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43章 夜未央

  「沒讀過書又怎麼樣?咱們家有姝月和曉怡足夠了,你就安安穩穩的守在我身邊。」

  趙慶感受著耳畔斷斷續續的微弱鼻息,低聲安慰道。

  顧清歡雙眸輕顫,心間似有一股暖流充斥,要將她整個人都融化做一團蜜漿。

  她罕見顯露少女般的調皮與嬌憨,在主人耳邊廝磨低語:「守在主人身邊……做什麼?」

  嗯?

  趙慶輕笑側目,對上女子飽含靈動的雙眸。

  有些紅腫,但又彷佛能夠言語一般,閃爍著輕佻與玩劣。

  他從未見過清歡這幅姿態,不過倒也福至心靈,瞬間抓住了清歡隱藏在心底的一絲絲歡脫。

  如鐵枷般的有力手掌緊扣清歡皓腕,使之雙手交疊舉過頭頂,凌亂的肩袖滑落,露出白嫩細膩的香肩。

  顧清歡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傳來酥麻的痛感,眉眼間的輕佻之意更重幾分,她笑著與男子對視,輕輕吞咽口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白皙修長的玉頸起伏著,與輪廓柔美的鎖子骨相映。

  巧奪天工的鳳眸有些紅腫,能夠看到不少血絲,但其中的笑意早已溢位了眼眶。

  兩條纖柔藕臂被舉過頭頂,女子吃力的傾身,咬耳道:「主人喜愛清歡做藥奴嗎?」

  「跪在身邊。」

  「令行禁止。」

  「毫無尊嚴。」

  她媚笑著:「清歡給你做一輩子藥奴。」

  趙慶看著眼前妖嬈嫵媚的女人,感覺有些陌生,但卻又極為熟悉。

  他們已經相擁而眠了很多年。

  不過此前清歡並沒有這麼多言語,大多時候都柔柔弱弱的當一個看客……

  腦海中傳來司禾的笑語:「清歡火力全開,你危險了。」

  不過趙慶倒是沒有覺得自己危險,反倒是替姝月捏了把汗。

  他以微蜷的食指勾起清歡下頜,使其悽美容顏仰起。

  剛剛哭紅的雙眸,水潤柔嫩的紅唇,耳畔的髮絲有些凌亂,她繃緊了玲瓏身段……紅唇微啟痴笑著。

  像是一個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女人。

  不過也正是這張沾染淚痕,瞳孔又遍布血絲的笑顏,深深刻在了趙慶腦海中。

  她確實沒有太多本事。

  生來低賤,修行天賦也極差,早年只會一些凡俗的曲舞,即便是通曉很多丹草知識……那也是她一點一滴從經冊里啃出來的。

  死記硬背抵不過天賦異稟,不過她早已習慣死記硬背了。

  世間貧苦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心善女子也沒有多麼罕見,通習丹草的小雜役……每個丹宗都養了成百上千。

  不過顧清歡卻只有一個。

  趙慶甚至感覺清歡如同一條毒蛇,不偏不倚的將毒液注入了自己心脈深處。

  確實,這就是當年那個枯守丹室的藥奴。

  她很卑賤。

  只不過,趙慶卻已經被拿捏死死的,感覺自己的情緒都被清歡牽引著。

  ……她實在是太瘋了。

  趙慶沉淪在女人輕佻而又卑微的荒唐言語中,死死按著她的頭顱與雙手虐吻,即便是清歡在口中藏了劇毒……也甘之若飴。

  ·

  月色入星樓。

  前院火光沖天,將整個莊園都照的極為亮堂。

  演武場上的陣紋錯綜複雜,聚靈陣引來靈氣,使得靈火更旺。

  這是曉怡最近燒錄的素火陣,效用不大……僅是練氣階段的陣法。

  本該由趙慶施展火訣引火,但他顯然被清歡纏在了臥房,當下是出不來的。

  深秋的蕭瑟夜風拂動著火舌,演武場上的倩影扭曲跳動……被火光拉的很長很長。

  姝月枕在小姨纖腰上,蜷著雙腿等待夫君與清歡來一起烤羔羊。

  她手中把玩著那柄軟劍,不過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後院的臥房之中。

  「還沒有聽過清歡說這麼多話……」她自語道。

  周曉怡微微嘆氣,百無聊賴的擺弄著紗衣:「這樣也挺好,總是悶著不言不語,會影響心境的。」

  「嗯……」

  姝月低聲隨意聊著。

  「感覺清歡有些不一樣了。」

  她明眸間閃過笑意,與小姨對視一眼:「趙慶像是更愛這樣又卑微又輕挑的姿態。」

  這樣嗎?

