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號,下午三點。
汪哲抱著一沓資料,來到了郝運辦公室。
郝運看著他那快咧到耳朵根兒笑容,心中一陣無語。
這是又有啥好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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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運揉著太陽穴問:「別笑了,說吧,什麼事兒?」
汪哲趕緊道:「郝總,春晚衍生節目的招商,基本收尾了。三個節目加起來,一共招了十一家公司品牌方。」
十一家。
郝運算了算,平均一個節目四家。
倒是挺合理的,汪哲他們沒有貪多。
郝運問:「節目安排的怎麼樣?還有兩個多月就除夕了,來得及嗎?」
《華語金曲·春晚特輯》和《春晚·探秘》這兩個節目倒還好說,除夕前一個月上都沒問題。
就是《我要上春晚!》這節目,因為涉及到選拔,時間還是挺緊張的。 汪哲顯然也知道郝運關注的重點在哪裡。
他回答:「郝總,《我要上春晚!》前三期已經錄製完畢了,按照龔導和於記者的方案,這個節目一共會錄製八期,每周六周日各更新一期,本周六周日就會更新前兩期。所有節目會在一月中旬前更新完畢,然後留下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讓冠軍節目和春晚導演組進行磨合。」
郝運想了一下,雖然時間有些緊,但還算合理。
但汪哲笑成這個樣子,肯定不是為了匯報這個來的。
果然,汪哲聊回了主題:「郝總,正好跟您匯報一下,《我要上春晚!》的冠名商定了——金林醋業!」
郝運愣了一下。
「誰?」
汪哲說:「金林醋業,唐會長的公司。」
郝運:???
老唐怎麼摻和進來了?
雖然央視口頭上說這件事全權授權給了煤運娛樂,但冠名商這種事,他們總還是要把關的。
也不是什麼企業,都能被允許在央視上播GG的。 金林醋業……百年晉商老品牌,醋又是老百姓的生活必需品,通過央視許可的可能性確實不小。
但老唐怎麼莫名其妙摻和進自己的項目里了?
郝運問:「老唐GG費投了多少?」
汪哲說:「兩千七百萬。」
郝運眼珠子差點兒瞪了出來:「多少?!」
汪哲重複了一遍:「兩千七百萬。」
郝運:……
兩千七百萬?金林醋業一年營收能有幾個錢?老唐這是瘋了?
他賣的是醋!又不是白酒!
十幾塊錢一瓶,他得賣到多少瓶才能賺兩千七百萬啊!
他揉了揉太陽穴:「你知道金林醋業一年營收多少嗎?」
汪哲說:「我問過唐會長,大概八九千萬。」 郝運說:「那他投兩千七百萬?三分之一的身家砸進去?」
汪哲點點頭:「對。」
郝運非常不解:「老唐這是圖什麼?」
汪哲笑了笑,往前探了探身。
「郝總,我跟您算筆帳!」
「往年春晚GG,那些快消品牌,最高的銷量增幅能到百分之八百。」
「就算取個平均數,百分之七八十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
「金林醋業要是能借著這次曝光,把明年銷量往上提三成,這兩千七百萬就回來了。要是提五成,就是淨賺。要是翻倍……」
他沒往下說,但郝運聽明白了。
春晚GG,向來是快銷品牌的加速器。
依著金林醋業的體量,想擠進春晚主節目,可能有些困難,所以傾盡全年三分之一的營收,砸了一個衍生節目的冠名商。 老唐,豪賭啊!
他抬起頭,看向汪哲。
「老唐怎麼知道這個事兒的?」
汪哲笑著說:「是我主動通知唐會長的。」
郝運愣了愣。
汪哲主動通知老唐的?
汪哲說:「郝總,咱們煤運娛樂現在是晉商商會的會員單位,有好機會,優先照顧自己人嘛。再說了,咱也沒有違規行為,程序上都是經受央視監督的。」
郝運:……
照顧自己人?你這照顧得也太到位了。
郝運太了解這些彎彎繞了。
程序上正規,但架不住你這個主辦方,能給金林醋業打雞血啊。
這節目內里的很多詳情,只要給老唐那邊一分享,他心裡就越有底,心裡越有底,他投標就越大膽。 要不別的品牌商怎麼不敢砸全年三分之一的營收呢?
