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供奉殿。
光線透過高處的彩色琉璃窗,灑下斑駁而肅穆的光影。
巨大的天使神像手持聖劍,垂眸俯瞰,卻無法給千仞雪帶來往日的寧靜。
「她竟然有如此不堪的過往,難怪那女人會如此……」
站在神像前,千仞雪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僵硬,金色的長髮彷佛也失去了些許光澤。
先前,千仞雪從林曜口中得知那殘酷而令人作嘔的真相後,心中雖掀起滔天巨浪,
但出於對林曜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她並未生出絲毫懷疑,已然全盤接受。
只是那真相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她從返回武魂殿的路途到現在,都神情恍惚。
往日明亮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千道流負手立於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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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察覺到孫女歸來時心緒的不寧,也隱約猜到或許與星羅帝國之行、與那個叫林曜的小子有關。
他心中滋味複雜,既有對孫女可能被「拐走」的淡淡酸澀,更有對她狀態的擔憂。
「爺爺。」
千仞雪終於轉過身,聲音有些乾澀,她抬眸直視著千道流,那雙遺傳自母親的紫眸此刻充滿了掙扎與求證。
「我問您……我的父親,千尋疾,他是不是……被我的母親,比比東……所殺?」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停頓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更讓她難以啟齒、卻必須弄清楚的問題:
「還有……當年,父親他……是不是對還是他弟子的母親,做出了……強占之事?」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死寂。
千道流的身形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他望著孫女眼中那混合著痛苦、渴望否認卻又尋求真相的複雜神色,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沉默良久,終是閉上雙眼,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這嘆息彷佛穿越了數十年的光陰,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
這一聲嘆息,無需再多言語,已然是肯定的答案。
千仞雪眼中的最後一絲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與深刻的恥辱。
她猛地抬頭,望向天使神像,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他怎麼配?!他怎麼配得上我千家傳承於天使之神的光輝血脈與神聖信仰?!他玷污了這份傳承!」
看著孫女如此激烈的反應,千道流心中刺痛,但除了心疼,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當即開口詢問:
「小雪,這些事……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千道流腦中念頭飛轉。
這些陳年舊事,都被他進行了處理,再加上比比東後面心照不宣的聯手掩蓋。
知情者要麼已被處理,要麼三緘其口。
七寶琉璃宗雖為上三宗之一,但當年事發時,寧風致尚且年輕,塵心、古榕也並非核心知情者。
至於上一輩的那些老傢伙,死的死,傷的傷。早就被自己和唐晨磨滅了心性。
不應該呀……
聯想到千仞雪不久前才風塵僕僕地從星羅帝國庚辛城歸來,千道流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但是又不確認。
一個還沒有自己零頭大小的小子,又怎麼會知道當年的那些秘聞。
帶著這樣的疑惑,千道流眉頭微蹙,半是疑惑半是確認地問道:
「小雪,是……七寶琉璃宗那個小子,林曜告訴你的?」
千仞雪沒料到爺爺這麼快就猜到了,但事已至此,沒什麼好隱瞞的,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可以說,如果沒有小曜提醒,自己莫非要隱瞞一輩子。
這樣的生活,她絕對不會接受。
迎著千道流的目光,千仞雪坦然點頭,聲音雖低卻清晰:
「是的。是小曜……告訴我的真相。」
「真是那小子嗎……」
得到千仞雪的肯定回復,千道流眉頭皺得更緊,搖了搖頭,面容上露出不解與深深的疑惑。
「他是如何得知的?此事封鎖嚴密,就算你親上七寶琉璃宗山門詢問寧風致,也絕無當年之事的一絲資訊……」
他心中疑竇叢生。
林曜此子,天賦卓絕,與塵心關係匪淺,是後者的弟子,如今更是聲名鵲起。
但他從何得知這等武魂殿最高層的隱秘?這背後是否有什麼未知的勢力或意圖?
千道流目光閃爍,本能地閃過一絲警惕。
然而,這份警惕很快又被現實考量壓下。
如今的塵心,已踏入絕世斗羅之境,實力即便比不過擁有神力的自己,但也相差無幾。
如非必要,實在沒必要招惹,讓小雪後面接受傳承的事情徒增波折。
更何況,林曜本身天賦異稟,潛力無限,未來不可限量的同時,與自家孫女的關係極其友好。
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與……親密。
既然如此,也沒必要計較這麼多。
兩人雖分屬七寶琉璃宗與武魂殿,立場看似對立。
但這世間之事,尤其是對於真正的強者而言,立場與關係並非一成不變。
想到這裡,千道流心中又是一嘆。
他看著眼前雖憤怒卻並未像預想中那樣崩潰、甚至眼神深處還隱隱帶著一絲決斷的孫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放緩了語氣,試圖安撫:
「小雪,過去之事已成定局,其中恩怨糾葛,非一言可盡。你……」
「爺爺,我沒事。」
千仞雪打斷了他的話,搖了搖頭。
她的眼神雖然仍有痛楚,卻奇異般地保持著一種清醒與堅定。
「我知道該怎麼做。」
這反應出乎千道流的意料。
他原以為得知如此顛覆認知的真相,以孫女對父親的敬仰、對親情的渴望,會遭受巨大的打擊。
可自家孫女看似憤怒,卻並未失態,反而有種……被引導後的冷靜?
千道流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林曜的身影。那個在高階魂師大賽上驚才絕艷,面對強敵也從容不迫的少年。
難道……是他安慰、開導了小雪?
