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百里驚濤動了。
他一步踏出!
這一步看似尋常,卻快得驚人,三步之間,已跨越三丈距離,鐵棍掄起,挾著沉悶風雷之聲,當頭劈落!
沒有花哨變化,沒有虛招誘敵,只有最純粹的力量與速度,如山崩,如地裂!
顧長青眼神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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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劍術總綱的文字在他心頭流轉,精神外放,瞬間捕捉到這一棍的軌跡、力道、以及棍風籠罩的範圍。
他腳步輕錯,身形如柳絮隨風,向左飄出三尺,同時長劍斜挑,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向棍身中段。
叮!
劍棍相擊,發出清脆鳴響。
顧長青只覺劍身傳來一股磅礴巨力,沉重凝實,仿佛真的在挑動一座小山。
他手腕微沉,順勢卸力,長劍沿著棍身滑下,劃向百里驚濤握棍的右手。
百里驚濤低喝一聲,棍身一震,盪開長劍,隨即棍勢一轉,由劈化掃,攔腰橫掃!
這一掃,棍風更烈,捲起地上塵土,如一條土龍翻滾!
顧長青身形疾退,同時長劍連點,劍光如星,分刺百里驚濤胸口三處大穴,逼他回防。
然而百里驚濤竟不閃不避,鐵棍去勢不減,只是棍身微側,以棍中段硬接劍刺。
叮叮叮!
三聲脆響幾乎同時響起。
顧長青只覺劍尖仿佛刺中鐵壁,反震之力讓他手腕微麻。
而百里驚濤的鐵棍已掃至腰際!
顧長青足尖一點,身形陡然拔起,如鷹隼騰空,避開橫掃,同時長劍下劈,直取百里驚濤頭頂。
百里驚濤鐵棍上撩,棍劍再交!
當!
巨響聲中,顧長青借力翻身落地,連退三步,方才穩住身形。
百里驚濤則是紋絲不動,但是眼中訝色更濃。
「好劍法!」他贊了一聲,棍勢再起。
這一次,他棍法展開,不再是一味剛猛劈掃。
鐵棍在他手中,忽而沉重如山,忽而靈動如蟒,忽而綿密如網。
每一棍都勢大力沉,棍風呼嘯,籠罩顧長青周身三尺之地。
更讓顧長青心驚的是,百里驚濤的棍法之中,蘊含著一股奇特的「勢」。
這股「勢」並非真氣外放,也非法理交織,而是一種經由無數次搏殺、與大地山川交感而生的厚重意境。
棍勢展開,便如群山連綿,大勢壓來,讓人心神為之所奪,動作不覺遲滯。
顧長青以弈劍術應對,劍光或點或引或封,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化解攻勢,窺隙反擊。
他的劍法精妙,料敵機先,總能提前截住百里驚濤棍勢變化的關鍵節點。
然而,在對方那股厚重如山的大勢壓迫下,弈劍術的「料敵」與「布局」竟有些難以展開。
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人的棍法,而是一整片山脈的傾軋。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兩人越戰越快,勁氣四溢,塵土飛揚。
圍觀的百里氏族人早已看得目眩神馳,連呼吸都忘了。
顧長青額角見汗,氣息微促。
百里驚濤的棍法,實在太過厚重凝實,以弈劍術應對,雖能勉強維持不敗,卻始終被對方大勢所壓,難以真正展開反擊。
這樣下去不行的,他心中念頭電轉。
百里驚濤眼中戰意愈發熾烈,棍勢再變!
鐵棍揮動間,竟隱隱帶起風雷之聲,棍身之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土黃色光華。
一棍劈落,仿佛不是一根鐵棍砸下,而是一座山峰傾倒!
顧長青眼神一凜,他知道,再以尋常劍法應對,必敗無疑。
心念電轉間,他長劍斜指,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經過這些時日的磨練以及與江芷微的切磋討論,他的劍法境界隱隱有了要突破的感覺。
此刻他的全身心沉浸於這一劍的應對,弈劍術的精義與《坤元生死劍》的心法悄然融合。
劍勢不再一味追求料敵、布局,而是融入了一絲「歸葬厚土」的肅穆終結之意。
長劍刺出,軌跡玄奧,劍光之中,隱約可見山川虛影,大地脈絡。
這一劍,不再試圖破解對方棍勢,而是如大地承載萬物,包容一切,終將一切歸於塵土!
叮!
劍棍再交。
這一次,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鐘鼓的嗡鳴。
顧長青只覺劍身傳來的力道依舊沉重,卻不再如山崩地裂般難以承受。
仿佛他刺出的不是一劍,而是引動了腳下大地的力量,共同分擔了這股壓力。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隱隱領悟到了《坤元生死劍》中專長於防禦的一式,「承天之重」的些許皮毛!