還不是因為老唐知道,節目籌備的進展、央視重視的程度、後續節目播出的規劃?
乃求嘞,要不是郝氏煤業是賣煤的,郝運都想把郝氏煤業弄成冠名商。
說到底,GG才是快消品的生存之道啊。
他往後一靠,盯著天花板。
汪哲坐在對面,等著他說話。
過了幾秒,郝運擺擺手:「行了,知道了。金林醋業既然想賭一波,那就讓他們賭吧,你們做好後續的招商工作就行。」
汪哲點了點頭。
郝運盯著天花板,嘴角動了動。
根據和央視的協議,春晚衍生節目的總體招商收入,在扣除節目運營成本後,央視大概能拿七成,煤運娛樂能拿三成。
但這三成,好像也有不少錢啊?
…… 十二月十八號,下午兩點。
涿州影視基地。
熊超裹著件軍大衣,坐在休息區的馬紮上,手裡捧著個保溫杯嘬著。
他剛拍完一場許褚的戲,這會兒正看明天的劇本。
這會兒正值太陽最好的時候,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著眼,一頁一頁翻著看。
其實他的台詞不多。
但看看其他人的戲份,也挺有意思的。
「兄弟,有時間聊聊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熊超抬起頭。
面前站著個中年男人,個子不高,穿著件深灰色羽絨服,帽子扣在頭上,口罩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熊超看了看他,只覺得有點眼熟,好像是隔壁劇組的。 但……之前也不認識啊。
熊超愣了一下:「你找我?」
男人點點頭,往他旁邊指了指:「能坐嗎?」
熊超倒是敞亮,往邊上挪了挪:「坐吧。」
男人在馬紮上坐下,摘了口罩,露出一張四五十歲的臉,皮膚曬得挺黑的,一看就是經常在戶外工作。
他笑笑說:「你叫熊超是吧?我觀察你有一陣子了。」
熊超有些不明所以:「嗯?觀察我?」
男人說:「我姓鍾,鍾谷庭,隔壁《流星蝴蝶劍》劇組的導演。」
熊超愣了愣,然後「哦」了一聲。
《流星蝴蝶劍》,他知道,近期涿州影視基地拍戲的劇組就那麼幾個。
鍾谷庭看著他:「你是表演專業出身?」
熊超搖頭:「不是不是,我沒學過表演。」 鍾谷庭點點頭,又問:「我在網上搜了一下你的資料,你是煤運娛樂的藝人?」
熊超點頭:「對。」
鍾谷庭感慨:「這家公司最近在圈兒內挺火啊。但你沒有表演經驗、不是科班出身,手裡卻有兩個高端代言,所以是模特?」
熊超說:「我不是模特,我之前當過兵,後來在礦上幹過。」
鍾谷庭:……
這特麼是什麼魔幻的從業經歷。
本來想閒聊兩句,然後切入話題的,結果這嘗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切入話題。
鍾谷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熊超不知道他笑什麼,也跟著嘿嘿了兩聲。
鍾谷庭收起笑,往前探了探身。
「小兄弟,我直說吧。我在隔壁看你拍戲,看了好幾天了。」 熊超愣了愣。
鍾谷庭說:「你那場許褚裸衣斗馬超,我正好路過,全看在眼裡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
「你那身板兒,往那兒一站,氣勢就出來了。」
「我看馬超那個演員被你嚇得腿軟,槍都舉不起來,他那是真怕了。」
熊超撓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鍾谷庭說:「我當時就想,這演員,演許褚可惜了。」
熊超:「啊?」
鍾谷庭說:「你們《新三國》這許褚吧,其實沒什麼深度和人物弧光,猛是猛,但和其他的猛將比,也沒什麼特色。說實話,你能代言百達翡麗、kiton這樣的頂奢品牌,氣質絕對是一等一的!演這種刻板的莽夫形象簡直太可惜了!」
熊超:……
得!看懂了,這人是來撬人的。
按理說他這瘋狂拉踩《新三國》,自己作為《新三國》的演員,是該生氣的。 但他拉踩《新三國》,又是為了捧自己。
熊超張了張嘴,但沒說什麼。
鍾谷庭看著熊超,眼神很誠懇。
「我手頭在籌備一部新劇,《隋唐演義》。」
「這是一部群像戲,裡頭有個角色,叫宇文成都。天寶大將,天下第二好漢,身高一丈,氣宇軒昂,往那兒一站,萬夫莫敵!」
他頓了頓,然後笑著說:「我覺得你挺合適的。」
宇文成都?
