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陸家那間本就擁擠的筒子樓里,此刻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老陸家的,你們給個話啊!這都要十天了,衛國那小子掙了那麼多錢,咋還不還錢?」
「就是啊,俺們可都是看著老陸你的面子才借的,你不能讓我們寒了心吶!」
「他現在天天跟那幫二流子混在一起,誰知道那錢是乾淨的還是髒的?俺們這心裡不踏實!」
人群里,一個穿著碎花的確良襯衫,燙著一頭雞窩般小捲髮的中年女人聲音最大,唾沫星子橫飛。
她正是家屬院裡有名的長舌婦,劉嬸。
此刻正叉著腰,把陸鐵生和王翠芬逼得連連後退。
為首的,正是得了孫啟山好處的居委會主任李桂芳。
她板著一張臉,官腔十足地做著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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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陸啊,翠芬啊,不是我們大伙兒逼你們。」
「主要是衛國這孩子這事兒辦得太不地道!」
「在廠里借了錢,轉頭就去跟社會上的人搞到一塊兒,這影響多不好?」
「今天必須把錢還了,不然這事兒沒完!」
陸鐵生氣得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名聲,現在卻被街坊鄰居指著鼻子罵兒子是騙子,是混混,這比拿刀子捅他還難受。
王翠芬護在丈夫身前,眼圈通紅,不停地作揖道歉。
「大伙兒再寬限兩天,就兩天!衛國他……他真不是那樣的人,他保證了會還錢的!」
「還等兩天?誰知道兩天後他跑哪兒去了!」
劉嬸不依不饒,「我家那五十塊錢,可是我給我兒子攢著娶媳婦的!今天必須還!」
「對!必須還!」
「現在就還!」
人群的情緒被徹底點燃,吵嚷聲幾乎要掀翻房頂。
陸小梅看著被逼到牆角的父母,心如刀絞。
她知道,跟這些被煽動起來的人講道理是沒用的。
這麼多錢就是把他們全家都殺了也還不上。
在這麼逼下去,父母非要被逼死不可。
她一咬牙,從人群的縫隙里擠了出去,瘋了似的朝黃小毛家的方向跑去。
哥!
你快回來啊!家裡要出大事了!
……
陸衛國正在幫著李大刀他們忙活,商量著明天是不是要再增加一個炸鍋。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陸小梅沖了進來,小臉煞白,上氣不接下氣。
「哥!不好了!李大媽和劉嬸她們……她們帶著院裡好多人,去咱家逼著爸媽還錢!」
「什麼!」
陸衛國手裡的筷子「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李大刀幾人聽到這話,瞬間都瞪起了隱藏了好多天的暴怒,一股子血腥氣。
「沒你們事。「
「該出攤出攤!」
陸衛國對他們撂下狠話,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陸衛國登著黃小毛的自行車拖著妹妹一路狂飆。
穿過漆黑的胡同。
還沒到家門口,就聽見了樓上傳來的嘈雜的爭吵聲和母親壓抑的哭聲。
他推開虛掩的家門。
屋裡擠滿了人,空氣混濁不堪。
之前的街坊鄰居,此刻一個個都像是換了副嘴臉,言語尖酸,神態刻薄。
尤其是那個劉嬸,嘴巴跟機關槍似的,叭叭個沒完。
看見父母被擠在角落裡,滿臉的無助和屈辱,陸衛國心底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竄了起來。
但他沒有發作。
他擠進人群,站到父母面前,將他們護在身後。
「吵什麼?」
「我還沒死呢!」
他一開口,屋裡瞬間安靜了許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喲,正主回來了!」李桂芳陰陽怪氣地開了口,「陸衛國,你可算捨得露面了。大傢伙兒的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還啊?」
「就是!你不是在夜市掙了大錢嗎?聽說一晚上就一百多!趕緊把錢還給我們!」劉嬸立刻跟上。
陸衛國從兜里掏出那個記滿了帳目的小本子,翻開。
「李大媽,各位叔叔嬸子,我陸衛國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本子上記著,十天到十五天為期,連本帶利,雙倍奉還。」
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算算時間,孫大鵬明後天就該帶著貨回來了。
只要貨一到,別說這三千多,就是一萬,他也能在幾天內掙出來。
可李桂芳和劉嬸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個時間。
「等不了了!」
劉嬸一揮手,尖著嗓子喊,「誰知道你那錢是咋來的?萬一你犯了事被抓進去,我們的錢找誰要去?」
「對!我們現在不要你那利息了!你把本錢還給我們就行!」
「現在!立刻!馬上!」
一呼百應,整個屋子又炸開了鍋。
陸衛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他現在身上加起來也不到十塊錢。
他沒想到,孫啟山這老狐狸的手段這麼快,而且是這麼陰毒,直接從他最薄弱的鄰里關係下手。
他更沒想到,這些曾經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居,翻臉能這麼快。
所以就沒有貪圖李大刀他們那些錢。
想著用錢為動力,先好好安撫下這幾個人,改了身上的那些痞氣。
就在他被逼得無計可施,屋裡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砰!」
房門再次被粗暴地推開。
李大刀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黃小毛、趙大斌、劉鐵柱三個同樣神色不善的青年。