  曉怡螓首搖動,接過姝月的軟劍把玩,鋒利的劍刃在火光的照映下,紫芒扭曲而妖異。

  「他喜愛的是清歡,不管是什麼姿態。」

  姝月面露思索,狠狠道:「今晚灌死清歡!」

  「至少讓她獨飲一壇烈酒!」

  小姨撇嘴:「為什麼要幫她?」

  姝月:……

  「難得清歡發泄一下情緒嘛。」

  周曉怡美眸扇動,其中滿是笑意:「清歡那麼狠,至少要三壇才行。」

  三壇!?

  北漠的烈酒,三壇的怕是尋常的壯漢都醉死三五個了,十多斤的渾湯……清歡能承受的了嗎?

  姝月蹙眉道:「會不會太多了些?」

  「不多。」小姨輕笑。

  ……

  後院臥房中,趙慶親暱的輕撫懷中柳腰:「聽到了吧,曉怡要灌你三壇。」

  顧清歡笑盈盈的點頭,柔聲道:「咽的下。」

  「被她們兩人灌酒,十壇也咽的下。」

  趙慶看著女子雙眸,低聲笑道:「這話被曉怡聽去了,你今晚怕是要醉死。」

  「嗯?」

  女子仰起笑顏:「要是能醉死在主人懷中便更好了。」

  她稍加思索,眉眼閃過促狹:「不對,應該是醉死在主人腳下。」

  啪!

  女子腰間留下了鮮紅的掌印,以做懲罰。

  顧清歡似是感受不到絲毫痛覺,她抬起縴手梳理著沾染在唇畔的髮絲:「姝月和曉怡還在等主人。」

  什麼叫等我?