熊超當然知道這個人物,《說唐全傳》他可看過。
民間傳說他是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轉世,手持鳳翅鎦金钂,胯下良駒赤炭火龍駒。
這導演想讓我演宇文成都?
鍾谷庭見他愣神,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劇本還沒完全出來,但故事原型你肯定能查到! 「我想在這部電視劇里給這個人物增加弧光……」
「親情與忠誠的衝突、驕傲的人設以及與李元霸宿命式的對決!可以發揮的空間有很多很多。」
「你回去考慮考慮,要是感興趣,給我打個電話。」
熊超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
鍾谷庭,三個字,下面是電話號碼。
他抬起頭,鍾谷庭已經站起來了:「好好想想,不用急著回我。」
說完,他把口罩拉上去,扣上帽子,轉身走了。
熊超坐在馬紮上,盯著手裡的名片,半天沒動。
旁邊路過的工作人員瞅了他一眼,沒在意。
陽光照在那張名片上。
熊超愣了好一會兒,才把名片塞進了軍大衣口袋。
他聽著倒是挺心動的,但這種事,還是讓琳姐來決定吧。 ……
楊琳的電話接的很快:「超超,什麼事?」
熊超也沒繞圈子:「琳姐,我剛才休息的時候,有個隔壁組導演來找我。」
楊琳那邊安靜了一秒。
「什麼導演?」
熊超翻著手裡的名片說:「他說他叫鍾谷庭,隔壁《流星蝴蝶劍》劇組的導演。說他觀察我很久了,想讓我演他下一部戲,叫《隋唐演義》。」
楊琳沉默了兩秒。
「鍾谷庭?」
熊超說:「對,名片上寫的這個名字。」
楊琳那邊沒說話。
熊超等了兩秒,又問:「琳姐,你認識嗎?」
楊琳說:「不認識,應該不是特別出名。」 熊超「哦」了一聲。
楊琳問:「他找你演什麼?」
熊超說:「宇文成都。」
楊琳又沉默了兩秒。
她有些困惑,比起趙一歡、景湉和張若雲,熊超演戲就是玩票性質的,她對熊超也向來都是放養政策。
想去讀書就去讀書。
想去代言就去代言。
郝總對他沒其他要求,也不指望他當男主拍什麼戲。
自己願意帶他,純屬是喜歡他這個人,而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當演員的潛力和天賦。
怎麼會有導演主動找他呢?
楊琳問:「他還說什麼了嗎?」
熊超撓撓頭:「其他沒什麼了。就是說《新三國》劇組的許褚人設太刻板了,覺得我應該飾演一些更有弧光的角色。」 楊琳那邊陷入了沉思。
刻板?
確實有這個問題。
畢竟《新三國》大咖雲集,時長又有限,戲份怎麼也輪不上許褚這個角色呀。
熊超說:「琳姐,要不我把名片拍給你?你幫我看看?」
楊琳說:「不用。」
熊超愣了愣:「啊?」
楊琳說:「鍾谷庭是吧?我能找到他的聯繫方式。」
熊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琳姐威武。
楊琳說:「行了超超,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好好拍戲,這事我處理。」
熊超點點頭:「行,麻煩了琳姐。」 ……
十二月十九號,下午三點。
鵬城,南山區。
徐梁坐在企鵝音樂的會議室里,對面是兩個商務經理,正在聊新專輯的線上推廣方案。
其中一個商務經理說:
「徐總,您的新專輯申總交代過,肯定是最高規格的宣傳!」
「《犯賤》上線當天,我們會給您上首頁推薦、新歌榜推薦,再開個客戶端推送,讓平台用戶一打開就看見。」
「另外,我們會聯動企鵝自家的產品幫您推流。」
「譬如,我們會在企鵝空間發歌詞海報、歌曲短片段,讓用戶能直接分享轉發,或者設置成空間音樂;同時,還會在企鵝飛車和企鵝炫舞里,把您這些歌設成背景音樂……」
「……」
商務經理叭叭說著,徐梁聽得卻有些出神。
他還記得年初來企鵝音樂的畫面。 那個時候,為了出《不良少年》的實體專輯,自己在其他出版商那裡屢屢碰壁,是郝總親自帶著他來鵬城談判,給他撐場面。
結果這才過去不到一年……
竟然有了這麼大的變化。
這一次,即便自己是一個人來的,即便自己什麼都沒要求,企鵝音樂就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所有推廣資源。
這要是換成其他歌手,是根本想像不出來的畫面。
徐梁很清醒。
企鵝音樂、申文斌之所以這麼鄭重對待,是因為自己現在代表著煤運娛樂唱作部,代表著郝總。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已經不止是個單純的歌手了。
或者說……
自己成了「音樂資本」的一部分。
而這部分音樂資本,來自於「五四青年合唱音樂會」「校園音樂巡迴分享會」「國風吟·音樂節」等活動的積攢。
煤運娛樂正式在音樂圈裡圈了一塊兒地。 自己現在不僅可以影響聽眾,還可以撬動很多圈內圈外的資源。
自己要發歌,企鵝音樂自然會給面子。
畢竟「國風吟·音樂節」這才只是第一屆,下一屆、下下屆,他們還想上車呢。
原來……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啊?
