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三月初一。
渤海的冰徹底化盡了,海水從冬日的灰濁轉為初春的沉青。靖海灣的漁民清晨出海時,發現海面上漂來些不尋常的東西——幾塊焦黑的船板,半面撕裂的旗子,還有一具泡脹的屍體,看衣著是朝鮮水師的號衣。
「是清國鑲藍旗的箭。」馬六驗過屍首,從那具屍體的後背拔出一支箭簇,「這種扁剷頭的破甲箭,只有女真人才用。」
屍體被運回碼頭時,趙思堯正在船塢里查看「靖海貳號」的進度。龍骨已經鋪完,肋骨般的船肋架起輪廓,工匠們正忙著鋪設第一層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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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朝鮮方向漂來的。」韓烈指著海圖,「看洋流方向,應該是從鴨綠江口或者更北邊下來。」
「清軍在清理沿岸。」趙思堯盯著那支箭,箭杆上還殘留著粗糙的滿文刻痕,「他們在肅清可能與我們勾結的朝鮮船隻。看來,上次的襲擊讓他們動了真怒。」
「那金州那邊……」
「暫時安全。」趙思堯搖頭,「皇太極的主力還在蒙古追剿林丹汗,至少要夏秋才能回師。在這之前,清國在遼東沿海的兵力只會守,不會攻。」
正說著,林默言匆匆走進船塢,手裡拿著一份拜帖。
「登州府來人了。山東按察使司的巡察御史,姓周,說是奉兵部之命,來『犒勞海防有功將士』。」
眾人神色一凜。犒勞是假,探查虛實是真。
「帶了多少人?」趙思堯問。
「輕車簡從,只帶了四個隨從,兩車貨物。看起來倒像是真的來犒軍。」林默言頓了頓,「但驛館的人說,周御史三天前就到了登州,先去見了知府,又去水城看了營防,還私下找了幾個鹽商、船主問話。」
這是標準的摸底——先看官方態度,再看民間輿情。
「來者不善。」李岩低聲道,「相公,如何應對?」
趙思堯沉吟片刻:「按最高規格接待。開放碼頭、船塢、炮場給他看。學堂也可以看,但只讓看識字算數,火器、航海課暫時停掉。另外……」他看向蘇芷,「把咱們的帳冊整理一份『乾淨』的版本,軍械、糧秣、銀錢,都按實際數量的七成報。」
「他若問起軍費來源?」
「就說靠剿匪繳獲、海貿抽分,還有……鄭家的一點資助。」趙思堯嘴角微揚,「提鄭家,朝廷反而會忌憚。鄭芝龍現在是福建總兵,他與我們有往來,在朝廷看來就是『武將結交』,是犯忌諱的。但越犯忌諱,他們越不敢輕舉妄動——因為動了我們,就可能得罪鄭家。」
這是借勢,也是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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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御史下午到的。
四十出頭,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標準的文官模樣。他說話慢條斯理,每句話都像在肚子裡轉過三圈才吐出來。
趙思堯陪他參觀了碼頭。看著那些正在建造的船隻、正在訓練的士兵、井然有序的倉庫,周御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
「趙督師治軍有方,難怪能在海上屢挫建虜。」他捻須道,「不過本官有一事不解——聽聞靖海軍所用火器犀利,炮船迅捷,這些……都是從何而來?」
來了,核心問題。
「回御史,火器多賴孫元化先生督造。」趙思堯從容應答,「孫先生曾任登萊巡撫,精於西法火器,這些炮廠、匠坊,都是他一手籌建。至於船隻,多是繳獲海盜、倭寇之船,加以改造。」
「哦?改造需要銀錢吧?」周御史似笑非笑,「據本官所知,朝廷這幾年可沒給登萊撥過額外的海防銀。」
「靠海吃海。」趙思堯道,「下官在海上剿匪,繳獲頗豐;又與南方海商做些貿易,抽些分潤。勉強維持。」
「南方海商……可是福建鄭家?」
「鄭家做的是南洋生意,偶爾有船北上,會來登萊補給。」趙思堯滴水不漏,「下官按例抽稅,僅此而已。」
周御史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趙督師不必緊張。本官此來,是嘉獎,不是問罪。你在海上抗虜有功,朝廷是知道的。兵部楊大人特意囑咐,要本官看看靖海軍有何難處,可否上奏朝廷,撥些糧餉。」
以退為進。先說嘉獎,再探虛實。
趙思堯躬身:「多謝朝廷厚意。只是如今中原流寇肆虐,朝廷用銀之處甚多,下官不敢奢求。唯有一事……」
「請講。」
「請朝廷正式授予靖海軍『巡海緝盜』之權,並准予在登、萊、青三府沿海,設烽堠、建炮台。」趙思堯抬頭,「如此,建虜若再圖南下,我可早得預警,憑險據守。」
這是要合法擴張沿岸控制權。
周御史沉默良久。
「此事……本官會如實上奏。」他終於道,「不過趙督師,有句話本官不得不說——你年少有為,朝廷愛才。但樹大招風,還需謹言慎行。有些事,可為可不為;有些人,可交不可深交。」
這是警告,也是提醒。
「下官謹記。」
