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偉和汪哲對視了一眼,都沒接話。
這個龐泰永,竟然還是郝總老鄉?
龐泰永似乎也意識到說多了,笑了笑,把話題拉回來:「來,吃菜吃菜。」
三人又喝了兩輪。
一邊喝一邊聊著,話題從企鵝的業務布局聊到煤運娛樂的部門架構調整。
又從《捉妖手札》的票房分成聊到《蘭陵王》的播出計劃。
酒過三巡,氣氛活絡了不少。
龐泰永放下筷子,看了龔偉一眼,又看了看汪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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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總、汪總,有個事兒想跟你們打聽一下。」
龔偉端著酒杯:「您說。」
龐泰永說:「我想了解一下,《蘭陵王》這個電視劇,網絡獨播平台定了嗎?」
龔偉愣了一下,放下酒杯。 他看了汪哲一眼。
汪哲也看著他。
兩人眼神交匯了一下。
這個龐泰永,盯上《蘭陵王》了?
龔偉轉回來笑了笑,打了個太極:「還沒定呢。我們計劃先在上星衛視播出,網絡平台這塊,目前還在看。」
龐泰永點點頭,沒急著接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正經了不少:「龔導、汪總,咱們既然一見如故,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一臉鄭重地說:
「企鵝正在籌備的視頻平台,我想競爭負責人。」
「如果煤運娛樂能支持我,等我在企鵝視頻內部有了話語權,就能給煤運娛樂所有劇集最好的扶持條件。」
「包括但不限於頂級流量支持,首頁推薦位,最優分成比例……這些,我都可以寫到合同里。」
「當然了,我的條件就一個,那就是想跟煤運娛樂簽一個戰略合作。」 「我們在協議里明確,你們公司後續所有的動漫、影視作品,網絡獨播權都交給企鵝視頻。」
「怎麼樣?二位考慮考慮?」
包廂里安靜了下來。
聽完他這話,龔偉戰術性喝水,汪哲也摩挲著下巴思考。
龐泰永饒了半天圈子,終於明牌了。
想借煤運娛樂的影視內容,去競爭企鵝視頻負責人的位置?
嘖……
外面的公司好複雜啊!
還是煤運娛樂的人際關係單純一些。
當然了。
這件事對煤運娛樂肯定是大有好處的。
光龐泰永答應的,就有推薦位和頂級流量扶持,更別說還有高額的分成條件了。 如果再談一談,肯定還能爭取到更好的條件!
但……
龔偉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龐總,這事兒我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郝總匯報。」
龐泰永看著他。
龔偉說:「您也知道,煤運娛樂一直跟洋芋網有合作。雖然不是什麼獨家戰略協議,但合作這麼久,關係在那兒擺著呢。郝總又是一個重情義的人,不見得會輕易放棄洋芋網,您說的這個戰略合作,涉及到公司未來所有的影視、動漫項目的網絡獨播權,這個級別的決策,我們倆做不了主。
他怕龐泰永多心,還補了一句:「不是我們不信任您,是這事兒太大了。肯定得郝總點頭。」
汪哲在旁邊接了一句:「對,這種事肯定得郝總拍板。」
龐泰永聽完,點了點頭。
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酒杯放下來了。
龐泰永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理解,應該的。」
其實他本來也沒指望這倆人今天能給他什麼答覆,畢竟討論的又不是什麼吃吃喝喝的小事。
這倆人只要能當好傳聲筒,稍微在郝總那裡替自己美言兩句,那就夠了。 龐泰永端起酒杯,沖兩人舉了舉:
「那這事兒就麻煩龔導、汪總回去跟郝總吹吹風。」
