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歷任知縣、兵備道、巡撫,又曾轉戰數省,指揮督糧一把抓,對大明的稅收情況,體會非常深刻。
以貴縣為例,全縣在冊田地四千多頃,約四十萬畝,在冊五千多戶,平均每戶八十畝地。
崇禎三年,貴縣條編銀五千四百多兩,遼餉一千七百多兩,再加上雜七雜八的捐稅,合計稅額八千多兩,平均每畝約兩分,即0.02兩。
按楊嗣昌的說法,負擔很低,一點都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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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貴縣是魚米之鄉,水稻一年兩熟,熟田畝產高達兩石。脫谷後賣給廣東米商,可得白銀約一兩,哪怕荒年也有六七錢。
每戶八十畝地,即平均收入五十兩,稅賦只有二兩,老百姓日子可以過得很滋潤。
實則,壓根不是那麼回事。
首先四十萬畝田地里,只有一成多是畝產兩石的上等田,另外三成多是畝產一石的中等田,五成是畝產幾十斤的旱地劣地。
且上等田、中等田,幾乎全在高運良等豪強,或者豪強的關係戶手裡。
這些人占據了大量良田,上繳稅餉卻不到一成。
換句話說,平民僅占剩餘的一半劣地,卻要負擔九成稅賦,平均每畝四五分。
平民里的富戶一般擁田三四十畝,年收成二十石,折銀十四五兩,光正經稅賦就要扣去二兩。
到這裡還不算。
按大明規制,大部分胥吏沒有俸祿,比如整個快班裡只有幾個名額,其餘白身必須靠山吃山,想辦法向百姓勒索攤派。
平攤在百姓頭上,金額不亞於正經稅賦。
最後,一個擁田四十畝的小富戶,每年明里暗裡的支出,普遍高達五六兩,要付出年入息的四五成,才能勉強過關。
剩下十幾石糧食,或者十兩銀子,就是一戶六七口的全年用度,日子自然緊巴巴。
平民里的富戶尚且如此,貧戶就更慘了,本來就沒幾畝地,還要負擔各種攤派,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好飯。
這還是風調雨順的魚米之鄉,北方人口更多,戶占耕地更少,土地收成更低,遇到災年,老百姓怎麼過?
當然過不下去。
偏偏誰也無法改變。
優免士人田賦是太祖定的規矩,別說舉人優免1200畝,免到一萬畝怎麼了。進士優免一萬畝,免到五萬畝又怎麼了。
豪強勢力根深蒂固,官場上到處都是同年、同鄉、同榜,互為奧援。
哪個知縣都不會和同僚較真,哪個胥吏都不敢向舉人老爺,進士老爺收稅攤派。
強如陳子履,膽敢炮轟高運良的狠人,亦只能與其他豪強好好商量,讓他們適度多繳一些。
實在不行就自籌銀兩,拼命創造額外稅收,彌補少征窮人的空缺。
敢和全縣豪強徹底翻臉?
哼哼,就等著栽贓、陷害、調離、彈劾,被整個官場徹底拋棄吧。
這就是大明的現狀:
富者田連阡陌,糧食多得吃不完。貧者平日食不果腹,遇到一場旱災,破產破家。
州衙內,陳子履談性大發,向張家玉、鄭森等幾個弟子或近臣,細細說著自己的體會。
大明根基已然腐爛。
沒救了。
別說豪強里有憂國憂民的大臣,有修橋補路的義紳,有賑濟災民的善人,沒錯,他們或許真是好人,但他們不繳稅、少繳稅的行為,會讓窮人沒法生存,讓大明徹底覆滅。
陳子履道:「你們說,倘若本侯主政河南,能把士紳豪強殺光,然後把田地重新分給貧民嗎?不能。因為本侯的屬官、將領、幕僚、心腹,家裡也有幾千幾萬畝地,大家不會追隨這樣的瘋子、屠夫。孫傳庭也不能,他光在陝西清理隱田,就快弄得快自身難保了。哪個名臣都不能,唯有李自成、張獻忠這些流寇可以。」
張家玉等人聽得預設無語。
這些都是實情,誰也沒法否認。
可照這麼說,大明已經沒救了,除非拱手讓給流寇。
可照這麼說,流寇才是貧苦百姓的救星,只有流寇才能救天下。
這個結論他們無法接受,誰也沒法接受。
鄭森更是如坐針氈,臉上燙得想要冒火。
鄭家這幾年買了十幾萬畝良田,日常也不繳多少田賦。
按多占地,少繳稅即有罪的說法,鄭家顯然罪大惡極,比很多縉紳都要可惡。
可是……
那些良田明明是花銀子買的呀,沒有巧取豪奪。鄭家很多人都有官職,嚴格按照朝廷優免,也不用交多少錢。
胥吏不敢勒索鄭家,難道是鄭家的錯嗎?
鄭森忍不住道:「難道……擁有土地就有錯嗎?如此看來,侯爺將土地賣給將領們,每人一兩千畝,豈非故意縱容。」
「不。本侯不反對擁有土地,本侯只反對優免,特別是無限制的優免,反對偷稅漏稅。另外……朝廷入息以田賦為主,本身就不太科學。」
陳子履想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稅收冊簿,接著道:「紅參廠、製藥廠,今年上繳了近萬兩商稅,幾萬兩利潤分紅。明年擴大產能,還要翻兩三翻。此外還有在建的軸承廠、紡織廠、鑄造廠、槍炮廠、曬鹽廠……濟州田賦不到州衙收入的半成。」
「可是,大明那麼多州府,不需要那麼多紅參廠、製藥廠和槍炮廠。」
「各州縣可以因地制宜,貴縣可以挖銀,景德鎮汝州可以燒陶瓷,佛山萊州可以造鐵器,韶州可以挖礦挖煤,濟南可以紡棉,湖州可以織絲……總有可以乾的產業。」
陳子履列舉了很多州縣,不少天賦秉異的州縣,比濟州島強多了。
可惜當地官府不懂如何發展,沒有做大做強罷了。
又道:「譬如景德鎮的青花瓷,賣給洋人,一包就是十幾兩利潤,多好的生意呀。倘若朝廷懂得經營,每年出口十萬包,就有一百萬兩利潤,可以進口兩百萬石糧食了。」
「話是這麼說……」
鄭森知道這個演算法沒有錯,可當下做不到。
首先景德鎮沒那麼多瓷窯,產不了十萬包青花瓷。
其次洋人不能在松江、揚州、或者九江靠港,更沒法去景德鎮採購。
現下江西瓷器只能靠走私販子運到泉州,然後賣給海商,再由海商運去澳門、馬尼拉或巴達維亞。
每年走私幾千包就頂天了,想漲到十萬包?
何其困難。
開一口新瓷窯要花大筆銀子,沒有過硬的權勢背景,在賺錢之前,就會被豪強占為己有。
或者僥倖做大,又像當初的萊州火器局那樣,朝廷派太監來接管,然後做爛做垮。
誰敢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