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繭與夢(四)
血色的繭沒有回應諾恩·艾諾爾的話,衰老的女士盯著繭中的作品,也沒有再說話。
她的視線從正上方的血繭划過,看向大廳內其他的血肉節點,孤兒院的其餘孩子就在這些節點之中,理論上來說被「生命之繭」吞噬的那一刻,這些血肉就會溶解,變成最原始的生物質,進入再生產的流程,可是現在這些節點卻顯得分外臃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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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點內的血肉正在以一個極為緩慢的速度被消化。
當然,哪怕是再緩慢的速度,這個過程既然已經開始,節點內那些孩子的生命就已然走到終點,只是「生命之繭」在另一個意志的主導下將這些靈魂束縛在內,並想要抗拒消化這些生物質的本能。
這極大地延緩了「生命之繭」的擴張。
清理地下的無魂魔偶本來就消耗了不短的時間,「生命之繭」如今又主動拒絕成長,魯特城的混亂局面又比預想中更快地開始進入恢復階段,地面力量更是已經開始向地下開始進發————
諾恩·艾諾爾已經能看到計劃破滅的未來。
她並不在意。
崇血密會也並不在意這次行動的失敗。
令地母神維蕾阿的末子降誕是從地母神教會墮落前後唯一的執念,而在這件事上他們
早已失敗了無數次,一百六十年前的失敗更是引來聖多安的降臨,導致地母神教會被徹底除名,他們不得不墮入血肉的深淵,由此再無退路。
魯特城的布局遠遠未到成熟的時刻,倉促發動的計劃迎來失敗理所當然。
重點是,他們能從失敗中得到什麼。
諾恩·艾諾爾,或者說地母神教會最後的聖座,曾經的神格者特里斯蘭卡·韋斯特伸出手撫摸著鋼鐵上蠕行的血肉,透過自身的血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個膽戰心驚的意志正在小心翼翼地控制這些力量,以凡人的努力在拖延「生命之繭」成熟的進程。
這是千萬年來,祂第一次嘗試接觸自己的力量,哪怕是透過「艾露莎·艾諾爾」這樣一個虛幻的身份。
生命之主,莉莉薇婭地母神維蕾阿的末子在眾多聖賢中尤其特殊。
祂是一名已然誕生卻又未曾誕生的神靈,神格與神職,存在與權能皆已完備,甚至天空也已經倒映出象徵生命的星座,那是祂天然的神國,可是這位聖賢卻從未接觸過自己的力量。
生命的君主無法理解生命的本質,所以祂拒絕了自己的降生。
第五元素「生命」失去其主人,於是無機物的大地上便「雜草」叢生。
無論是強大如巨龍一樣的生命,又或者高傲如精靈,他們在這個世界內建立起來的文明都在時間的沖刷下腐朽變質,那絕不是神靈們為帕沃德設計的未來,更別說自告死之災後,神靈的造物竟然還出現了腐朽的暗面,為了堵上這個漏洞,那些墮落之物竟也能被認可為生命。
更別提人類這種廢物。
特里斯蘭卡毫不在意稱呼自己為廢物,這位聖座對巨龍與精靈的不滿來自於古老典籍的記載,唯獨對人類的鄙夷卻是親身經歷,正因為他就是人類,所以他才了解人類是怎樣一種荒唐的生物。
脆弱,多變,毫無堅持,又過於固執。
他不覺得自己是這些廢物中的特例。
在漫長的生命中,他經歷過與其餘人沒有區別的迷茫與反覆,曾經以為會堅持到生命盡頭的東西,卻又在某個時間認為其毫無意義,於是直到改變之前的人生,便都不過是無價值地活著。
那時的他被稱為聖人,尚且如此,芸芸眾生自然更加如此。
大多數人也只是活著而已。
生命不該如此。
它應當是一種完美的秩序,是拒絕一切腐化的堅壁,是繼眾聖之後,帕沃德生生不息的力量。
由此,世界才可以在腐海上長存。
可笑的是,巨龍,精靈,人類————生命的權柄未曾得到展示,任由生命自主衍生之後,帕沃德的生命卻一代比一代羸弱。
他甚至無法想像人類之後又會有多麼令人失望的生命誕生,又或者人類本身,就是帕沃德最後的主角。
畢竟,距離世界之實墮入腐海,或許只有一步之遙了。
所以,生命必須得到重構。
特里斯蘭卡的心潮一瞬間有些澎湃,但很快又自嘲般地搖搖頭,他又一次感受到人類精神的羸弱,因為他知曉自己剛才的想法,也不過是在自欺欺人地說服自己,繼續行走在墮落的道路上而已。
若是內心堅強,又何須為自己尋找正義?