當夜,趙思堯設宴款待。酒過三巡,周御史已微醺,話也多了起來。
「趙督師,你可知如今朝中對你議論紛紛?」他壓低聲音,「有人說你是岳武穆再世,也有人說你是……安祿山第二。」
趙思堯神色不變:「下官只想抗虜保民,別無他念。」
「本官信你。」周御史拍了拍他的肩,「但朝中諸公不信。你這裡兵強馬壯,卻不受巡撫節制,不聽兵部調遣……換做你是兵部尚書,你睡得著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楊嗣昌楊大人讓我帶句話——若你真想為國效力,就上書朝廷,請將靖海軍編入登州鎮,你任副將,受巡撫節制。如此,名正言順,糧餉也有了著落。」
這才是真正的來意:收編。
趙思堯給周御史斟滿酒:「御史厚愛,下官感激。但靖海軍之所以能屢戰屢勝,正因為不受舊制約束,可靈活用兵。若編入營兵,層層節制,處處掣肘,只怕……反而誤了抗虜大事。」
「你這是要學唐時藩鎮?」周御史眼中酒意散去幾分。
「下官不敢。」趙思堯放下酒壺,「只是如今建虜在側,流寇在內,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待海疆靖平,下官自當解甲歸田,絕無二心。」
話說得漂亮,但誰都聽得出,這是拒絕。
周御史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大笑:「好!好一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趙督師,今日之宴,到此為止。本官明日便回登州,你的話,我會一字不差地帶給楊大人。」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只望你記住今晚說的話——海疆靖平,解甲歸田。莫要……變成自己曾經最恨的人。」
周御史走了,帶著兩船「犒軍」的布匹、糧食,也帶著對靖海軍完整的評估。
「他會如何上報?」蘇芷憂心忡忡。
「七分功,三分過。」趙思堯站在碼頭上,望著遠去的官船,「他會誇我們善戰、能治軍,但也會說我們尾大不掉、恐成隱患。朝廷接下來,要麼拉攏,要麼打壓,不會有第三條路。」
「那我們……」
「加快速度。」趙思堯轉身,「在朝廷決定打壓我們之前,要變得足夠強,強到他們不敢動,或者……動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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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鄭鴻逵承諾的重炮到了。
不是十門,是十二門。清一色的二十四磅艦炮,炮身黝黑沉重,炮口能塞進小孩的腦袋。每門炮都配有完整的炮架、滑軌、裝填工具,甚至還有十幾桶顆粒化的優質火藥。
運炮的是一艘特製的福船,船主是鄭鴻逵的心腹,姓陳。
「四爺說了,多出的兩門,是補上次海圖的添頭。」陳船主笑道,「另外,四爺還讓小的帶句話——紅毛夷在巴達維亞增兵了,看樣子今年必有一戰。四爺請督師留意北方海域,莫讓荷蘭人的船趁機北上滋擾。」
荷蘭東印度公司。這個橫跨全球的海上巨獸,終於要把觸角伸到北方了。
「請轉告四爺,靖海軍會盯死渤海門戶。」趙思堯鄭重道,「凡無大明令旗之西夷船隻,敢入渤海者,擊沉勿論。」
「有四爺這句話,四爺就放心了。」陳船主拱手,「另外,還有件小事……四爺在倭國的人傳回消息,說長崎的倭官近期與幾個朝鮮商人往來密切,似乎在打聽登萊海防的情報。四爺懷疑,是建虜在通過倭國迂迴探查。」
無孔不入。皇太極雖然主力西征,但情報網已經撒開了。
送走陳船主,十二門重炮被運上「靖海貳號」的船台。巨大的炮身需要專門加固的炮位,孫元化親自監督改造。
「有了這些炮,『貳號』的火力足以匹敵荷蘭人的主力艦。」孫元化撫摸著冰冷的炮身,「但咱們的船還是太小,裝十二門已是極限。若要真正與西夷爭鋒,需要更大的船——至少八百料以上,三層炮甲板,裝四十門炮以上。」
「需要多久?」
「兩年。」孫元化道,「如果有足夠的銀錢、木料、工匠,兩年內,我能造出東亞第一艘真正的戰列艦。」
戰列艦。這個詞讓趙思堯心潮澎湃。
「木料和工匠我想辦法。銀錢……」他苦笑,「恐怕得等『貳號』『叄號』下水後,多搶幾條清國的糧船了。」
正說著,李岩匆匆跑來,臉色難看。
「相公,出事了。從河南來的那批孩子裡……有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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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後院,臨時關押的柴房裡。
三個孩子縮在牆角,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才十一歲。他們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卻倔強地瞪著門口的守衛。
趙思堯走進來時,那個十五歲的男孩猛地站起,卻被守衛按住。
「叫什麼名字?」趙思堯問。