百里驚濤眼中精光爆射,低吼一聲,棍勢再變。
鐵棍揮舞,不再追求極致的速度與力量,而是劃出一道道圓滿厚重的弧線。
每一棍揮出,都仿佛在開闢一方天地,棍勢之中,竟隱現開山裂石、創造新生的磅礴意境!
顧長青劍勢也隨之變化。
他不再被動防守,而是長劍遊走,劍光在碧綠與枯黃之間悄然轉換。
時而劍勢生機勃發,如春回大地,萬物生長,時而劍意肅殺終結,如秋霜降臨,百草凋零。
生與死,創造與終結,兩種截然相反的意境,在他劍下交替流轉,竟與百里驚濤那開山創生般的棍勢隱隱呼應。
兩人越戰越快,越戰越急。
棍影如山,劍光如龍。
場中塵土飛揚,勁氣四溢,圍觀的百里氏族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阮玉書懷抱古琴,清冷的眸子緊緊跟隨場中激鬥的二人,纖指不自覺輕按琴弦。
她看得出,這一戰已非尋常切磋。
二人皆在借對方之勢,磨礪自身武道,彼此氣機牽引,節奏相合,竟隱隱有了幾分「論道」的意味。
百里驚濤棍勢越發磅礴,每一棍揮出,都仿佛要劈開混沌,創造一方新天地。
顧長青劍意越發凝練,生與死在劍尖流轉,如大地輪轉,萬物生滅。
終於,在氣勢攀至巔峰的剎那,兩人仿佛心有靈犀,同時變招!
百里驚濤鐵棍高舉,棍身土黃光華大盛,一棍劈落,棍勢凝若實質,化作一座巍峨山嶽虛影,轟然壓向顧長青!
顧長青長劍揚起,劍身玄黃光華流轉,劍尖緩緩向前刺出。
這一刺,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劍身每寸的移動。
可隨著劍勢推進,一股肅穆蒼涼、包容終結的劍意瀰漫開來。
劍光所過之處,飛揚的塵土為之平息,呼嘯的勁風為之凝滯。
仿佛這一劍之下,萬物都將歸於安息,復返本源。
劍與棍,終於毫無花哨地對撞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四散飛濺的勁氣。
山嶽虛影與玄黃劍光無聲交織、湮滅、消融。
最終,劍尖與棍頭,輕輕點在一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場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睜大眼睛,看著場中那保持劍棍相抵姿勢的二人。
三息之後。
百里驚濤率先收棍。
他後退一步,鐵棍頓地,發出一聲悶響。
古銅色的臉上泛起一抹潮紅,隨即緩緩平復。
他看向顧長青,眼中滿是讚嘆與暢快,豪邁大笑:「好!好劍法!顧少俠,你這一劍,已得大地終結真意,痛快!」
顧長青也收劍回鞘,青衫微濕,氣息略促。
他拱手道:「家主棍法,開山創生,大勢磅礴,更勝一籌。」
方才最後一擊,看似平手,實則他清楚,自己已盡了全力,而百里驚濤是否尚有保留,猶未可知。
百里驚濤擺了擺手,笑容爽朗:「不必過謙,這一戰,痛快!」
他轉身,對周圍族人喝道:「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族人們轟然應諾,雖意猶未盡,卻不敢違逆,紛紛散去。
百里驚濤這才看向顧長青,眼中笑意收斂幾分,卻依舊帶著那股豪邁之氣:
「顧少俠,你想要的答案,我現在給你。」
說罷,他竟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鐵棍扛在肩上,步伐沉穩,徑直朝著石樓方向而去。
走出三步,百里驚濤腳步微頓,頭也不回,低沉渾厚的聲音卻悄然傳入顧長青耳中,用的是傳音入密:
「我能告訴你的不多,第一,蓮華聖母,不止三十來歲,三十餘年前,隴西便有她的蹤跡了。」
「第二嘛,至於隴西為何會變成如今的情況,你回去後,不妨問一問李崇明……」
他突然停頓了一下,嗓音變得有些低沉。
「他對那『禹王鎮厄宮』,可還有印象?」
話音落下,百里驚濤再無停留,大步離去,背影如山嶽般厚重,很快消失在石樓門內。
顧長青站在原地,望著百里驚濤離去的方向,許久未語。
風沙卷過演武場,揚起細塵。
阮玉書懷抱古琴,緩步走到他身側,清冷的眸子望來。
顧長青緩緩轉頭,看向她,眼中光芒沉凝:
「阮姑娘,我們可能都忽略了一件事。」
阮玉書纖指輕撫琴弦,略帶點沉重的琴音響起。
顧長青望向西垂的落日,一字一頓:
「能夠擾動隴西局勢的,除了李氏、百里氏、『蓮宗』之外……」
他頓了頓,聲音在風沙中清晰響起:
「還有一方。」
阮玉書懷抱古琴,月白長裙在風中微動,清冷的聲音應和:
「的確。」
她望向隴西府城的方向,眸中映著昏黃天光:
「還有皇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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