花。
纖柔柳腰連帶著兩條緊緻玉腿,瞬息化作腥甜血霧、化作零碎白骨。
磅礴的血氣與靈力將兩人推的更遠。
……
強大的衝擊使得闊劍停滯一瞬,而後其速度更快威勢更勝。
但清歡終是拖住了最後幾息時間。
當那柄存世數萬年的古劍,再次斬向這對夫妻之時……
空間震盪。
纖柔白皙的玉手握住了劍柄,原本裹挾著浩瀚威壓的古劍,此刻在司禾手中如同一隻斷了氣的雞崽。
女子白髮輕盪,神情淡漠。
幽暗深邃的眸子中滿是寒意,使其看上去更像是擇人而噬的魔神。
豎瞳的妖異攝人心魄,其中倒影著一具人彘。
失去雙腿與腰身的女人……斷骨與臟器之間沾滿了血水泥漿,她原本姣好溫婉的容顏此刻扭曲而醜陋,像是一條即將溺亡的野狗。
她掙扎著,脖頸起伏間發出難聽的嘶吼,用斷臂拖著趙慶,森然骨刺穿透了他的胸膛。
男人眼角淌著潺潺血淚。
泥濘山野之間的兩具殘身,與那位踏空而行的白髮女子,彷佛不在同一個世界。
「送他們去香痕海。」
平靜的話語響徹數百里,直抵長生坊上空。
正在艱難纏鬥陸青的劉子敬,被一刀劈碎了護體靈力,後退數十丈遠……過半長生坊都化作了廢墟。
如若不是陸青神識蔓延太遠,他根本堅持不到現在。
送他們去香痕海!
隨著不容置疑的話語傳徹,這位鎮守楚國的血衣弟子瞬間失神。
只見得……陰沉的天色像是被人揭開了幕簾。
自天北而來的橫空巨劍裹挾層雲,一位白髮仙子佇立劍芒之上。
在她身後,晴空萬里。
同一片天地之下……陰晴有別。
陸青原本堅毅而滿是桀驁的臉龐,此刻瞬息失了血色,他周身空間震盪不止,剎那間便消失在長生坊上空。
·
遼國,紫陌郡南,漣陽鎮。
家家戶戶都有禾奶奶的塑像,或是泥塑,或是玉雕……此刻卻也都齊齊崩碎了。
奶奶廟外人頭涌動,不明就裡的鄉民吵鬧著,想要找到廟裡的那位女師傅。
然而那具生有桃花眼的傀儡,早已閉上了雙眸——藉著香火將司禾游離在壽雲山外的一縷元神送往了楚國。
楚國,丹霞故地,壽雲山。
隱沒三百多年的九耀天封印顯化實質。
一道道血色龍影通天徹地,纏繞侵蝕司禾的浩瀚生機。
白髮女子神情平淡,一雙美眸默默注視著周身的血影。
天水郡,賀陽山,白馬寺。
李清辭恰巧下山採買,絲毫不知自己女兒的境況。
在她平日居住的那處經閣之中……
晾曬禪衣與繡鞋的無面神像,化作了滿地碎石。
隨著絲絲縷縷的香火被抽離,道信老僧的臉龐止不住的抽搐。
……
這一日,整個楚國乃至永寧州都見到了天地間的異象。
萬丈巨劍由雲霞凝聚,橫空裹挾無盡靈力與香火,直直推向東海。
尋常的築基金丹,只是遙望一眼……便已被那道朦朧虛幻的白髮倩影填滿了心神,深知那是此生再也難以窺視的浩瀚。
而處於劍芒之下的陸青,早已慌了心神,只能不斷傳渡企圖脫離對方的氣機鎖定。
作為一個元嬰後期的玉京修士,他動靜之間傳渡數百里,比趙慶使用的陣盤更遠,也更為迅速。
然而這點距離對於橫亘長空的截雲異相來說,卻顯得極為可笑。
元嬰即將枯竭……
但他深知自己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不斷的對著後方傳音。
「陳長生沒有死!」
「第十四柄劍名喚天傾!」
「沈墨沒有死!」
「趙慶沒有死!」
「那個女人還有救!」
他一時間甚至不知對方是何修為,是從哪裡來的!
蘭慶集秘境剛剛結束,怎麼會有如此強橫的女修找上自己?
「我有天傾劍的傳承!」
或許是因為那道橫亘天地的異象,又或許是因為司禾沒有對趙慶兩人施救。
陸青失去天傾劍後,一直認為對方是與枯桃秘境有關。
嗡!