難道郝總一直壓著不讓我發專輯,就是想讓我看看,當我成為音樂資本的一部分,這會是多麼輕鬆的一件事?
徐梁一邊發著呆,一邊聽著商務經理介紹。
忽然,他的手機響了。
商務經理很有眼色地閉上了嘴。
他低頭看了一眼——陌生號碼,010開頭,帝都的電話。
徐梁沖對面抱歉笑了笑,起身走到窗邊。
「餵?」 那邊傳來一個女聲:「徐梁老師嗎?我是春晚導演組的工作人員。」
徐梁怔了一下。
春晚?導演組找我做什麼?
他心跳快了一拍。
臥槽,該不會是讓我上春晚吧?
可春晚節目不是已經確定了嗎?難道是出了什麼意外?
他清了清嗓子:「嗯,我是徐梁。請問有什麼事?」
那邊說:「徐梁老師,打擾了!我們這邊有個情況,想跟您溝通一下。」
徐梁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您說。」
那邊說:「是這樣,今年的春晚,有一首歌曲因為各種原因,可能無法正常登台了。節目組這邊急需一首新歌遞補。」
徐梁腦子轉得飛快。 遞補?
他試探著問:「導演組的意思是?」
那邊笑著說:「金導知道您是非常優秀的唱作人,想向您約首歌。」
徐梁恍然。
原來是約歌啊,還以為是想讓自己上春晚呢。
可惜了。
他頓了頓,然後問:「大致是什麼方向?」
那邊繼續說:「我們看過您之前的作品,您的歌很受年輕群體的喜歡。我們這次需要一首主題明確的歌——團結統一、有愛、溫馨,最好能讓人聽完心裡暖暖的那種。」
徐梁琢磨了一下。
這個方向倒是符合春晚的調性。
雖然自己平時寫情歌比較多,但這個方向也不是不能寫。
他思索了一會兒。 那邊以為他在猶豫,趕緊補充:「時間確實有點緊,但您要是能接,我們這邊其他條件都好談。」
徐梁回過神來。
接嗎?
肯定接呀!
郝總就是春晚顧問小組的,公司還在做那個春晚衍生節目……
這活兒,於情於理都得接。
他笑了笑說:「行,我接。」
那邊明顯鬆了口氣:「太好了!那您什麼時候能出個demo?」
徐梁想了想:「給我三天時間。」
那邊說:「好,我等您消息。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我們。」
掛了電話。
徐梁站在窗邊,盯著樓下的車流,愣了幾秒。 雖說自己是因為郝總才接的這活兒。
但這活兒能找過來,對方八成也是因為郝總才聯繫的自己。
不然全國這麼多創作人,春晚導演組幹嘛偏偏聯繫自己呢?
很多時候啊,因啊果啊,已經說不清楚了。
他搖搖頭,走回座位。
對面兩個商務經理看著他:「徐梁老師,沒事吧?」
徐梁擺擺手:「沒事,春晚導演組找我約歌來著,你們繼續說吧。」
商務經理:……
這關心一下你,怎麼還裝起逼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