他微微調整了下呼吸,血肉與靈魂一體兩面,神殿內的這具肉體孱弱,連帶著他的精神也充滿漏洞。
雖說崇血密會並不在意魯特城的計劃是否會失敗,但這是生命之主第一次嘗試接觸自己的力量,他還需要更多的觀察,為了能在以後真正喚醒這位聖賢。
幾乎是在他重新冷靜下來的時候,前出的血肉也找到了退走的葉浩一行人。
沿著地下結構內部蔓延的血肉,透過塵土與泥岩的縫隙,他窺見在一個休整用的空間內,似乎正在商量後續的計劃。
他輕易就能看見人群中央的葉。
小傢伙穿著那套公主殿下的甲冑,高級甲冑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他比周圍的人要矮一些,卻很明顯的是人群的中心,他不時與身邊的人說些什麼,便有消息傳到那些正在操弄古怪儀器的人身邊,他知道那是基於魔導技術發展而來的某種便攜通信設備,想來是將消息傳到正在進入地下迷宮的其他部隊那邊。
很明顯,他要保持各個部隊步調的協調。
面對有敵人盤踞的迷宮,如果不能保持進攻的同步,很容易給出被分割消滅的機會。
只是這麼一來,對方似乎就放棄了立刻攻略迷宮的想法。
特里斯蘭卡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他們哪兒來的餘裕在這裡停下來?
難道是因為地面攻略的順利,鮮血神殿一直沒有發動,所以誤以為時間站在他們那邊?
從外圍環帶進入的西境軍隊人數不少,綜合實力最強,可是距離中樞核心最遠,要通過一個完整且沒有詳細地圖的迷宮,而從各個環帶地下出入口進來的少數中高階職業者人數太少,行動之間必須小心,等到這兩股力量抵達到可以威脅到中樞核心的位置,不知道還會耗費多少時間。
他真的那麼有把握,這段時間內都不會發生什麼變化?
那個年輕人很明顯認識「生命之繭」,知曉整個戰爭要塞正從心臟部位開始活性化,而這個過程正常來說是逐漸加速的。
特里斯蘭卡搖搖頭。
那個年輕人沒有這樣的把握,否則也不會帶著一支隊伍甩開其他人,徑直向著能源核心而來,他意識到了崇血密會的謀劃,哪怕行險,也要儘可能早一步阻止他們。
「陷阱?」
特里斯蘭卡盯著被盔甲包裹的年輕人,映入血肉的人員數量與先前短暫交鋒時一致,然而血肉的觸手感知現實的手段有限,基本上只有單純的視覺,而這普通的光學視野卻又無法穿透那一身甲冑的遮掩,看清裡面的人究竟是誰。
年輕人的身邊站著那位高階實力的侍從官,而沒什麼力量的小女孩則被紅騎士護在身邊。
特里斯蘭卡多看了紅騎士一眼,他一直很懷疑對方的身邊,比起正常人,那一名女性騎士很明顯更像是血肉的造物,可是生命之主尚未睜開雙眸,又怎麼會有意志去塑造自身
的神選?