男人順著瀾江向東海傳渡,想要趕往屈雲州。
極致的惶恐使得他慌不擇路,還在不斷的嘗試說服身後的女人。
「要殺趙慶的不是我!」
「我有辦法為那個女人延壽!」
「楚國未來十年的資源給你!」
漸漸的,他發現了一些恐怖的細節。
那道由雲霧匯聚的劍影……還在不斷壯大,似乎是有一股股神異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湧來。
那股力量屬於菩提一脈,香火!
菩提樓的……女人!?
陸青一時悲憤不已,自己堂堂神刀嶼宗主,竟然被人追的如同喪家之犬一般。
這不是追殺。
而是戲耍!
那個賤女人明明有實力將自己瞬息化作虛無……
可她沒有殺自己,是在等什麼?
「有人要殺趙慶,不讓他進潛龍之淵!」
「我在蘭慶集取到了異寶,延壽三百年,都給你!」
陸青真的慌了。
成名近百年,他還從未遇到過如此生死危機。
他甚至不知道身後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留著自己的性命,也不知道她……在等什麼。
男人驚慌失措,陣法符籙,丹藥靈寶,手段盡出卻也沒有給對方造成任何阻礙。
他暗自咬牙,激發了身上最後一道翠玉,是楚國宗門魁首向蘭慶集求援的翠玉,以往都在陳長生手中,這是他第一次拿到。
其本命元嬰更是抱著小劍,提早遁入汪洋之中的島嶼。
護山大陣開啟,密密麻麻的陣紋能夠輕易擋下元嬰修士的攻殺。
也正是這一刻,陸青感受到了傅思前輩的回應!
他驟然轉身,鋒銳目光死死盯著天地盡頭的女人。
「玉京布道之地,你敢屠九劍傳承宗門!?」
「蘭慶集治下,你敢私自掀起廝殺!?」
雲霞凝聚的巨劍之上,司禾白髮狂舞,一雙幽深的眸子盯著身側虛無處。
她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趙慶見過這個人……蘭慶集,傅思。
無聲無息之間,一道身影憑空擋在了陸青面前。
傅思深深看了一眼賀陽山的方向,斟酌笑道:「道友,楚國神刀嶼乃是……」
「滾。」
司禾第二次開口說話,只有一個字。
卻在陸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竟然膽敢辱罵傅思前輩!
這可是煉虛修士,蘭慶集的掌舵人,整個永寧州的天!
傅思眉頭一皺,瞬息出手禁錮了方圓萬里空間,要將這具神道化身擒下。
但卻只見女子輕挑煙眉……
自壽雲山的方向劈來一絲白玉刀芒,所經之處——天地一息枯榮,紅顏瞬時白髮。
微不起眼的波動並沒有太多殺傷力,甚至無法斬斷一條繩索。
可傅思卻驟然一驚,竟感受到了自身的壽元開始流逝。
「告辭!」
他沒有任何猶豫,躬身行禮之間身形消失不見。
在陸青錯愕的目光之中,萬丈劍芒垂落,整個神刀嶼在他面前化作了火海。
弟子與長老們瘋狂的騰挪傳渡,在嘶喊與絕望中化作血霧。
化不開的血水與升騰火焰彷佛成為了一道牢牆,將所有土石瓦片連帶著骨與肉,拖入了汪洋大海之中。
無盡東海掀起了血浪,涌動著,咆哮著。
與長生劍齊名百年的神刀嶼……沉了。
再也不見絲毫存在過的痕跡,只有殷紅的海水滾燙而熾熱。
女子的身影漸漸變得虛幻,一指點在了陸青眉心,在他耳邊傾身笑道:「陸刀神,再見。」
語調輕盈而歡脫,傳入耳中卻使得陸青感受到了徹骨冰寒。
他目眥欲裂,元嬰抱著本命靈劍沖向司禾,但卻被女子單手禁錮,肆意攪動著魂與魄,尋索著他的記憶。
冥殤州,梁卿……
隨著白皙蔥指輕輕收攏,陸青的身體轟然炸碎,散入無盡汪洋。
司禾站在海邊靜立片刻,心中默念著。
「主人盡力了……」
血潮湧過沙地,浸染了粗布麻鞋。
道信化作了年輕模樣,蹚著海水走到了女子身邊。
他輕嘆道:「血衣樓主將你封印,不是沒有道理的。」
司禾美眸微眯,言語輕挑:「你能亂殺,我不能亂殺?」
道信沉默一瞬。
「可你殺人,卻是用的我菩提香火。」
女子側目凝望身邊男人,只覺得他的光頭分外扎眼……
司禾隨手遞過那柄闊劍,誠懇道:「我欠白馬寺的,以此補償吧。」
道信:……