「企鵝這邊,我全力配合,保證我的承諾屬實。」
「只要郝總點頭,條件都好談。」
龔偉跟他碰了一下:「一定!我們回去就跟郝總匯報。」
三人又喝了一杯。
龐泰永是個伶俐人,話既然已經點到了,後面也就不再提工作上的事情了,反而開始跟龔偉、汪哲聊起了圈裡的八卦……
三個人喝著酒、吃著菜、聊著天,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這個飯局一直持續到快十點。
龔偉見大家吃飽喝足,也聊得差不多了,便把服務員叫了進來,準備結帳。
龐泰永還想說什麼,被龔偉按住了:「龐總,說好了我請,您別搶。」
龐泰永笑著搖搖頭,沒再爭。 龔偉結了帳,三人站起來往外走。
出了飯店門,天已經黑透了,王府井的燈亮了一街,人來人往。
龐泰永站在飯店門口,跟兩人依次握手:「今天辛苦二位了,感謝招待。等郝總有消息,隨時打我電話。」
龔偉點頭:「一定,您路上注意安全。」
龐泰永招了輛計程車,上車走了。
龔偉和汪哲站在門口,看著車消失在路口,這才紛紛吐了口氣。
龔偉扭頭看汪哲:「怎麼辦?直接跟郝總說?」
汪哲看了他一眼:「說唄,這龐泰永是個俗人,但看著不像個壞人,他想當企鵝視頻的老總,就看郝總願不願意扶他這一把了,有咱們公司的作品加持,說不定他還真能得償所願。」
龔偉點點頭,沒說話。
汪哲之前是做金融的,這裡面的門道看得比他深。
得!
聽郝總的吧。 龔偉把外套拉鏈拉上,開始伸手攔計程車:「先回去吧,明天周六,咱們周一再說。」
汪哲點點頭。
沒錯,這大周末的,要是沒要緊事,誰也不敢輕易打擾郝總休息。
……
三月三十號,周六。
下午四點半。
郝運站在試衣鏡前,盯著鏡子看了半天。
西裝?太正式了,看個話劇又不是去參加婚禮。
開衫?又有點隨意,畢竟是個正式場合。
他翻了翻,最後拽了件黑色襯衫,又搭了個獵裝夾克,配了條休閒西褲。
然後對著鏡子照了照。
還行,就這樣吧! 乃求嘞,看個話劇還有著裝要求,這特麼誰定的規矩?
他從茶几柜上摸起那張票,看了一眼。
國家話劇院大劇場,《紅玫瑰與白玫瑰》,3月30日晚上19:30-21:30。
主演信息上寫著:毛筱彤飾孟煙鸝。
嗯……
孟煙鸝應該就是這個「白玫瑰」。
票是上周毛筱彤送來的。
當時小姑娘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猶豫了半天才敲門,最後走進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毛筱彤說:「郝總,這是我第一次在話劇院登台,想請您來看看。」
郝運當時接了票,看了一眼,隨口答應了。
但說實話……
其實他對話劇真沒什麼興趣。 話劇這東西,又臭又長,還得坐那兒老老實實看兩三個小時。
哪有在家癱著刷手機舒服?
而且張愛玲?他更不了解了!
他連《紅玫瑰與白玫瑰》講什麼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大概是本民國小說,肯定講的是男女談戀愛那點破事兒。
但……毛筱彤都那樣兒邀請自己了,不去又不合適。
這姑娘平時在公司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
上次張毅謀的酒會,人家陪著去了,全程乖乖待在自己旁邊,挎著自己胳膊,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現在人家第一次登台,票都送到手上了,不去說不過去吧?
況且周六也沒什麼事兒。
就當打發時間了。
他把票塞進口袋,又摸了摸,確認放好了,這才下樓。
高鵬已經把車停在公寓門口了。 邁巴赫擦得鋥亮,在下午的陽光下反著光。高鵬站在車旁邊,看見郝運出來,趕緊拉開後車門。
郝運沖他點了一下頭,彎腰鑽進去。
高鵬關上門,繞到駕駛座,點火開車。
車滑出小區。
郝運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窗外。
也不知道毛筱彤這姑娘,排練的怎麼樣?
