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飯桌上。
王翠芬聽著樓下的男人和大家聊的熱火朝天,委屈這麼多年終於是挺直了腰杆。
再看看挺拔如松的兒子,眼淚再也繃不住了,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邊用袖子抹淚,一邊往兒子碗裡夾了一大塊肥得顫巍巍的紅燒肉。
「兒子吃,多吃點!咱家這二十年受的委屈,總算是到頭了……」
然後她又給女兒碗裡夾了兩塊。
「小梅多吃點,以後咱家每周都吃一頓肉,再也不用那麼緊吧了。」
「嗚嗚……老天爺開眼了,咱家……咱家可算是揚眉吐氣了!」
她放下碗筷,再也控制不住,哭得泣不成聲,話都說不囫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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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男人在廠里受的排擠,她全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一個八級工的技術,硬生生被壓在六級工上二十年,每次評先進、提幹部,都沒他的份。
現在好了。
副主任!
八級工!
一個月一百一十五塊!
這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陸小梅端著飯碗咧著嘴傻笑,眼睛裡也泛著淚光,一個勁兒地給母親夾菜。
「媽,哭啥,這是大喜事!來,都吃肉,都吃!」
屋子裡,昏黃的燈光下,母女倆頭一次因為一件天大的喜事,哭成了淚人。
唯獨陸衛國,異常平靜。
他默默地吃著飯,看著喜極而泣的母親和妹妹,看著那盤象徵著「天大喜事」的紅燒肉。
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一百一十五塊。
在這個年代,確實是工人里頂天的工資了。
可這錢,能幹什麼?
能讓一家人馬上搬出這二十多平的筒子樓嗎?
不能。
分房子要論資排輩,要看領導臉色,孫啟山那隻老狐狸,給了爹一個副主任的虛名,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恩惠。
想再要一套房子?
絕無可能。
這筆錢,能讓妹妹陸小梅無憂無慮地考上大學,去京城見識更廣闊的天地嗎?
勉強夠用,但遠遠談不上富裕。
這點錢,更不可能讓他抓住即將到來的時代浪潮,真正地改變命運。
重生一世。
他要的,絕不僅僅是讓父親揚眉吐氣,讓家裡每周能吃上一頓紅燒肉。
他要的是,把前世失去的一切,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他要的是,讓家人徹底擺脫這種底層的生活,住進窗明几淨的大房子,再也不用為錢發愁。
而這一切,靠這一個月150塊的死工資,根本實現不了。
他需要第一桶金。
一筆能讓他撬動未來的啟動資金。
一個名字,在他腦海里浮現出來。
孫大鵬。
他的過命戰友,一個講義氣但腦子有點一根筋的兄弟。
陸衛國記得清清楚楚,就是在這個時候,孫大鵬聽信了南邊傳來的消息,說摺疊傘在北方是稀罕物,能賺大錢。
他東拼西湊,把自己老婆本都投了進去,從南方倒騰了一大批質量好、款式新的摺疊傘回來。
他認為摺疊傘在當時是新鮮玩意,方便攜帶,他覺得肯定好賣。
進價便宜,利潤空間看似很大。
結果呢。
華而不實,當時北方人觀念傳統,覺得摺疊傘花里胡哨,不如老式黑布傘結實耐用,價格還死貴。
只有一些家庭條件好的女工買了。
正常家庭甚至都不用雨傘,直接用雨披,感覺食用,摺疊就是花架子。
那時是夏天,孫大鵬還沒著急,想著雖然賣的不理想,但想著慢慢賣也沒事。
但入了秋就一把也賣不動了。
家人都愁壞了,幾大箱子雨傘堆在家裡沒法處理,讓他差點連運輸公司承包的租車管理費都交不上。
最後只能咬牙虧本處理,四塊錢進的,兩塊錢甚至一塊錢就賣了,賠得一塌糊塗。
這次失敗極大地打擊了孫鵬的自信。
欠了一屁股債,讓一個男人再也沒有了衝勁兒。
在戰場上硬邦邦的戰士,連死都不怕,活脫脫被現實壓的生不如死。
就到現在,孫大鵬在整個工人村大院裡,還是不走正道、投機倒把的反面教材,一直被人數落了到現在。
可只有陸衛國知道,孫大鵬選錯了商品,卻沒選錯方向。
機會,就在那裡。
想到這,陸衛國放下了筷子。
「媽。」
他鄭重的叫了一聲。
王翠芬正沉浸在喜悅中,一聽兒子叫她,立馬笑開了花。
「哎,咋了兒子?是不是有啥事?」
「想讓你給我拿點錢。」陸衛國終於是張口了。
「拿錢……」
王翠芬先是一愣,然後會心一笑,兒子這肯定是想通了,準備跟張雅婷那姑娘好好發展發展。
畢竟今天大會上,張雅婷那番檢討,也算是把陸衛國給摘乾淨了。
那兩人就能光明正大的談戀愛了。
「是不是……想請雅婷看個電影,買點啥東西?」
王翠芬擠了擠眼,壓低了聲音,「媽給你拿錢……媽支持你!」
說著,她擦了擦手。
忙走回裡屋,從一個上鎖的木頭柜子最深處,掏出一個用手帕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
手帕打開一層又一層,露出了裡面被壓得皺皺巴巴的錢。
有十塊的大團結,也有五塊、一塊的,甚至還有幾張毛票。
她仔細地數了數。
「這兒是二十二塊五,是咱家全部的活錢了,你先拿著花。」
王翠芬把錢塞到陸衛國手裡,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剛談對象可不能太摳搜,不然小姑娘沒啥好印象,等結婚了知道過日子就行……我晚上再多糊點火柴盒,加上你跟你爸的工資,攢攢,再借點,明年年底就能給你娶媳婦了。」
「運氣再好點,興許廠里分房,能輪到咱家換個大的呢。」
陸衛國捏著那二十二塊五毛錢,紙幣上還帶著母親的體溫。
他心裡發酸。
「媽,這不夠。」
王翠芬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不夠?你看場電影才兩毛錢,買根冰棍五分,這錢……」
「媽,我需要很多錢。」
陸衛國打斷了她的話,一字一句地開口。
「不止這些,我希望……您能去跟街坊鄰居們借一點,越多越好。」
轟!