猶豫片刻,他敲了敲身邊蠕動的血肉。
一道命令轉瞬之間前出千百米,繞過盤曲複雜的立體迷宮,追上那個年輕人休息的房間。
房間內的血肉開始活性化的瞬間,特里斯蘭卡看見那個正在吩咐什麼的年輕人猛地停下動作,抬起頭看向某處一無所有的地面,在那地面之下的合金地板,血肉正在膨脹,而昔日的聖座卻感覺一雙凌厲的眼神穿過空間,似乎已經找到了他。
好敏銳的感知。
傳送過去的血肉還沒成形,對方竟然已經捕捉到血肉的異動。
這份敏銳的確與他印象中的那個年輕人如出一轍。
年輕人的異動之後,身邊護衛著他的高階騎士也立刻反應過來,一道劍風從侍從官的鞘中飛出,斬掉了特里斯蘭卡看向他們的那一隻眼睛,而圍繞著整個房間看向這一支隊伍的無數眼睛則洞悉了後續的發展。
這一支精英小隊的反應很快,在血肉怪物徹底生成之前,就有施法者編織起大規模的法術轟擊整個空間的牆面。
撕裂之風。
這一個高階風系法術撕扯開要塞昔日的壁牆,露出下方與合金融為一體的血肉,他們無法破壞那些由無數秘法材料打造的合金骨架,自然也無法根除紮根於這些合金內的血肉侵蝕,可是卻能將正沿著這些侵蝕滲出的血肉撕裂。
到底只是一些只有中高階職業者屬性的怪物,缺少智慧與技能,完全生成之前的脆弱時刻被風暴籠罩,根本無從還擊。
其餘的騎士也立刻跟進,將長劍遞向高階法術未曾照顧到的角落。
第一波攻勢還未生成就被徹底破壞。
這對特里斯蘭卡而言算不上損失,血肉不會憑空消失,撕裂的生物質會被回收,重新生成怪物,他只需要源源不斷將怪物投射到這個休整空間,依然能夠強行打開局面,只是他沒有那麼做,任由一道閃光術成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的結尾。
閃光術的掩護下,那一支隊伍繼續後退。
更前方已經接近「生命之繭」侵蝕範圍的極限,為了追蹤這一行已經退出相當距離的人而強行擴張侵蝕範圍,有些得不償失。
特里斯蘭卡沒有那麼做,他已經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個年輕人還在隊伍之中,雖然有些難以理解對方的選擇,可是現實已經證明對方正在等待其他方向的力量突入,而不是繼續行險。
這個選擇也不是無法理解。
他很明顯對地下迷宮有非比尋常的熟悉,有他的調度,其他方向的人員穿越迷宮的速度會加快,他在賭部隊集結的時間會比局勢惡化的時間更快,而選擇繼續向前行險,其實也不過是另一種賭博罷了。
特里斯蘭卡搖搖頭,心中微微有一些可惜。
無論什麼時候,似乎人類總在期待一個做出不理智的選擇,逆行而上卻收穫成功的英雄,這一點他在拿回自己的人性之後似乎也不能免俗,他未必不希望在這裡能看到一個改變命運的英雄,向他證明「雜種」之中總歸有那麼幾個值得人高看一眼的閃光點。
當然,那也是要在逆行而上取得成功之後,若是敗亡此地,也不過是愚蠢的另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特里斯蘭卡收回對那一支小隊的關注,沿著血肉侵蝕的網絡,在他的意志之下,盤踞地下的血肉怪物開始向千百米之外投送,開始阻擊那些進入地下的部隊。
他移開了視線。
葉浩記得一件事,所有戰爭要塞的核心設施,至少留有一條以上的緊急通道。
遊戲的中後期,玩家們與戰陣要塞這一類魔導巨構打過不少交道,頂尖公會甚至有屬於自己的戰爭要塞,而這些戰爭要塞的工藝標準固然仍舊是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但某些常規設計卻早已流傳開去。
其中就包括某些安全方面的設計。
各個核心位置的冗餘通道。
這是因為戰爭要塞也並非無可匹敵的存在,設計者必須考慮緊急情況下核心人員的撤離,要塞指揮所的指揮人才或者是核心能源的技術人才,都是需要優先撤離的寶貴資產,所以在這些核心艙段的位置,往往留有不下一條的緊急撤離通道。
不用說,這些通道的位置自然是會被嚴守的秘密,只是魯特城卻是一個例外。
這一座戰爭要塞實在太老了。
千年前過時的技術,再加上帝國自身躋身於四大國的實力,一座已經過時的戰爭要塞實在談不上配有什麼舉足輕重的地位,因此在委託傭兵清理地下迷宮的時候,魯特城當局也沒有特意封鎖某些地段。
又或者說,他們自己都忘了哪些通道能通向哪裡。
於是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某些正在做地下常規副本的玩家,莫名其妙地摸到地下要塞的核心艙段,然後被魯特城當局扣押,然而向來自由的玩家就算真犯事被抓都還要想方設法越獄,又怎麼可能接受這種毫無道理的拘捕,於是那一段時間魯特城的帝國玩家同仇敵愾,與帝國的執法者們鬥智鬥勇,鬧得整個城市雞犬不寧。
