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數日的海行,
船隻靠岸,眾人再次踏上瀚海城碼頭。
港口喧囂繁忙,
商船漁船穿梭不息,
叫賣聲與海浪聲交織成一片。
半年未見大陸的煙火氣,眾人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分別的時刻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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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列娜在碼頭上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眾人。
她得返回武魂殿。
精英賽在即,需要回去與武魂殿參賽隊匯合。
而林清默一行人則要回天斗城,
兩條路,兩個方向。
半年前,她與這些人之間還隔著一層微妙的戒備。
武魂殿聖女的身份像一道無形的牆,一直橫亘在中間。
但半年的朝夕相處化解了一切。
白沉香、朱竹清等人多會與她對練。
從最初的試探打到後來的全力以赴。
打完了並肩坐在海邊礁石上喘氣聊天。
不知不覺間,這些人已經成了朋友。
胡列娜深吸一口氣,將眼中一閃而過的濕潤壓了回去。
她挺直脊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用一種近乎鄭重宣誓的語氣開口:
「精英賽上,我們終會相遇。」
聲音清脆而堅定,帶著武魂殿聖女的驕傲:「到那時候我不會手下留情。」
獨孤雁第一個笑出了聲,雙手抱胸回敬:「誰要你讓了?放馬過來!」
朱竹清淡淡一笑,沒說話,但眼中的戰意已是最好的回答。
白沉香微微頷首,簡潔地吐出兩個字:「等你。」
寧榮榮揮了揮手,笑容明亮:「到時候可別被我們揍哭鼻子哦。」
胡列娜嘴角揚起。
她瀟灑地轉身離去。
海風掀起她的發尾,陽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半年前登上海神島的那個驕傲又毛躁的女孩,已經變了。
變得更強了,也變得更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還差得遠。
但她也知道,差距,是用來追的。
胡列娜前腳剛走。
一道沉穩的女聲便傳來。
「阿清,我也該走了。」
林清默聞言動作一頓。
抬頭看向比比東。
不,在她眼裡,這是她的東皇姐。
「啊?」
他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沒藏住的意外。
「東皇姐這又要去哪裡?」
「有些私事需要處理,旁人幫不了。」
她的聲音隔著面具傳來。
林清默想說點什麼挽留的話,但又覺得追問別人的私事不太合適。
他了解東皇姐的性格。
可嘴上不問,心裡還是有點不得勁兒。
這位師傅從他六歲起就一直照拂著他。
亦師亦母又亦姐,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信賴的人之一。
每次分別都來得猝不及防。
「那…東皇姐你路上小心。」
林清默抿了抿嘴,到底只是說了句最普通的話。
比比東垂在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要回去了。
回到武魂殿。回到那座冰冷的、空曠的、高不可攀的教皇寶座上。
在那裡,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敬畏、恐懼、算計,或者臣服。
沒有人會用「東皇姐」這三個字叫她。
更沒有人會像阿清這樣,用一雙乾乾淨淨的眼睛望著她,好像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值得被依賴的大姐姐。
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柔和。
「精英魂師大賽的總決賽,我會去看的。」
林清默眼睛一亮:「真的?」
「到那時,我們還會再見。」
她說得很輕,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約定。
可面具之下,比比東的眼眸暗潮洶湧。
到那時候,一切都會不同了。
她不會再是黑袍裹身的「東皇斗羅」。
而是坐在萬眾矚目的高台之上、令整個大陸為之顫慄的武魂殿教皇比比東。
而阿清……會站在賽場中央,抬起頭望向高台。
然後他會看到自己。
當他發現那個讓整片大陸都俯首稱臣的武魂殿教皇,就是自己從六歲起便毫無保留地信賴著、依戀著的東皇姐時。
他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震驚?
困惑?
還是……失望?
比比東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這些年來,自己在他面前永遠只展露溫柔的那一面。
所有的陰暗、野心、權謀、殺伐,全部被她親手藏進了這件黑袍之下。
她精心維護著一個「東皇姐」的形象,完美、可靠、無害。
可那終究不是完整的她。
她渴望被他全部地看見。
也恐懼被他全部地看見。
如果阿清知道了一切……
他還會像現在這樣,毫無芥蒂地叫她東皇姐嗎?
還會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讓她產生一種錯覺:
彷佛自己不是那個千瘡百孔的冰冷教皇。
而只是一個被人需要著的女人?
忐忑如漲潮的海水,一浪一浪拍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她的面具紋絲不動。
比比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看著他因為自己即將離去而流露出的那一點點不舍。
那雙眉眼間藏著的遺憾,真實得讓她心尖發疼。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事。
或許是離別的惆悵作祟。
或許是對重逢時一切都可能天翻地覆的隱隱不安。
又或許……只是單純地、自私地、想要在這一刻為自己留下點什麼。
比比東上前一步。
在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她微微抬起面具的下沿,露出了下半張臉。
唇瓣輕柔地落在了林清默的嘴角上。
那個吻極輕極快。
輕得像一片羽毛擦過平靜的水面,快得像夏日午後一閃而逝的風。
可對比比東而言,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了。
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驟然停滯。
隨後以近乎疼痛的頻率狠狠撞擊胸腔,彷佛要破壁而出。
面具「啪」地落回原位。
比比東轉身,魂力驟然爆發,黑袍在勁風中獵獵翻卷。
她整個人如一隻振翅的暗色巨鳥般騰空而起,劃破長空,轉瞬之間便成了天際一個極小的黑點。
她沒有回頭。
怕自己一旦回頭,就會看到阿清呆愣的臉,就會忍不住想留下來解釋些什麼。
地面上。
林清默呆在原地,整個人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大腦完全宕機。
思維停轉,靈魂出竅。
東皇姐吻過他很多次。
但每一次都是只有兩個人的時候!
這是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他下意識地抬手觸碰自己的嘴角。
指尖傳來的觸感清晰得不可能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