可別給我丟人啊!
……
下午五點。
國家話劇院大劇場,後台亂成了一鍋粥。
到處都是人影、道具、衣服架子。
化妝鏡前的燈亮了一圈。 一個個演員挨著坐,化妝師在輪番化妝。
空氣里飄著粉底液和髮膠的味道,還有演員們嘰嘰喳喳練台詞的聲音傳來。
毛筱彤坐在最裡面那面鏡子前,腰挺得筆直。
作為主演之一,她是有專屬化妝師的。
此時化妝師正給她盤頭髮,髮夾一個接一個往頭上別,別一個她身子就繃緊一分。
鏡子裡那張臉已經化好了妝——白淨,素雅。
眉眼裡帶著點怯生生的意思。
嗯……原作里,孟煙鸝大概就是這個勁兒。
不過她這會兒也是真怯。
主要是沒上過話劇舞台啊!
「別動。」化妝師按住她肩膀,「頭髮快好了。」
毛筱彤「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鏡子。 鏡子裡映出身後半米遠的地方——景湉坐在摺疊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卷著劇本,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景湉今天穿得隨便,衛衣牛仔褲,頭髮扎了個馬尾,臉上乾乾淨淨的。
跟旁邊那些火急火燎的演員相比,她表現得異常淡定。
反正又不上場嘛!
毛筱彤從鏡子裡看她一眼:「湉湉,幫我順一遍第三幕的台詞唄。」
景湉把劇本攤開,翻到那頁:「行。你起。」
毛筱彤深吸一口氣。
「振保,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景湉接男主的台詞:「怎麼會,我只是最近忙。」
毛筱彤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卡住了。
她閉上眼,想了兩秒,睜開:「……我卡了,再來。」
景湉看她一眼,放慢語速:「怎麼會,我只是最近忙。」 毛筱彤接上了:「我知道你忙。但我總覺得,你心裡有別的事兒。」
景湉等了幾秒,把劇本翻了一頁:「……彤彤,你台詞沒說完呢。」
毛筱彤張了張嘴,沒出聲。
她低頭攥著裙角,指節發白。
景湉把劇本放下,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彎腰看著鏡子裡的她:「你放鬆點行不行?詞兒你其實都熟,就是太緊張了。」
毛筱彤沒說話。
景湉握了握她的手:「你看你,手心都出汗了。」
毛筱彤把手縮回去,聲音有點抖:「我第一次上話劇舞台……電視劇拍不好能重來,這要是說錯詞兒,全場都看著,那可就丟人丟大了!」
景湉靠在化妝檯上:「你就當底下坐的都是大白菜嘛。」
毛筱彤愣了一下:「什麼?」
景湉笑了:
「熊超哥從義大利帶回來的經驗呀。」 「走秀的時候把台下的人當大白菜,就不緊張了。」
「他那句意語怎麼說來著……ignora il pubblico。」
毛筱彤嘴角動了動,她知道景湉是在故意逗她,想讓她放輕鬆一些,但她仍然笑得很勉強:「那能一樣嗎……」
景湉說:「怎麼不一樣?都是人看著,走秀也不能出錯嘛!優秀的經驗要相互借鑑!」
毛筱彤沒接話,對著鏡子深吸了口氣。
然後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小了半截:「湉湉,郝總今晚也會來,我是怕我表現不好,給他丟人。」
景湉愣了一下:「他也來?」
毛筱彤點頭:「我送了票。他答應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我怕演砸了。他托張老師走關係才把我塞到話劇院來的,練了這麼久,要是第一次上台就搞砸了,他得多失望啊。」
景湉看著她,搖了搖頭。
這丫頭!
