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著錢。
李大刀，黃小毛，趙大斌，劉鐵柱，四人的手都在抖。
數完。
李大刀那張橫肉叢生的刀疤臉，也繃得緊緊的。
他點了根煙，猛吸一口，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可煙霧從他哆嗦的嘴唇邊漏出來，讓他看起來更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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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
那座由一毛、兩毛、五毛，夾雜著幾張一塊、兩塊，甚至還有大團結堆成的小山。
在昏黃的燈泡下，散發著一股令人眩暈的魔力。
「數完了……陸哥……」
黃小毛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抬起頭，用那雙淚眼死死盯著陸衛國。
「刨去咱們買土豆、買煤、買油的本錢……還……還剩下……」
他哽咽了一下，說不下去了。
「剩多少？」
李大刀吼了一嗓子，聲音都變了調。
「九……九十八塊……六毛七！」
黃小毛終於把數字喊了出來。
喊完之後。
他再也忍不住。
「哇」的一聲，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九十八塊……」
「我爸我媽……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他們想不到我會一天賺這麼多錢……」
他一邊哭一邊抹眼淚，結果抹了一臉黑道道，看起來又狼狽又好笑。
可沒人笑他。
趙大斌和劉鐵柱兩個一米八幾的漢子，也紅了眼圈，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連李大刀，這個在街面上砍人眼都不眨的狠角色，此刻也把臉別了過去，狠狠地吸著煙，菸頭的火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媽的……」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錢……真他媽的乾淨……拿著心裡……踏實……」
是啊，踏實。
以前他們也弄到過錢，偷的，搶的，收保護費得來的。
可那些錢，揣在兜里是燙的，花的時候心裡是虛的，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今天這九十八塊六毛七，是他們一滴汗一滴汗掙來的。
是他們點頭哈腰，陪著笑臉，一聲聲「大哥大嫂嘗嘗」，換來的。
這錢，不燙手，不虧心。
這錢，是他們堂堂正正站著掙來的！
幾個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此刻哭得稀里嘩啦，像是一群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陸衛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給他們一人遞了根煙。
他能理解這幾個人的心情。
對於一輩子都在泥潭裡打滾的人來說，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掙到乾淨錢，那種衝擊力，足以擊潰他們所有的偽裝。
「行了，都別跟娘們兒似的。」
等他們哭得差不多了，陸衛國才淡淡開口。
「錢掙到手了，是好事。但光顧著哭，下回還想不想掙了？」
他一句話，讓屋裡的哭聲戛然而止。
四個人齊刷刷地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想！」
李大刀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惡狠狠地回答。
「想就給老子把眼淚擦乾淨了！」
陸衛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現在，都給我坐好了，開會！」
開會？
四個人都愣住了。
「復盤。」
陸衛國敲了敲桌子。
「都說說，今天晚上，咱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有什麼地方可以改進？」
李大刀幾人面面相覷，腦子還沒從掙了近百塊的狂喜中轉過彎來。
掙錢就完了，還開啥會啊？
「我先說。」
陸衛國沒管他們。
「今天人一多，咱們就亂了。」
「小毛收錢，大斌打包，倆人撞了好幾次。」
「土豆削得太慢，中間斷了兩次貨。紙包不夠用，臨時去買報紙，耽誤了時間。」
他每說一句，李大刀幾人的頭就低一分。
確實，這些問題都存在。
「陸哥，我……我以後注意。」黃小毛小聲說。
「不是注意，是要有流程。」
陸衛國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
「從明天開始，削土豆的只管削土豆，炸的只管炸，收錢的只管收錢，打包的只管打包。」
「李大刀，你除了維持秩序，還要負責盯著油鍋，別讓火候過了。」
「還有，紙包、煤、油，每天出攤前必須檢查，寧可多備，不能不夠。」
「咱們的土豆條，切得還是不夠勻，影響口感。回去都給老子練！」
「什麼時候能切得整齊劃一，什麼時候算過關！」
陸衛國一番話說下來，屋子裡鴉雀無聲。
李大刀四人這才意識到，原來在陸衛國眼裡，炸個土豆條，竟然有這麼多門道。
他們以為的成功，在陸衛國看來，全是漏洞。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陸衛國看著他們，緩緩開口。
「這個周末我陪你們干。從下周一開始，我得上班，這攤子，就得靠你們自己了。」
「啥？」
黃小毛一下子就急了。
「陸哥，您不來，我們……我們幹不了啊！」
「是啊陸哥，那豁牙強要是再來找事咋辦？」趙大斌也慌了。
「怕什麼？」
陸衛國掃了他們一眼。
「豁牙強要是敢來，你們就按我教的規矩辦。」
「生意上的事，我今天怎麼教，你們以後就怎麼幹。」
「你們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四個大老爺們，離了我就活不了了？」
四個人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們以前不也是自己混嗎？
怎麼跟著陸哥幹了兩天，膽子還變小了？
看著他們臉上既忐忑又有點不服氣的樣子，陸衛國放緩了語氣。
「路，我已經給你們鋪好了。」
「是繼續當人人喊打的二流子，還是當個正正經經掙錢的老闆，你們自己選。」
「我選當老闆！」
李大刀第一個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俺也當老闆！」
「俺也干！」
四個人像是宣誓一樣，吼得震天響。
「還有這賺了錢，就涉及到利益分配問題。」
「我想過了，這個生意你們四兄弟自己干，你們平均分……」
黃小毛第一個提出異議。
「那陸哥你呢？其實你的功勞最大，我看拿一半都少了。」
「是啊，我們怎麼能拿這麼多，沒有你我們一分錢都賺不到。」
「我看給陸哥一半，其餘的咱們平均分就行。」
……
幾人你一言無一語。
「聽我的安排就行，我估計這生意也做不了多久。」
幾人都是一愣。
「啥意思？」
陸衛國解釋。
「這生意好了，競爭者就多，大家都會來模仿。」
「但也用擔心，短時間內還是能賺到錢的，你們加油干吧。」
「就當練手了。」
「因為過一段時間咱們要做別人都模仿不來的生意！」
陸衛國吐了一口眼圈，自信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