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開始提條件了。
孫啟山眯起了眼睛。
他徹底明白了。
眼前這個小子,根本不是什麼滾刀肉,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先是用大義和榮譽把自己架起來,讓自己不能輕易用權力壓死他。
等自己費盡口舌,想把大事化小,他又順坡下驢,承認是誤會,然後立刻就借著這個台階,反過來跟自己要好處!
每一步,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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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手段!
孫啟山心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生出了一絲欣賞。
他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他忽然咧開嘴。
笑了。
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
「小陸啊,你真是……很關心你父親啊。」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從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然後又走了回來,扔在陸衛國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看吧。」
陸衛國疑惑地打開檔案袋,從裡面抽出一份紅頭文件。
《關於紅星機械廠1984年度第三季度技術等級晉升及幹部任命的通知》。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茲批准,二車間鉗工組,陸鐵生同志,晉升為八級鉗工,月工資標準調整為115元。」
「茲任命,陸鐵生同志,為機修二車間生產副主任(副科級待遇)。」
文件的落款日期,是上個星期,上面鮮紅的公章。
孫啟山慢悠悠地坐回沙發上,重新端起茶缸子。
「你父親陸鐵生同志,工作勤懇,任勞任怨,技術更是我們廠的一塊寶。」
「關於他的晉升問題,廠里上個月的黨委會就已經開會研究通過了。」
「年輕人,不要總聽外面那些風言風語,要相信組織,相信廠領導的眼光。」
「我們是不會埋沒任何一個對廠子有貢獻的老同志的。」
「啊對了,這份文件就是該給你父親留底的,你順便拿回去吧。」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陸衛國拿著那份文件,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知道,孫啟山這隻老狐狸,早就把一切都算到了。
他用一個早就決定好的任命,一個順水人情,就輕而易舉地化解了自己的所有攻勢,還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愛護下屬、高瞻遠矚的好領導。
自己以為是在跟他討價還價,其實一直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給張雅婷轉正、分房。
給自己父親升職、加薪。
用最小的代價,安撫了所有當事人,把一場足以讓他外甥身敗名裂的醜聞,徹底消弭於無形。
高!
實在是高!
陸衛國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站起身,對著孫啟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孫廠長,我錯了。我覺悟低,思想有問題。」
「我感謝廠領導的寬宏大量,感謝您對我們家的關心。」
「我以後一定好好工作,再也不給廠里添亂了!」
突然!
陸衛國話鋒一轉。
「那個……孫廠長,您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我……我還有個小小的難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孫啟山端起茶缸子,心情正好,大度地一揮手:「說嘛,都是自家人,有什麼不好講的。」
陸衛國嘿嘿一笑:「您也知道,我們家現在還擠在工人村那小筒子樓里,就二十來個平方。」
「我一個大男人倒無所謂,可我妹今年都上高中了,是大姑娘了,多多少少有不方便的地方。再說了,我也二十多了,過兩年也得尋摸個對象成家……這房子……」
話還沒說完。
「哐當!」
孫啟山手裡的搪瓷茶缸子被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剛剛還掛在孫啟山臉上的那點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靠回沙發里,重新審視著眼前的陸衛國。
「小陸啊。」
他開口了,聲音不重。
「做人,得知足。做事,得守規矩。」
孫啟山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
「你父親,陸鐵生同志,今天提了八級工,任命了副主任。這在咱們廠,是獨一份的榮耀。」
「是你鬧出來的?」
「不是!」
「是廠黨委對他多年貢獻的肯定!」
「是你為他爭取的?」
「更不是!」
「那是組織對他的信任!」
「你今天拿著這份文件,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全廠職工都會說,你陸衛國是個好兒子,識大體,顧大局,把一場誤會處理得漂漂亮亮。」
「你父親陸鐵生,也會因為有你這樣的兒子感到驕傲。」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可你要是再提房子的事……別人會怎麼想?」
「會說你陸衛國拿廠里的聲譽當籌碼,漫天要價!」
「會說你爹陸鐵生屁股還沒坐熱,就想著以權謀私,給家裡撈好處!」
「你這是在幫你爹,還是在往他臉上抹黑,往他身上潑髒水?」
「廠里幾千口子人,誰家沒困難?沒房子的雙職工家庭多的是,排隊都排到明年了!」
「我孫啟山是副廠長,不是閻王爺,手裡沒那支能隨便勾畫的筆!廠里有廠里的規定,我帶頭破壞了,以後這隊伍還怎麼帶?」
一番話。
不帶一個髒字,卻字字誅心。
陸衛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孫廠長……行吧……是我覺悟低!」
他猛地一躬身,姿態放得極低:「您批評得對!我不該想這些!我給您和廠領導添麻煩了,我檢討!」
看來自己的籌碼已經試探到他的底線了。
在爭執下去對誰都不好。
孫啟山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重新端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淡淡道:「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走正道。回去吧,這已經是你們陸家天大的喜事了,人要懂得知足。」
「是!是!我知足!」
陸衛國連連點頭,拿起桌上的文件趕緊退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
陸衛國挺直了腰杆,臉上那副惶恐和羞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
他知道。
孫啟山這隻老狐狸,已經劃下了底線。
父親的職位,是用來平息風波的政治籌碼,是順水人情。
而房子,是實打實的稀缺資源,是真正的利益。
想從這老狐狸嘴裡搶食,光靠耍嘴皮子和一身孤勇,還遠遠不夠。
自己鬧了這麼一通,也只夠給父親換回一個遲到的公道。
想要更多?
想要讓家人住上寬敞明亮的大房子?
我有手有腳可以自己賺!
想要讓李偉民那種人再也無法翻身?
那就得有更多的資本。
而他,現在還沒有。
陸衛國攥緊了手裡的文件。
看來,是時候賺取第一桶金了!
他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興奮,因為父親終於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挺直腰杆了。
但他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孫啟山,你等著。」
「今天你給我的,將來,我會讓你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我要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八級工,一個副主任!」
「我要的是,你和你那個好外甥,徹底滾出紅星廠,接受人民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