  「不等你嗎?」

  顧清歡笑而不語。

  趙慶幫她整理著素裙,溫聲道:「以後想說什麼,便直接說出來,多陪姝月聊聊天。」

  「好……」女子聲音很微弱。

  她稍稍沉吟,縴手又反握男人的手腕,低聲細語。

  「清歡本以為自己能忍得住。」

  「就在主人身邊守著便已知足。」

  「可心中總覺得還不夠,清歡給主人的太少,也想要主人多寵一些,再多一些……」

  趙慶揉了揉女子額發:「那如今夠了?」

  顧清歡輕笑,嬌軀貼上男人耳語:「不夠。」

  「要做主人一生的藥奴,即便是清歡化作飛灰成為枯骨,也覺得主人寵的太少。」

  女人雙眸閃過春色,媚笑著。

  「清歡和曉怡姝月可不一樣,清歡貪心的緊。」

  「一日十二個時辰,千年萬年都守著主人……也不知足。」

  趙慶捏了捏她小巧的耳朵:「那還真夠貪心的。」

  ·

  火光搖曳,扭曲了月影。

  女子的水袖隨意系在腰間,如墨青絲極為凌亂。

  眼前曉怡的笑顏有些朦朧,姝月遞來的香排晃動不止。

  耳畔的夜風與靈火嘶吼著,嗚嗚幽咽。

  顧清歡感覺自己像是一條即將涸死的魚,難以忍受身前火光的炙烤。

  但男人的懷抱又是如此溫暖,在她的感覺中甚至比烈火更灼燙……

  耳邊嗡鳴陣陣。

  令人作嘔的辛辣氣息充斥著鼻尖,一股股酒液逆涌而上,卻又被她強行咽下。

  「太少了~主人,這酒沒有味道。」輕飄飄的話語傳出,其中有不盡的輕蔑與不甘。

  頭痛欲裂。

  靈氣可以輕易消除這種折磨,但是她沒有這樣做,甚至是停下了青龍血典的運轉。

  醉死夢死多好啊……至少還守在主人身邊。

  往日溫婉絕美的容顏,此時泛著不自然的紅潤,朱紅的口脂被濁酒清洗,混著夜風倒灌入喉。

  趙慶攬緊了懷中的女人,輕輕嘆氣將姝月那邊未開泥封的酒罈取過,放到了清歡身前。

  這已經是第四壇了。

  即便清歡是一個將要築基的修士,也難以承受這種醉意,甚至神識都不再明澈。

  不過趙慶卻並沒有制止清歡的意思,反倒是不斷的餵給她……

  大不了之後用靈力幫她消除這些濁湯,作為一個男人,趙慶很清楚醉酒之時的狀態……清歡想喝就讓她喝。

  顧清歡鳳眸朦朧,粉唇扯出笑意。

  「主人……」

  她提起酒罈貪婪的吞飲。

  濃烈刺鼻的酒水灌入鼻腔與檀口,只有這樣才能讓她覺得舒適,覺得放鬆。

  她雙眸緊閉,感受著腹間的洶湧。

  大量的酒水嗆進氣道,她也毫不理會,意識逐漸混沌不清,男人的容顏與秋夜的明月融在了一起。

  ……

  「咳咳咳!」

  「呼嚕嚕……」

  「船!」

  「船!」

  「有船!」

  耳道灌滿了江水,鼻腔中涌動著熱流,小女孩死死抓著姐姐的衣襟,被大水裹挾著不知飄往何處。

  耳邊災民的嘶吼與喊叫聲極為模糊,年僅五歲的顧清歡臉色煞白,她覺得自己聾了……還好不是餓死了。

  聾了還能吃蜜糖,死了可真的什麼都吃不到了。

  她纖細的手臂被姐姐拖拽著,嬌小的身子在大水中無助的撲騰,早已失神的她甚至忘記了閉嘴,任由渾濁的泥水沖灌著自己的鼻腔與小嘴。

  丁亥年秋,天水郡的大雨連下七天七夜。

  瀾江溢滿決堤,交萍縣的江堤在大水面前,薄脆如紙。

  是夜。

  洶湧的江河倒卷而來,衝垮了房屋,無數奔逃的災民被捲入泥洪,渾濁的大水中漂浮著樑柱,漂浮著堆砌成塊的泥石,漂浮著數不清的殘肢斷臂。

  好在顧清歡與姐姐本就居無定所,並沒有被傾倒的房屋直接砸死。

  女孩兒哭喊著,小嘴中灌滿了泥流,她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別叫喚!」

  姐姐粗暴的拉扯著她的頭髮,兩人擠上了一艘破船。

  她已經很難聽清楚那些人的交談,只知道姐姐在哀求……

  姐姐的衣衫被人拉扯撕碎,滿身泥漿的男人們將她拖進了船艙——這是上船的代價。

  只不過,顧清歡沒並沒有得見姐姐被人欺凌的場景。

  因為她被男人直接丟進了泥洪之中。

  在那種時刻,船上不會多留任何一個無用之人,而她恰巧無用……

  用姐姐的話說,小賤種除了會叫喚,什麼都做不了。

  顧清歡在泥流中掙扎,她第一次在渾濁的水下睜開了雙眼。

  想像中的黑暗並沒有如期到來,她依舊能夠視物,只是眼睛混進了泥沙,但被繩索纏繞傾斜的木樑清晰可見。

  女孩兒不通水性,好在木樑上有繩索。

  她感覺自己身體裡已經儘是泥水,極致的窒息感使她慌得六神無主。

  顧清歡奮力的蛄蛹,想要站在木樑上求救,可她實在太輕了,即便是抱著繩索也無法掙扎一絲一毫,反倒是被大水裹挾碎石劃出了滿身血痕。

  她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顧清歡閉上了雙眼,又吞了兩大口泥漿,失去了意識。

  ……

  當耳邊再次傳來聲音,依舊是水聲。

  不過水聲之後她感覺到了細膩的絨巾,在擦拭著自己的身體。

  「咳咳……」

  顧清歡瞬間傾身,吐出了大量腥臭的泥水,其中沾染了血絲。

  啪!