「石頭。」男孩咬牙道,「俺妹妹呢?你們把俺妹妹怎麼了?」
「她在女童班,很好。」趙思堯在他面前蹲下,「說說吧,誰派你們來的?任務是什麼?」
「沒人派俺!」石頭梗著脖子,「俺們就是逃難的!」
「逃難的?」趙思堯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丟在地上。木牌上刻著粗糙的狼頭圖案,「這是在你們行李夾層里找到的。陝北『過天星』部的人,才會用這種狼頭牌。你們是流寇的探子,對吧?」
三個孩子的臉色瞬間煞白。
「高迎祥派你們來,想探聽什麼?軍械?布防?還是……我和朝廷的關係?」
沉默。
趙思堯站起身:「不說也無妨。明天,我會派人把你們送回河南,交給高迎祥。順便捎句話——他送來的那批火器,炸膛了三分之一,打不響的又三分之一。這筆帳,我還記著。」
「不!不能送俺們回去!」最小的孩子突然哭喊,「送回去,張頭領會殺了俺們的!」
「張頭領?」
「是……是『闖塌天』張頭領。」石頭終於崩潰,癱坐在地,「他讓俺們混進來,摸清這裡的船塢、炮廠位置,還有……還有官兵的布防。他說,等秋天糧食收了,要帶兵來打登萊,搶船搶炮……」
闖塌天張獻忠。這個歷史上屠川的魔王,果然已經盯上了靖海灣這塊肥肉。
「你們為什麼願意替他賣命?」
「他抓了俺們村的老人。」石頭流淚,「說不聽話,就全殺了……俺妹妹還在他手裡,他答應,等事成了,就放人……」
趙思堯閉上眼睛。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孩子成了間諜,老人成了人質,每個人都只是棋盤上任人擺布的棋子。
「把他們分開安置,嚴加看管,但不許虐待。」他走出柴房,對李岩道,「另外,派人去河南,查查張獻忠部最近的動向。還有,高迎祥知不知道這件事。」
「若真是張獻忠要打登萊……」
「那就讓他來。」趙思堯眼中寒光一閃,「正好,『靖海貳號』需要實戰試炮。海上,他是條龍也得給我盤著;陸上……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堅壁清野,什麼叫有來無回。」
當夜,趙思堯修改了靖海灣的防禦計劃。
原本只重點防禦海上的炮台,開始向內陸延伸。烽火台增建到三十里外,沿海村莊開始組織民團,儲備糧食物資的秘窖加緊挖掘。孫元化則奉命設計一種陸上用的輕便火炮,可以用騾馬拖拽,專克流寇的密集衝鋒。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風暴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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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深夜。
趙思堯在書房裡研究海圖時,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韓烈一身水汽闖進來,手裡拿著一支箭。箭上綁著一個小竹筒。
「海上截獲的。從朝鮮方向來的船,船上人自稱是朝鮮王室的密使,要見您。」
竹筒里是一封血書。用漢字寫成,字跡潦草:
「趙督師台鑒:清虜逼日甚,漢城將不保。親明諸臣多被下獄,王上被迫下令水師剿貴軍。然水師副將金成煥乃我舊部,心向大明。若督師信我,可於四月初五子時,於身彌島接應。金將軍將率船十二艘、兵八百、工匠五十七人歸明。此乃絕密,萬勿泄露。朴東善泣血拜上。」
朴東善。一個月前那個來求情的朝鮮承旨。
「可信嗎?」韓烈問。
「一半一半。」趙思堯盯著血書,「可能是真的,朝鮮親明派走投無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也可能是陷阱,清國設局誘我們出海,然後圍殲。」
「那接還是不接?」
趙思堯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靖海灣,燈火星星點點。學堂的方向還亮著幾盞燈,那是孩子們在夜讀。碼頭上,「靖海貳號」的輪廓已經清晰,再有一個月就能下水。
每一次選擇,都可能萬劫不復。
「接。」他轉身,「但不用『壹號』。你帶六艘『海鷂』去,每船配兩門快炮。停在身彌島外五里,用燈號聯絡。若見信號不對,立刻撤回,不要戀戰。」
「若真是陷阱……」
「那就把陷阱砸了。」趙思堯淡淡道,「讓清國知道,海上的規矩,由我們定。」
韓烈領命而去。
趙思堯獨坐書房,直到天明。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轉為深藍,又轉為魚肚白。海平面上,朝陽初升,金光萬道。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新的生死抉擇。
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沒有人能獨善其身。要麼乘風破浪,要麼粉身碎骨。
而他,早已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