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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眾生相

  從光明港瓊甜茶館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雖然是下午,但日光城的陽光依舊烈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吃飽喝足後,幾人身上那股懶洋洋的勁兒還沒散去,他們隨著人群,一起朝著大昭寺廣場的方向走去。

  八廓街的人比上午的時候更多了。

  「哎,慢點。」

  秦言伸手拉住了齊渝。

  打著哈欠的齊渝這才反應過來停下了腳步。

  在她面前,是一條由「人」鋪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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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差點碰到的就是其中一個磕長頭的信徒。

  他們有的是從西海出發,也可能是從川西的某個牧區啟程。

  身穿著圍裙,手上套著木板,額頭上沾滿了塵土。

  「啪。」

  雙手合十,舉過頭頂,那一刻是向著天空。

  「啪。」

  雙手垂下,停於胸前,那一刻是觀照內心。

  然後身體前傾,整個人五體投地,用身體去丈量這片土地,那一刻是回歸大地。

  這一幕,看得齊渝有些出神。

  然而,在這條朝聖之路上,也有一些不一樣的色彩。

  「哎哎哎,別動,就這樣,保持住!」

  一個拿著相機的男人指揮著地上趴著的女孩。

  「頭再低一點,眼神要虔誠!對對對。」

  女孩趴在專門帶來的瑜伽墊上,做出一副磕長頭的姿勢。」

  「咔嚓。」

  照片拍完,女孩立馬將頭湊到相機前。

  「快給我看看,修一下能不能發朋友圈?」

  而旁邊那些真正的信徒,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一切。

  只是默默的側過身,像流水繞過石頭一樣,避開了人群,然後繼續著自己的朝聖之路。

  齊渝在一旁看著,微微皺了皺眉頭。

  同一個動作,兩個群體,這種違和感讓她心裡堵得慌。

  反倒是劉琳,看著那些正在擺拍的人,竟然有些意動。

  她拿出手機,找了個角度,對著遠處的大昭寺金頂拍了一張,然後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擺拍的遊客,心裡盤算著要不要自己也去拍一組。

  畢竟,這種充滿信仰感的照片,發在朋友圈裡,點讚一定會很多。

  至於信仰?

  劉琳在心裡不屑一顧。

  她光是為了體面地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哪還有力氣去供奉那神明?

  那是富人的消遣,或者是窮人的麻藥,反正與她無關。

  「大噴子……」

  齊渝忍不住了,她指著那群擺拍的人,語氣裡帶著些許不滿。

  「這算什麼呀?這不是臨時抱佛腳嗎?」

  「明明什麼都不信,非要裝出一副很虔誠的樣子,這不是對人家信仰的褻瀆嗎?」

  秦言收回目光,看著身邊這個糾結的女孩。

  他笑了。

  他懂齊渝的這種非黑即白的正義感。

  曾經的他,或許在遇到萬永傑之前,在親自赤膊上陣打那場鐵花之前,也會和齊渝一樣,對這種行為嗤之以鼻。

  可是現在……

  他看著那群擺拍的遊客,又看了看那些默默繞行的信徒。

  「小渝。」

  秦言輕聲開口。

  「我有一個朋友……」

  話還沒說完,齊渝一臉不善的盯著他。

  「是蘇晚姐姐嗎?」

  秦言:「……」

  他重新組織了下語言。

  「我有一個男性朋友,他是非遺傳承人,也是個生意人」

  「他為了讓家鄉的手藝活下去,把原本只有過年才表演的打鐵花,加上了電音,加上了舞龍,搞成了天天都有的商業演出。」

  「當時有很多人罵他,說他市儈,說他把老祖宗的東西弄得不倫不類,丟了魂兒。」

  秦言看著齊渝的眼睛。

  「可是,就是因為他的市儈,那個快要死掉的小鎮活了過來,那些原本要出去打工的年輕人留了下來。」

  「你說,他是對是錯?」

  齊渝愣住了。

  她想起了秦言的那個視頻,在漫天金雨的夜晚那些赤膊上陣的漢子笑的是那麼開心。

  「好像……也沒錯。」她有些遲疑。

  秦言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幅眾生相。

  「其實吧,我們不用去對別人的旅行指指點點。」

  「你看那些本地人。」

  秦言指了指路邊一位剛磕完長頭,正坐在石階上吃著糌粑的老阿媽。

  她的臉上沒有悲壯,只是透著一種尋常日子裡的平靜。

  「對他們來說,信仰就是生活的底色,生活就是信仰的具象。二者不分彼此,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這就是他們的生活狀態。」

  秦言又指了指那些正在擺拍的遊客。

  「而對於遊客來說,信仰只是他們在旅行中觀察到的一個『生活切片』。」

  「他們模仿這個儀式,只是想去觸碰一下那種虔誠的生活狀態而已。」

  「本地人靠信仰紮根生活,遊客靠體驗感知生活。」

  「二者都沒有錯。」

  齊渝聽著秦言的話,她看向了那個正在吃糌粑的阿媽。

  她吃得很香,偶爾還會掉一點殘渣在衣服上,她也會撿起來放進嘴裡,然後對著路過的熟人露出一個笑容。

  齊渝突然就明白了。

  信仰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讓這日常的一餐,變得踏實,變得有滋味。

  「至於臨時抱佛腳嘛。」

  秦言笑了笑,看著那些拍完視頻後,臉上露出滿意笑容的遊客。

  「說不定這個『臨時』,就是他們這匆忙一生中,唯一離『虔誠』最近的時候呢。」

  齊渝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那種心頭堵著的感覺,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

  就在這時。

  一位身穿暗紅色藏袍,手裡搖著轉經筒的大叔,一步一叩地朝著他們這邊過來了。

  眼看著就要撞上站在路中間的秦言幾人了。

  齊渝下拉了拉秦言。

  「快讓開,別擋著人家的路了。」

  大家正準備側身讓開。

  然而,那個大叔的身體卻自然而然的往旁邊挪了一步,繼續叩拜。

  對於他來說,你在或者不在,和他毫無關係。

  他只是在做他心中想做的事。

  秦言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那個灰色的【體驗非遺鍋莊舞】的坐標點。

  他之前還想著去激活一下。

  但現在他放棄了,因為只要他真正了解了這片土地,它自然會亮起來的。

  「哎?小渝?」

  一直沒說話的張雅,突然拽了拽齊渝的衣袖,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和不確定。

  「你看那邊那個人,是不是晴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