  小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姐姐的巴掌如期而至,女人罵道:「早知道就把你丟了,賤種。」

  原來自己沒有聾,也沒有瞎。

  她看到了姐姐在給人賠笑,細心收拾著滿地狼藉。

  那是一家綢緞鋪子,有郡城的老爺雇了好手,撐著船隊去接布莊上好的料子。

  是姐姐回去救了自己,又想辦法登上了布莊的船。

  自那以後,她顧清歡便一直在布莊的倒座房內,陪著姐姐做女紅了。

  偶有商客要縫補衣裳,姐姐便會教著她穿針引線。

  那時候她們兩人什麼都沒有,姐姐說等攢了銀子,先租住一處小宅,不能總是在人家布莊住著。

  還要讓她在賀陽縣讀書,以後在賀陽縣嫁個好人家,姐姐好跟著她一起享福。

  那段日子,雖然過的悽苦,但對於死過一次的顧清歡來說,卻也十分滿足。

  至少還能吃得上飯不是?

  姐姐終是沒有攢下銀子,不過卻用殘存的絨緞給她縫了一個布偶,歪歪扭扭的卻也十分喜人。

  她整日抱著把玩……

  直到第二年,布莊的生意太差了,她們姐妹被趕了出去。

  那個時候顧清歡才明白,原來自己和姐姐是那麼的低賤。

  姐姐有手有腳的,卻沒有任何一家鋪子收留。

  即便是嫁給行將就木的莊稼漢,人家都會嫌棄。

  很快的,她們吃不上飯了。

  顧清歡餓的肚子咕咕叫,但卻也沒有再說出來,在布莊的一年時間,姐姐用巴掌教會了她保持沉默。

  「為什麼他們都不讓你去做工?」

  她很是疑惑,姐姐生得這麼漂亮,那些鋪子竟然都不要她,連村鎮裡的老漢都嫌棄她……

  那時候李清辭年歲也不大,還未滿二十。

  她看了看臉色蠟黃的妹妹,輕笑道:「老天爺就是這樣,欺負人唄。」

  「咱們是難民,是流民,清歡。」

  「你以後可得嫁個好人家,沒有鄉籍不能做工的。」

  「所有人都知道交萍縣發了大水,流民沒有家室,沒有顧慮……會偷會搶。」

  「他們不敢收留。」

  顧清歡瞪大了雙眼:「可是咱們不偷不搶呀!」

  「呸!」

  「老娘不偷不搶怎麼養得活你!」

  ……

  賀陽縣,醉花居。

  多了一個妓女,名叫顧清辭。

  她每天對妹妹又打又罵,逼著她在馬廄里背譜子。

  可一個連書都沒有讀過的女孩兒,怎麼可能認得譜子?

  女人笑道:「那我不管。」

  記不下來就用柳條抽打,慢慢的……顧清歡還真就彈了一手好曲兒。

  女人用麻繩吊著她,將她身子肆意曲折,教她習舞。

  偶爾沒有客人的時候,姐姐會抱著她在月下看星星,給她唱小曲兒。

  「女人一嫁,命就定了。」

  「你可得嫁個好人家,嫁不出去就在醉花居賣身吧。」

  顧清歡小臉憤憤,梗著脖子道:「一定要有男人?」

  「一定。」

  還很小的女孩兒挨了巴掌,她說:「我偏不,我想習武,不嫁人。」

  姐姐輕聲道:「顧清歡,你會明白的。」

  ……

  眼前的火光張牙舞爪。

  顧清歡醉意熏熏,又抱起了一壇濁酒。

  她現在知道了,姐姐從來沒有錯過……

  朦朧之中她看到了主人關切的注視,看到了主人身後的明月。

  當年在醉花居,姐姐便是這麼抱著她唱小曲兒的。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梧桐雨落,夜未央~孤酒冷蕉……」

  她輕輕哼唱著,嬌笑著,走著李清辭沒有走完的路。

  夜未央,明月清霜。

  杯中晃,濁酒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