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兩天,陳子履與督撫、道台、知府分批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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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部署非常簡單,刨去已經抵達鎮江的部分,各地守軍堅守城池即可,不需要調兵調兵來揚州集結。
無論闖軍主力進攻哪個方向,東寧軍都會馳援,絕不再令一城失守。
不調兵就不需要支付開拔費,不需要額外籌備錢糧,地方守備力量大大增強,大家樂意之極。
不過軍隊不集結,就沒法發起進攻,擊敗闖營遙遙無期,又難免令人擔憂。
因為整個江南都傳開了,李自成現在專殺富人,不殺窮人,還喊出「闖王來了不納糧」的口號。
貧民心智不堅,極易受蠱惑,各州各縣都有奴變、佃變,而且越來越嚴重。
富人自然對李自成恨之入骨,希望早點將之殲滅,以絕後患。
陳子履要的就是富人擔心,於是打蛇隨棍上,給出了發行國債的細則。
這次的國債是不記名債券,面值只有兩種,五百兩和一千兩。
東寧藩王府承諾兩年後償還,年息一分,見票即兌。
按各府大小、貧富,分別確定金額。
比如蘇州富甲天下,府衙承銷二十萬兩,寧國府都是山溝溝,承銷五萬兩即可。
攤派下來,大約每個大戶消化五百兩,或兩三戶合買一千兩。
陳子履明言,這一百萬兩就是東寧軍的軍費,什麼時候湊齊了,什麼時候與闖賊決戰。
各地督撫、知府聽得咋舌不已。
區區一萬兵馬,竟需要一百萬兩糧餉,簡直匪夷所思。
怪不得東寧軍百戰百勝——捨得這樣子花錢,誰不能打勝仗呀。
可細想一想,又覺富豪們未必十分抗拒。
首先,對於江南富戶來說,五百兩,哪怕一千兩銀子都不算太多。
一匹揚州瘦馬幾千兩呢,五百兩買不了一條大腿。
其次,債券還有王府償還一環。
當然了,富戶們肯定不會去要,不過可以借這個由頭,向東寧王賣個好。
派個子侄前往王府,送還債券不要錢,多露臉呀。
所以官員們沒有直接拒絕,只是請求自家金額少一些,免得賣不完,耽誤了大事。
陳子履也不勉強,只說賣不完也沒事,到時再想辦法。
這日邀約蕪湖、和州二地主官,卻來了四個人。
史可法不請自來,稱事關自家監察區,必須旁聽云云。
路振飛則說蘇松還有軍務,不可久留揚州,不妨一起聽了。
陳子履見二人有備而來,便應了下來。
哪知才說到國債二字,史可法便咳嗽打斷,問道:「王爺恕罪。聽聞東寧軍從不剋扣糧餉,下官佩服之極。可即便按客軍發餉,亦只需雙倍,如何用得完一百萬兩?」
陳子履看向路振飛:「見白兄,你也有此疑問?」
路振飛道:「王爺兄如此索要,自有安排和道理。下官只想說,蘇州二十萬兩,松江八萬兩,均超過二府全年稅賦。如非必要,還請王爺酌情減免。」
陳子履端起茶盞,再次看向二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從籌款的角度,他自然不歡迎有人搗亂,可是……
大明之所以可愛,正是因為有史可法、路振飛這樣的人。
他們不畏強權,不問自身榮辱,只為心中的一股信念。
如果沒有這樣的官員,大明早就亡了,撐不到崇禎朝。
「咳咳。」
陳子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開啟抽屜,拿出幾張印好的債券,讓孫二弟分給眾人觀摩。
史可法接過一看,只見債券圖案極其複雜,還有類似「騎縫章」之類的防偽標識,看起來……就和銀票差不多。
券上「五百兩」幾個字極大,下面還有「見票即兌」、「年息一分」、「到期償還」等幾行小字。
史可法有些困惑,問道:「王爺這是何意?」
陳子履淡淡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本王借了這筆錢,不打算還了。」
「下官並無此意,」史可法嘴裡這麼說,眼中卻分明寫著不信。
憑本事借的錢,誰會還呀。
陳子履再道:「揚州是鹽都,兩淮鹽司所在。本王敢問史巡撫,鹽商為何敢買、願買鹽引。他們難道不怕鹽引兌不了鹽嗎?」
史可法愣住了,好久才道:「皆因兩條,一來販鹽暴利,二來這幾年兌鹽順暢……比以前好多了。」
路振飛拱手道:「全賴王爺開闢高麗鹽場,每年送回幾十大船高麗鹽。」
「好說。」
陳子履回了回禮,繼續道:「本王幾年前就知道,人無信而不立,難道幾年之後,本王竟忘了嗎?史巡撫,你擔心借錢不還,難道疑心本王不知道,『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的道理?」
史可法再次愣住。
良久才嘗試問道:「王爺真打算還?」
「我為什麼不還?亦或,你疑心本王還不起?」
「下官沒有這樣說。」
「好吧,老實告訴你,就算到時確實拮据,本王也會借新債,還舊債,絕不會違約。」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明白,為何這樣麻煩。
東寧藩孤懸海外,王爺手裡有幾萬精兵,又是為了剿匪才借的債。
無論是誰,哪怕當今皇帝,也沒法要求非得還錢。
既不好意思,也沒有強求的手段。
所以,直接賴帳不好嗎,何必借新還舊,利滾利呢?
陳子履猜到他們所想,嘆道:「你們只需想想,太祖定下的寶鈔,今日為何一文不值,自然明白了。如果當初沒有爛印,現在寶鈔就還能當錢用。朝廷實在窘迫時,加印幾百萬兩,大家會認。」
說著,他站起身,雙手撐著大案,看向史可法和路振飛,神情異常嚴肅。
「本王和大家說句心裡話,東寧世襲百世,就靠信譽二字,比本王的命還重要。因為有了信譽,東寧什麼時候需要錢,都會有人借。沒了信譽,損失何止百萬,億萬都不止。你們來興師問罪,大可不必。」
路振飛沉默良久,才在震撼中醒來,再次問道:「既然打定主意還,王爺為何不少借一些呢。一百萬兩太多,大可不必呀。」
「本王有本王的考量,沒必要解釋。你們只須知道,沒有任何人會因此受害,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