這話如同一個炸雷,在王翠芬的腦子裡炸開。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
借錢?
還要越多越好?
一個可怕的念頭竄了上來,她想到了孫大鵬。
「兒……兒子……」她的嘴唇開始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是不是想學孫大鵬,去……去倒騰東西?」
「那可不行!絕對不行!」
她一把抓住陸衛國的手。
「大鵬那孩子家都快被他折騰垮了!欠了七八百啊,他爹媽天天在院裡被人戳脊梁骨!」
「咱家……咱家這剛過上好日子,可經不起這麼賭啊!兒啊,你聽媽一句勸,咱可不干那投機倒把的營生!」
就在母子二人僵持不下時。
陸小梅忽然道,「媽!我相信我哥!」
她親眼見證了哥哥如何在一天之內,把李偉民拉下馬,把父親送上領導崗位。
此刻,在她心裡,哥哥就是無所不能的神!
她站到陸衛國身邊,仰著小臉,斬釘截鐵。
「時代不一樣了!我哥不是一般人,他更不是孫大鵬!我哥說能行,就一定能行!」
王翠芬氣得直哭。
「你懂個啥!你個小屁孩子懂個啥!」
「這次就是運氣好!你爸是趕上了!天下哪有那麼多餡餅,天天可著咱老陸家砸!」
「我不管!」陸小梅的倔勁也上來了,「反正我信我哥!」
她甚至拍著自己還沒發育完全的胸脯,對著陸衛國保證。
「哥,錢不夠我幫你借!我們班好幾個同學家里條件都挺好的,我明天就去學校想辦法!」
「你……」
王翠芬被女兒這番「大逆不道」的話氣得渾身發抖。
她扭頭看到牆角立著的雞毛撣子,一把就抄了起來。
「反了天了你!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書不好好讀,學著你哥一起瘋!」
「我今天非得打醒你不可!滾回屋裡去!」
眼看雞毛撣子就要落下來。
陸衛國伸手,穩穩地抓住了母親的手腕。
「媽!」
他攔在母親和妹妹身前,看著母親那雙寫滿驚恐和憤怒的眼睛。
他的表情平靜,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信我最後一次。」
「就像我對付李偉民這件事一樣,再信任我一次。」
「我心裡有數。」
「這次要是賠了,我陸衛國這輩子,再也不提做生意這碼事了。」
「就老老實實在廠里上班,干到退休。」
王翠芬愣住了。
她看著兒子。
那雙眼睛,深邃、沉穩,完全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那裡面沒有衝動,沒有狂熱,只有一種讓她心悸的平靜和自信。
她又看看旁邊一臉倔強,無條件支持哥哥的女兒。
她那顆堅決反對的心。
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
她握著雞毛撣子的手,抖得厲害。
陸衛國鬆開手握住母親顫抖的手。
沉聲道。
「媽!」
「我需要至少三百塊。」
「你和爸一輩子的臉面,我們全家的未來,都賭在您今晚的決定上。」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披上外套。
「我……我去大鵬家看看情況。」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將這個天大的難題,和一屋子的寂靜,留給了這個剛剛嘗到喜悅滋味的家。
不是他不想出頭去借,而是這幾年轉業回來的形象太過拉垮,工資剛到手還不夠還欠帳的。一個月月光不著調的孩子,沒有人會借給你錢。
只有勤勞善良的母親才有這個臉面。
「媽,放心吧,您今天張口求人丟了的尊嚴,用不了多久我都給您掙回來!」
「我要讓街坊鄰居都知道,這次借咱家錢的人,反是接住了一次潑天的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