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竟查得如此清楚!!」
劉澤清愣了一下,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倖,旋即宣告破滅。
面容無比猙獰,眼中露出決死一搏之色。
聽說東寧王即將馳援江南,他就預感要糟。
除了立即約束部下收手,還分批召來軍官,就「放開」以來的「戰績」,私下盤點了一番。
汝寧境及潰逃途中,累計屠了一座縣城,八座市鎮,三十六個村莊。
抵達滁和二州,忌憚史可法反覆警告,各地鄉勇奮起反抗,稍微收斂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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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了儘快復起,難免破城屠村,殺人立威。
部分士兵嘗到了甜頭,管不住襠下那物,禍害闔家女眷,屠人滿門的醜事,亦時有發生。
全營犯下的,肯定違反陳氏軍法的罪行,大約有兩三百起。受累人數,約莫在二至三萬之間。
劉澤清當時就驚呆了。
自己只搶了二十幾個民女,下面就搶了兩三千個。自己僅放縱了兩個多月,下面就惹出如此血債。
正因畏懼軍法,他才忍痛拉上劉良佐,籌了一大筆錢進京行賄。
朝廷不明說「戴罪立功」,他是萬萬不敢來揚州的。
如今對面直接扔出冊子,還能說出大體人數,可見早就打定主意,一直抱著殺心密查暗訪呢。
這還求饒什麼。
以東寧王的脾氣,肯定沒得談了。
劉澤清抱著必死之心,順手抄起一張板凳,在中軍大帳內奮力揮舞。
口中不停發出嘶吼,招呼劉良佐、牟文綬等幾個淮揚將領,莫要相信陳賊的鬼話。
殺出一條血路,趕緊回到營中,才能活命。
「你們還等什麼!?抄起傢伙殺呀。」
「他要拿咱們的人頭立威,不會放過咱們了。」
「他不仁,不能怪咱們不義啊……殺呀!」
劉澤清是山東有數的武林高手,即便手中板凳極不趁手,依舊舞得虎虎生風。
然而,能在東寧中軍議事,哪個不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猛將。
劉澤清帶著劉良佐等人鬧了一會兒,很快被扭住胳膊,重新跪下。
「王爺!侯爺!」
劉澤清頂著幾個侍衛的強壓,強行抬起頭,再度發出怒吼。
他沒有尊稱王爺,而是叫起了侯爺,陳子履用得最久的爵號。
「侯爺,末將隨您屢次出生入死,對朝廷亦有大功。您就不能網開一面,饒末將一次嗎?」
劉良佐則痛哭流涕,趴在地上連連磕頭,嗓子都哭啞了。
一時說,自己追隨左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時又說,朝廷已經不予追究,理應從輕發落。
一時間,竟說得帳內眾將有點於心不忍。
劉澤清、劉良佐都是老熟人了,並肩作戰不止一次,就這麼殺了,確實有點可惜。
反倒是牟文綬、張天福等幾人,自知與陳子履交情不夠深,攀也攀不上,低頭默默不語。
「那些被屠戮的百姓,他們沒有求饒嗎?你們求本王饒過你們,誰饒過他們?」
陳子履語氣越來越嚴肅,眼神也越來越冷。
他並非不知道,二劉曾與韃虜浴血奮戰,論功績,足以排進大明武將前三十。
他並非不記得,二劉曾鞍前馬後,輔佐自己立下偌大功勳。
然而他更清楚,大明的氣運,已到了轉折的重要關口。
之前武將忌憚文官彈劾,哪怕劫掠百姓、殺良冒功,也是偷偷摸摸的,相對克制的,知道需要掩飾的。
如今明廷經過三次大敗,財政瀕臨崩潰,威信所剩無幾。
很多將領起了藐視朝廷,藐視軍紀的心思。
崇禎剛剛下發的聖旨,恰恰縱容了這一點。
二劉縱容部下,成建制屠城,大規模奸淫擄掠,行為之惡劣,堪比後金韃虜。
如此肆意妄為,依舊可以逃過懲罰,那麼,還有什麼事不能商量呢。
等於告訴天下武將,只要一支強軍在手,再加上一些打點,朝廷便不會處罰。
那以後遇到百姓,隨便殺、隨便屠,事後好好打點便可過關?
遇到強敵,則不顧一切調頭就跑,保住實力就行了,對嗎?
明軍距離放飛自我,淪為連流寇都不如的禽獸敗類,只差臨門一腳。
大明距離無盡深淵,徹底無藥可救,只差一步之遙。
二劉必須祭旗,沒得商量。
必須告訴天下武將,天地之間,還有一條底線在。
朝廷不敢管的惡行,我東寧王管。
朝廷不敢殺的禽獸,我東寧王殺。
一句話,天下可以亂,文明不能斷。
人的道德準則,尤其軍人的道德準則,必須在野獸之上,這是底線。
為了維持這條底線,哪怕挑戰崇禎的尊嚴,聖旨的權威,也在所不惜。
「汝寧之戰特別軍事法庭,開始審判。」
「遵命。」
陳子履一聲令下,二十餘人從帳後魚貫而出。
其中三人是東寧軍法司的軍法官,十人是淮揚官員或縉紳,十人是平頭百姓。
軍法官開啟卷宗,宣讀被擒眾將罪行,以及相應處罰。
劉澤清多次下令屠城、屠鎮,並縱容部將大規模劫掠,直接導致至少兩萬餘人喪生,犯下反人道罪、戰爭罪,罪不容赦,判處斬首極刑。
劉良佐亦不遑多讓,部下直接殘害超過一萬人,定為甲級戰爭罪犯,同判極刑。
軍資、家產全部抄沒,賠償遇害者後入。子侄、家眷遷往東寧監管。
罪狀公示江南、兩淮所有軍營,全軍傳閱卷宗,以儆全軍。
牟文綬、張天福等幾人,亦曾多次縱容部將劫掠,定為乙級或丙級戰爭罪犯,剝奪軍隊指揮權,押往東寧苦役。
幾部營中部將,以及惡行累累計程車兵,亦比照此例一一定刑。
隨著軍法官一一宣判,六千餘東寧軍亦兵分數路,手持剛剛啟封的判罰書,前往各部大營。
棄械投降者,可保一命。
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史可法是受邀觀刑的督撫大員之一,才看了一個開頭,已是目瞪口呆。
劉澤清是援剿總兵,右都督,正兒八經的一品大員。而且朝廷已經下旨,允許戴罪立功。
他不知道,東寧王擅自誅殺,算不算違抗聖旨,對抗朝廷,故意給皇帝難堪?
他也不知道,和袁崇煥誅殺毛文龍,到底有什麼區別。
不過,史可法還是忍不住擊節叫好。
為民除害,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