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凝之的馬車碾過碎石土路,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遠處丹徒城的剪影。
作為京口防線的重要節點之一,丹徒縣城雖小,但城牆高達九丈,用青磚包著,其上還有數年前胡人南下時留下的箭痕,似乎還能從中看到當年的兇險。
不過現在城牆外的不是胡人的兵馬,而是遍野的窩棚——流民用茅草和破布搭起的居所綿延數里,腐臭味混著炊煙撲面而來。
當年郗鑒進駐京口之時,曾下令為流民築屋建城。
但不是所有流民都這麼幸運。
這些人應該是褚裒北伐時趁機南下的流民,他們沒有各自宗族勢力的庇護,也沒有士族莊園願意接納他們,即使朝廷有分給他們土地,但是高額的賦稅也無法讓他們建造出一個像樣的房屋。
甚至其中的大部分人乾脆就沒有土地。
隨著馬車的接近,窩棚中漸漸出現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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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雙麻木的眼睛望了過來,但在看到王氏部曲那泛著寒光的刀兵之後,又都畏懼的躲開。
王凝之皺了皺眉。
馬車並未進城,而是在丹徒城大門外停下。
「我乃丹徒縣令王凝之,」王凝之緩步下車,月白錦袍在風中揚起,「爾等可願隨我去縣府領些粟米?」
無數雙目光又望了回來。
……
……
「你說朱剛被抓了!」
丹徒縣尉府中,一名身穿碧色雲錦兩檔的男子摔碎了手中茶碗。
青色的陶瓷碎片散落在青石地板之上,褐色的茶水四散奔流,染濕一名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的雙膝。
「回,回大人。小的確實在那新縣令的隊伍中,見到了被綁著的朱剛。」
「他怎麼不去死!」劉雲之怒聲道。
齊聲如雷,震得地下的中年男子抖了三抖。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新縣令還沒進城,就抓了他的手下,這把火不知道要燒的多麼旺盛。
短暫的發泄過後,劉雲之迅速恢復冷靜,
「備車,我要去一趟縣寺,親自為咱們這位丹徒令接風洗塵。」
……
……
丹徒縣寺門前此時已經是人山人海。
這位新來的丹徒令,竟然真的上任第一天就開倉放糧。
這可是百年難遇的稀奇事。
數千流民被分成數隊,分糧的過程有條不紊。
一旦發現有人爭搶,便會有幾名甲冑鮮明的部曲上前將人拖走。
王凝之站在縣寺中央的三層閣樓,透過窗戶冷眼看著下面的一幕幕。
他的身旁,阿蘅的臉上滿是不解。
「郎君為何要把糧食白白分給這些人?」
地下分的可不止是丹徒糧倉中的糧食,還有王凝之從建康帶來的一些。
王凝之將阿蘅的玉手捏在掌心,輕輕把玩著,笑道:
「自然是因為我想拉攏他們。」
「拉攏這些流民作甚?」
王凝之的解釋反而讓阿蘅更加不解。
自古都是拉攏士族的,可沒見誰專門去拉攏流民。流民沒有土地沒有錢財沒有威望,拉攏他們做什麼?
王凝之現在當然不能跟阿蘅解釋什麼「君舟民水」,什麼「募兵制」,什麼「得民心者得天下」。
還不是時候。
他只是淡淡一笑。
「等著看就知道了。」
阿蘅柳眉蹙起,氣鼓鼓道。
「郎君話又只說一半。」
「哈哈。」
王凝之莞爾一笑,正準備好好調戲一下這個恃寵而驕的美人,卻突然眉頭一動。
「阿蘅,你先退下。」
阿蘅不明所以,不過也不多問,默默離開了大廳。
兩道人影突然出現在閣樓之中,正是消失許久的牛七與劉禮。
這二人擅長探查情報,王凝之半月前便已經將二人提前派到來丹徒。
「所以這劉雲之,在丹徒還真是一手遮天?」
「是。」
牛七沙啞陰冷如貓爪黑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王凝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半個月沒聽了,這一時半會竟然還沒辦法適應。
「牛七叔,讓你徒弟說吧。也讓我看看你把我看上的人才教成了什麼樣子。」
牛七識趣閉嘴,淡淡掃了一眼身側的劉禮。
劉禮自從山陰謝氏滅門案之後,便被王凝之注意到了,本來他是想直接將這個庶族出身的人才帶在身邊,試試看能不能為他謀個好差事的。
不過牛七非說劉禮是個當斥候搞情報的好料子,也不知道他怎麼忽悠劉禮的,竟然偷偷收了其為弟子,截了王凝之的胡。
對於二人的爭執,劉禮自己是不知道的,他現在仍對拜牛七為師這件事感到慶幸。
這傻孩子的不知道的是,若是不拜師,劉禮沒準早就跟他爹一樣,坐上一縣主簿了。
劉禮抬起頭,看著王凝之的背影,緩緩言道:
「回郎君。這劉雲之出身高平劉氏。高平劉氏本是庶族,不過出了一個廣陵相劉距,這才破格升為了末等士族。」
廣陵地處在京口以北,是南徐州最重要的郡城之一,這劉距能當上廣陵相,可見其當年在郗鑒軍中的地位。
「嗯,繼續。」
「劉雲之是劉距侄兒,數年前經過劉距舉薦,率領八百部曲進駐丹徒,成為丹徒縣尉。根據屬下猜測,高平劉氏應該是想要遷居丹徒了。」
王凝之點點頭。
這猜測不是空穴來風。
自郗鑒死後,高平郗氏在南徐州的勢力不斷被蠶食,如今更是只剩下了大本營京口,徐兗二州刺史的職位都被荀羨奪了去。
這劉距的廣陵相自然也是坐的不安穩,如今應該是想跑路了。
不過現在劉距還在廣陵撐著,高平劉氏自然也沒有提前搬遷的道理。
劉禮繼續言道:
「這劉雲之為人陰險毒辣,手段頗多,僅僅幾年的時間便相繼收服了丹徒楚,陳,朱,楊四姓。掌握大批田產,還插手了丹徒的漕運碼頭,如今在丹徒確實是一手遮天。」
王凝之眉頭緊皺。
這可不好辦啊。
丹徒是他為自己選的安身之處,沒想著這屋子居然早早就被別人盯上了。
郗家的兩位舅舅這也沒提前告訴他啊。
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走?
開玩笑,走是不可能走的,只能和這劉雲之碰一碰了。
「大人,丹徒縣尉劉雲之求見。」
說曹操曹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