「小雪。」
千道流試探著問。
「林曜告訴你這些時……可還說了別的?」
千仞雪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還是開口道:
「他告訴我真相,不是為了讓仇恨延續,而是希望我能看清過去的枷鎖,有機會化解與母親之間的死結。」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他說,仇恨只會吞噬自己,而有些關係,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哪怕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再那麼痛苦。」
千道流聞言,沉默了。
他一生追求實力巔峰,繼承天使之神信仰。
當年對波塞西的追求,也摻雜了尋找強大血脈結合以誕下更強後代、以及與唐晨一較高下的複雜心思。
對純粹的兒女情長體會並不深。
但此刻,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曜話語中對千仞雪那份細緻的關護之心。
不是挑撥,不是利用,而是真正站在她的角度,希望她能從泥沼中走出,哪怕前路艱難。
心中對林曜與千仞雪關係的最後一點緊繃,忽然鬆開了許多。
他老了,歷經風霜,看過太多悲劇。他實在不願看到自己視若珍寶的孫女,重蹈她父親那偏執而扭曲的覆轍。
即便她註定要繼承天使神位,肩負重任,但那屬於凡人女子的、珍貴而懵懂的情感,他同樣不希望她缺失。
那是人性中溫暖的部分,或許也是神性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那小子……有心了。」
千道流最終只是緩緩說道,目光落在千仞雪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與憐愛。
得到了爺爺的預設,千仞雪心中最後一點猶豫也消散了。
她再次向千道流確認了所有細節,心中浮現出來的那個念頭越發堅定。
修復母女關係!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迅速茁壯成長。
她要親自去面對那個她怨恨過、也渴望過的女人——她的母親,比比東。
……
武魂殿,教皇殿。
這裡的氣氛永遠莊嚴而冰冷,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當千仞雪未經通傳,徑直踏入大殿時,高踞教皇寶座上的比比東明顯怔了一下。
她握著權杖的手微微收緊,紫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慣常的冰冷與疏離覆蓋。
「你來做什麼。」
比比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千仞雪站在大殿中央,仰頭看著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母親的容顏依舊美麗絕倫,卻也冰冷如雕塑。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與母親親近的場景,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冷遇中心灰意冷。
但此刻,那些怨恨、委屈、渴望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在周圍侍從驚愕的目光中,緩緩地、鄭重地單膝跪地。
「母親。」
兩個字,清晰而顫抖,卻像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大殿中。
比比東握著權杖的手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她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是千仞雪又有了什麼新的算計。
可看著下方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眼眸中,那不再掩飾的痛楚、歉意與一絲卑微的祈求,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千仞雪沒有抬頭,聲音卻繼續傳來,帶著哽咽,卻也帶著堅決:
「我知道了一切……關於父親對您……犯下的罪行,我替他……向您道歉。
我知道這無法彌補您萬分之一痛苦,但……請原諒我的無知,原諒我曾經對您的怨恨。」
她抬起頭,淚水終於滑落臉頰,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我放棄武魂殿繼承人的位置,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求……您能承認我,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叫您一聲母親,真正的母親。」
「住口!」
比比東猛地站起,權杖重重頓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絕美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和某種被觸痛傷疤的暴戾而扭曲,平日裡的雍容華貴蕩然無存,宛如被激怒的雌獅。
「誰告訴你的?!誰允許你在這裡胡言亂語?!滾出去!立刻給我滾出去!」
她的話語尖銳而充滿攻擊性,周身甚至不受控制地溢位絲絲令人心悸的黑暗氣息。
殿內的侍從早已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千仞雪卻倔強地跪在那裡,任由母親的怒火傾瀉在自己身上,只是重複著:「對不起,母親……對不起……」
比比東的怒斥漸漸變成了夾雜著痛苦與恨意的低吼,那些被她深埋心底數十年的黑暗記憶彷佛被這一聲「母親」徹底引爆。
她指著殿門,聲音嘶啞:
「滾!我不想看見你!你身上流著他的血!你和他一樣令我噁心!」
然而,在歇斯底里的表象之下,無人窺見的地方,比比東那顆早已冰封堅硬的心,卻被那聲聲含淚的「母親」和放棄一切的話語,鑿開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縫。
劇烈的恨意背後,是更為劇烈卻一直被壓抑的、屬於母親的本能觸動,是愛恨交織的滔天巨浪。
她趕走千仞雪,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恐懼。
恐懼那即將失控的情感,恐懼自己堅守多年的仇恨堡壘出現裂痕。
千仞雪最終被侍衛「請」出了教皇殿。
她沒有反抗,只是離開前,深深望了那個幾乎崩潰的身影一眼,眼中沒有怨恨,只有更深的決心,以及一絲憐惜。
自己母親也是個可憐人。
當年自己不懂也就罷了,如今懂了就得學會彌補,然後相互理解,修復關係。
……
帶著想要與自己母親修復關係的想法,自那日起,千仞雪改變了策略。
她不再強求一次性的諒解,而是以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滲透進比比東的生活。
她每日都會去教皇殿請安問候。
即便十次有九次被拒之門外,她也會安靜地在殿外等候片刻,留下一份精心準備的、或許並不貴重卻顯用心的小禮物。
有時是一束沾著露水的鮮花,有時是幾樣清爽可口的點心,有時只是一張寫著「注意休息」的簡單字條。
她開始留意比比東的喜好,嘗試學習她可能感興趣的話題。
在偶爾被允許進入的短暫時刻,她會安靜地坐在下首,不多言,只是陪伴。
同時,千仞雪也會細心觀察比比東的日常習慣,慢慢融入到自己母親比比東的生活之中。
潤物細無聲,讓比比東默默接受而沒有排斥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