四人往門口一站,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兇悍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屋裡的吵嚷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短暫的寂靜後,是更猛烈的爆發。
「看!看!他還真把混子叫來了!」
「這是要幹啥?要打我們嗎?」
「陸衛國!你長本事了啊!欠錢不還,還敢叫人來嚇唬我們這些長輩!」
「咋的,今天你是想把我們都打殘啊。」
劉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著腳嚷嚷起來。
李桂芳也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喊道:「大家別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們要是敢動手,就是流氓罪!咱們馬上報警,把他們全部抓緊去吃牢飯!」
陸衛國看著李大刀幾人,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還是低聲說了一句。
「誰讓你們來的?」
然而,李大刀四人並沒有像鄰居們想像的那樣耍橫、罵街。
他們看都沒看那些叫囂的鄰居一眼,徑直走到陸衛國面前。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
李大刀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往桌上一拍。
「陸哥,這是我們這幾天掙的,還有之前的本錢,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三塊七毛。」
黃小毛、趙大斌、劉鐵柱也紛紛附和。
「陸哥,你先拿去應急!」
「我們哥幾個的錢,就是你的錢!」
「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四人話說得笨拙,但那份毫不猶豫的真誠,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屋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陸衛國看著桌上那座小山似的錢,看著眼前這四個曾經的「二流子」通紅的眼眶,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重生以來,步步為營,算計人心,從未像此刻這般,感覺到一種滾燙的情緒。
這是被毫無保留信任的感覺。
他用力拍了拍李大刀的肩膀。
「好兄弟。」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鄰居。
他拿起桌上的帳本,聲音冷得像冰。
「行,既然大家這麼信不過我陸衛國,那今天就把帳結了。」
「劉嬸,你家五十塊,是吧?」
他從錢堆里數出五張大團結,走到劉嬸面前,直接塞進她手裡。
「給你,錢貨兩清。」
劉嬸捏著那五十塊錢,手心有些發燙。
她看著桌上剩下的那一千多塊,再想想陸衛國之前說的「雙倍奉還」,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五十塊的雙倍,那可是一百塊啊!
自己這一鬧,直接損失了五十!
她臉上的得意和刻薄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肉眼可見的悔意。
陸衛國不再理她,拿著帳本,看向下一個名字。
「王叔,你家三十,給你。」
「李姨,你家二十五,給你。」
他一個一個地唱名,一個一個地還錢,屋裡的氣氛變得越來越詭異。
那些剛才叫囂得最凶的人,此刻都成了啞巴,一個個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而那些沒開口,選擇相信他在門外看熱鬧的廠職工,則是一臉慶幸。
然後陸衛國又開始挨個還錢,七七八八把母親在鄰居那裡借來的三百多點全部還清,也把帳本上的名字全部劃掉。
「都沒錯了吧?」
「啊?」
這一吼!
把屋裡的鄰居都鎮住了。
陸鐵生和家人見兒子還錢,也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心中窩著的那口氣總算有所緩解。
就在這詭異安靜發時刻。
劉嬸忽然張了張嘴,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衛國啊,你看,嬸兒也不是那個意思……」
劉嬸捏著那五十塊錢,只覺得燙手無比,腸子都悔青了。
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她竟然親手把一百塊變成了五十塊!
還把人得罪了。
她看著陸衛國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她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她忍不住,還是厚著臉皮,湊了上去,聲音軟了下來。
「衛國啊,你看這事鬧的……要不,要不這錢嬸兒先不要了?還是按你說的,等十天……」
陸衛國冷著臉看向她。
「嬸兒,你說啥?」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劉嬸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我……我說……」
「我說,錢我已經還你了。」陸衛國一字一頓,「從現在起,我們兩清了。」
劉嬸的嘴唇哆嗦著,「可你不說,雙倍嘛……應該是一百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