然後她伸手,把毛筱彤肩膀上一點粉底蹭掉:「你越這麼想越緊張。郝總什麼人?他是那種一定要你有成長、有產出、有收穫的人嗎?你放心吧,他才不在乎那些呢,他來就是給你捧場的,不是來考察你的。」 毛筱彤沒說話。
但聽到景湉這麼說,心裡的壓力還是小了不少。
景湉寬慰她:「你就正常演。你練了倆月了,詞兒都刻腦子裡了,上台只要快速進入狀態,肯定張嘴就來。」
毛筱彤又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子攥了攥拳頭。
「行。我能行。」
景湉笑了:「這就對了。」
毛筱彤對著鏡子,又念了一遍:「振保,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這次狀態好了很多。
她鬆了口氣,剛想接著往下說,餘光掃到一個人影快步走過來。
導演。
這部劇的導演四十出頭,姓方,戴個眼鏡,平時說話不緊不慢的。
但他這會兒步子邁得很大,手裡攥著個對講機,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急還是什麼。 毛筱彤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坐直了。
方導是來找她的?
哪兒出問題了嗎?
方導走到跟前,沒看她,直接沖景湉去了。
「景湉,你趕緊去化妝!」
景湉:???
她手裡的劇本差點掉地上。
「啊?」
方導說:「小蔡吃壞肚子了,中午在門口那家泰國餐廳吃的,整個人上吐下瀉,剛送到醫院掛水。紅玫瑰今晚你上。」
景湉嘴巴頓時張大,大到足以塞下一個桌球。
我?
我嗎? 臥槽!我還沒準備好啊!
導演嘴裡的小蔡,就是這部話劇的另一個女主演,飾演的角色是「紅玫瑰」王嬌蕊。
同時,也是國家話劇院一個非常優秀的青年演員。
景湉被安排來國家話劇院實習的這段時間,排練的都是「紅玫瑰」王嬌蕊的戲份,雖然在內部排演的時候上過台,但沒跟她說過有演出安排啊!
她之前想著,怎麼著也得等兩個月吧!
結果……
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但我沒想要這個機會啊喂!
景湉整個人定在那兒,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方導,我……」
方導抬手打斷她:「你練了一個月了,紅玫瑰的詞兒都熟,劇情流程也清楚。沒問題的!」
景湉急了:「我……我沒上過台啊!我一直就是跟著練,沒——」
方導看著她,語氣沒變,但眼神變強硬了:「景湉,你是專業演員,還是煤運娛樂的當家花旦。救場如救火,這話不用我教你,演員怯場?你也不想給你們公司丟人吧!」 景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公司的名號都抬出來了,這還讓她怎麼拒絕?
讓煤運娛樂蒙羞,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方導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語氣軟了下來:「景湉,話劇舞台就是這樣的,充滿了不確定性,作為演員要牢記『戲比天大』!快去化妝吧,沒多少時間了。」
景湉站在那兒,腿忽然有點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衛衣牛仔褲,素麵朝天。
再看看旁邊已經化好妝、盤好頭的毛筱彤。
再看看自己。
「我……」
毛筱彤這時候反倒不緊張了。
她從鏡子裡看著景湉,嘴角往上翹了翹。
景湉瞪她:「你笑什麼?」 毛筱彤說:「沒事。就是想起剛才你跟我說的那些話。」
景湉:「……我說什麼了?」
毛筱彤歪了歪頭:「把台下觀眾當大白菜。」
景湉:……
毛筱彤補了一句:「超哥從義大利帶回來的經驗。走秀的時候……」
「我知道!」景湉打斷她,「我又沒失憶!」
她坐下來,腿開始抖。
化妝師已經拿著粉底液走過來了。
景湉看著鏡子裡那張素臉,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然後扭頭看毛筱彤:「我要是台上忘詞兒了怎麼辦?」
毛筱彤這回是真笑了:「你就把台下當大白菜。」
景湉:「你能不能說點別的!」 毛筱彤想了想:「那就當……一地的白菜?」
景湉徹底無語了,轉回去對著鏡子,任由化妝師往臉上撲粉。
腿還在抖。
媽的!ignora il pubbli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