最後竟然逼迫帝國方面退了一步,承認是自身的處理有問題並支付了賠償。
畢竟對於帝國來說,那時候魯特城的玩家全加起來連攔路石都算不上,可是殺不死就很噁心了,況且這件事嚴格來說也的確是帝國方面的問題,與其陷入長期的消耗,不如將鍋丟給臨時工算了,甚至都算不上丟面子。
只是帝國的退步在玩家們之中就是巨大的勝利,那段時間關於整件事的解析視頻層出不窮,想避開都避不開。
葉浩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刷到過相關的視頻。
具體的內容他自然記不太清,可是關於那條進入能源核心的路線,他曾經仔細研究過,當時想的是以後遇到戰爭要塞說不定能通過這些研究找到類似的路線潛入進去,只是後來一直沒有機會用上這些知識。
現在倒是有這樣的機會,可惜這些知識在大腦中卻也已經褪色不少。
好在地下結構本來就是崇血密會的攻略重點,布守在地下的無魂魔偶被他們清理得很乾淨,而整個地下的警報系統在長久失修與崇血密會的共同努力下早已癱瘓,即使走錯幾次方向葉浩也沒有遭遇實際上的危險,或者觸發什麼陷阱。
就是讓同行者的目光變得有些古怪。
「這兒真的有一條通往能源核心的路?」
葉浩在一處被灰塵覆蓋的地下銘牌停下來,伸手拂過厚重的灰塵時,同行者終於忍不住心中的質疑。
葉浩收回手,碾了碾手指上的灰塵,沒有回答,視線從銘牌上一掃而過。
銘牌上的文字一板一眼,與帝國流行的「流線體」有很大區別,但也只是書寫上的區別,文字本身大差不差,頂多是有一些字母的變形。
「咦,古代帝國文?」身邊的人也看到這些文字,「第四緊急避險通道?」
帝國的文字從沒有失傳,只是經歷千年的演化而已,古代帝國文算不得什麼隱秘,甚至是大多數高級學院最熱門的輔修課,因為學分好賺,就好比大多數出國留學的學生會選擇自身的母語當作輔修課一樣。
「我們找對地方了,第四避險通道直通能源艙段外的一個大廳。」
遊戲中那一個誤入核心艙段的玩家,找到的正是這一個通道,葉浩偏過頭,靜靜地回憶自己看到的那個視頻,印象中這個通道內也不是什麼危險也沒有,無魂的魔偶在整個地下迷宮遊走,這些半永動的魔偶數量就連魯特城當局都說不清楚。
直到魯特城不再被外敵入侵之前,每一年魯特城都會向迷宮配屬無魂的魔偶,直到現在偶爾還會這麼做,而千年的時間早已讓很多資料消失,從而變成無人知曉的秘密。
葉浩印象中,這一個通道中有一個實力不弱的魔偶,所以當時的玩家才以為這裡也是一個常規戰鬥副本,一路將這條通道打穿,最終從核心能源艙段鑽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副本的延續,與那邊駐守的魔偶打了起來,所以才驚動魯特城當局,銀鐺入獄。
「路是找到了,但恐怕我們也已經被發現了吧。」身邊的聲音似乎故意找茬一樣,有些不屑地說道,「你不是說那個什麼繭的觸覺遍布整個地下?那個銘牌上的灰塵突然消失,怪物就應該有警覺了吧,你還想著能從這裡鑽出去搞一個突然襲擊?」
葉浩終於看向身邊的人,內廷騎士的那一位矮個子騎士,對於對方的譏諷,他沒有什麼表示。
兩人出發之前,弗雷恩袒露了這位內廷騎士的身份。
奧克塔維亞。
帝國龍騎士軍團的一員。
龍騎士軍團是帝國最頂級的戰爭利器,就連帝國皇帝,也只有在特定時期才能行使對於這一支軍團的指揮權,關於這一軍團的傳說猶如夜空的星辰般不計其數,而葉浩恰好知道這一支軍團的本質。
那是帝國與龍族的契約。
龍騎士軍團的龍騎士,指的並非是那些與巨龍並肩作戰的人類,而是指受封帝國騎士的巨龍。
非人之物。
葉浩直視著對方金色的瞳孔,反手點了點胸口,取消了另一位內廷騎士加持在他們身
上的隱身法術,而龍族的少女也從葉浩的臉上移開視線,微微咧了咧嘴。
「原來如此。」
通道中傳來一陣靠近的腳步聲,法術取消時候的波動招來了通道護衛的注意。
第一個魔偶倒映在奧克塔維亞眼裡時,她就知道這裡應當還沒有被鮮血神殿侵蝕,否則崇血密會怎麼會容忍這些不安定因素繼續存在,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這條通道可以倖免。
想來那個人類或許知道答案。
有意思。
利爪穿過魔偶的胸口,捏碎運轉的核心時,奧克塔維亞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她好像找到一個好玩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