「幾百年前,我便見過這柄劍。」
司禾蹙眉,將天傾劍隨手拋入了汪洋:「不要拉倒。」
「我留在外面的元神沒了,想討債去壽雲山。」
女子身影漸漸消散。
道信突兀抬頭:「前輩!」
司禾瞬間回眸,慵倦道:「你也想喊我主人?」
道信合掌行禮:「道信要回中州了,願他年能與前輩聯手共抵道劫。」
女子微微闔眸,身形化作雲煙飄散。
·
丁巳年,春。
恰逢雨水時節。
蘭慶集秘境結束,神刀嶼橫壓楚國大小宗門,陸刀神君臨天下。
楚國由來已久的刀劍之爭有了變化,但皇室卻並未傳柄移籍,長生坊依舊是散修心中的聖地。
因為在蘭慶集秘境結束的當天……天下再無神刀嶼。
至今尚未有人能夠領悟的青雲壁,伴隨著無盡屍骨沉沒在深邃汪洋之中。
……
海風撲面而來。
其中並沒有腥臭,反倒是多了一股使人神魂舒暢的異香。
永寧州,天香,香痕海。
周曉怡怔怔站在海邊,一雙通紅的美眸使其看著分外憔悴。
她幾次拿起了父親的傳訊玉,卻又緩緩放下。
「冥殤州,梁卿,築基九層。」
「九劍聖地出身,奪舍轉修血衣,為天下行走而來。」
趙慶醒來數日,也只說了這麼兩句話。
其餘時間便一直獨自待在清歡身邊……像是痴傻了一般。
王姝月抿著粉唇,抱膝蹲靠在礁石之下,也是連日來不言不語。
她到現在都不能理解。
夫君成為永寧血子之事,究竟與那從未有任何過節的梁卿有何干係?
他想當天下行走,可夫君從未有過這般念想,根本就不會去與他們爭搶……
他只是想安安穩穩的陪家人守在壽雲山。
甚至血神峰都不願長留,他們一家已經在壽雲山建好了宅院……
為何會有如此咄咄逼人之事!
夫君人在長生坊,還沒有成為血子,便有人要趕盡殺絕,只是為了阻止他進入龍淵?
女子披頭散髮,貝齒在粉唇上咬出血痕,不知道該對夫君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
水晶棺中,散落的珠玉和藥草散發奇詭異香。
顧清歡赤裸著殘軀,腰身盡處猙獰的傷痕與白骨上沾滿了靈蜜,正在緩慢蠕動著。
但她的容顏早已不復往日清麗,即便是服食過駐顏丹,但缺少了靈氣的滋養也顯露了幾分老態。
道基的崩碎撕裂了丹田,她沒有辦法再修行了。
會如同一個凡人一般老去,慘重的傷勢使得她生命如同風中殘燭,壽元不足二十年。
趙慶靠在棺外,面色蒼白如紙:「司禾能夠延壽。」
「鳳皇樓與白玉樓,都有辦法使你重新修行。」
「清饒一具骨頭架子都能夠修行……你也能。」
顧清歡臉頰上滿是淚痕。
生著婦人的面龐,卻如同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可……修行好累。」
她努力繃出笑意。
「主人。」
「咱們回壽雲山吧。」
「清歡還沒死,能接著陪你走下去。」
「不要再想梁卿的事了。」
「陸青已經死了。」
「咱們可以在壽雲山活很久很久。」
「等清歡有了雙腿,還能跟在你們身邊……」
趙慶雙眸無神,看著眉眼因劇痛而扭曲的婦人,心如刀絞。
這些日子,他腦海中一直迴蕩著司禾的話語。
「主人盡力了……」
他顫抖著伸手撫平顧清歡的眉心。
笑聲中滿是苦澀。
「你這幅容貌,倒是剛好配上我的年歲。」
「我從來都不是什麼玉京弟子……」
「若是沒有天道殘片,我就是條狗。」
「路邊沒有人管的野狗。」
「被欺負了只能跑,只能躲。」
「我帶著姝月跑,帶著你們去攬仙鎮……」
「修行這麼多年,自己老婆成了這幅樣子,還是只能跑……只能躲……」
「那我還修它做什麼?」
顧清歡沉默不語。
耳邊傳來主人的澀笑。
「我的主人盡力了。」
「可你的主人……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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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清淺》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