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晤剛剛結束,陳子履還坐在談判桌邊上,嘴上做著各種猜測,神情一直比較放鬆。
反正闖營和荷蘭人八竿子打不著,甚至沒避著袁宗第。
不過,說到黃台吉的動向,陳子履卻一下嚴肅起來。
斟酌了一會兒,提出一個猜想,一個問題:
假設復遼戰役失利,且明軍敗得比較慘,黃台吉有可能趁機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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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朝堂將如何應對?皇帝會如何抉擇?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吸取靖康之恥的慘痛教訓,大明對入侵之外敵,態度一直非常強硬:
打得過要打,打不過也要打。
可以戰敗,但決不會媾和,更不會投降。
一年不行打十年,十年不行,那就打二十年,三十年。
即便有時形勢不利,不得不後撤退守,亦不過權宜之計。
一旦做好準備,就會重新出擊,打到對面服氣為止。
憑著這股硬氣,硬生生打服了北元、瓦剌、緬甸和日本,打出了大明的國威。
對後金建奴,大明同樣鉚著這樣一股勁,誓復遼土,不死不休。
這是朝野內外,文臣武將的共識。
誰能復遼土,誰就是大功臣。誰敢提出和談,誰就是軟骨頭。
幾次修築大凌河,幾次進攻廣寧,以及這次向遼陽進軍,就是這個共識的產物。
不過時過境遷,現下局勢已完全不同。
崇禎登基以來,北方一年比一年寒冷,一年比一年乾旱,崇禎七年以後,更是連續四年大旱,特大旱。
外有邊事不斷,內有流寇橫行,北有建奴三次入寇,南有廣西雲南土司叛亂,就連萬里之外的荷蘭人,都幾次派遣艦隊來襲擾,侵占我台島寶地。
就差日本倭寇和緬甸蠻兵,禍事就齊全了。
明軍勝則慘勝,敗則慘敗,國庫越打越窮,勁旅越打越少,幾乎達到了極限。
假設復遼戰役當真慘敗,而黃台吉又願意主動求和,甚至願意稱臣,皇帝會不會轉變態度,真的很難說。
多半……
多半會答應吧!?
甘宗彥忍不住問道:「韃子若能獲勝,想來……想來……不會求和吧?」
「怎麼不會?」
陳子履敲著桌子,一邊說,一邊整理思緒:「你們想啊,洪督師豈是易於之輩,韃子能輕易獲勝嗎?韃子不休養生息七八年,決計緩不過來。如果我是黃台吉,一定會求和稱臣,然後轉頭收拾蒙古人。」
頓了頓,又道:「如果黃台吉有這個想法,或者……或者……他可以騙荷蘭人,他有這個想法。和談時,可以把荷蘭人帶上……你們說呢?」
眾將目瞪口呆之餘,被其中的邏輯徹底繞暈了。
面面相覷間,誰也答不上來。
畢竟可能性太多,不是黃台吉肚子裡的蟲子,哪能猜到這個老畢登在想什麼。
不過關於荷蘭人的猜測,似乎很合理。
否則,無法解釋荷蘭人為何態度強硬,好像還有另一條出路似的。
陳子履又轉向袁宗第,問道:「袁將軍,你怎麼看?」
袁宗第聽到這裡,早就尷尬萬分。
東寧藩與荷蘭人打成什麼樣,談成什麼樣,和闖營沒有直接關係。
大明與後金打成什麼樣,談成什麼樣,卻與闖營息息相關,甚至是決定闖營存亡的決定性因素。
聽陳子履分析的時候,袁宗第就考慮過,遼東戰局可以分為四種情況:
第一種,明軍大敗,或者與後金兩敗俱傷,且不與韃子媾和,則明廷無力圍剿義軍;
第二種,明軍大勝,一舉收復遼東;
那闖營就不用再造反了,趕緊接受招安,回家種地算逑。
第三種,明軍大敗,不得不與韃子媾和;
義軍各部必須迅速壯大,三四年之內,打出幾場決定性大捷。
否則等明廷緩過勁來,義軍還是要死。
第四種,明軍小敗或小勝,且與韃子媾和;
則明廷可以騰出手來,專心對付義軍——對闖營最為不利。
作為大明子民,袁宗第當然期盼明軍大勝,順勢恢復遼東。可作為反賊,他又希望明軍越慘越好。
身處一堆明軍將領當中,抱有這種矛盾心態,自然非常尷尬。
另外,威遠侯與部下談論軍機,身為闖營大將,理應自請迴避。
厚著臉皮在旁聽完,又被點名回話,就是尬上加尬了。
「咳咳……咳……」
袁宗第咳嗽幾聲,平復了一下心情,「韃子狼子野心,言而無信,皇帝不應與之和談。不過……倘若形勢所迫,就難說得很……」
「侯爺,絕不可行。」
尚可喜在一旁早就聽得冒火,憋得急了,忍不住打斷:「韃子屠戮我遼民百萬,朝廷與之媾和,那咱們這些逃出來的,成什麼了。」
金聲桓亦上前一步,大聲附和:「正是。咱們有家不能回,有仇不能報,死了也沒臉見祖宗呀!」
幾個東江系將領齊聲道:「正是。咱們與韃子勢不兩立,絕不能答應。」
陳子履點頭應道:「那是自然。大家放心,本侯也不答應。」
說著又轉向袁宗第,鄭重道:「想必袁將軍看出來了,遼東戰局與闖營幹系甚大。倘若洪督師在遼東大敗,闖營雖一時輕鬆,長遠則未必有利。一旦朝廷決定和談,闖營有覆滅之虞。」
袁宗第不以為然道:「黃台吉願不願求和還兩說呢。侯爺未免言之過早。」
「絕對不早。如果闖營繼續出擊,陛下不得不調兵回援,則遼東前線必然吃緊。反之,闖營休養生息一年,洪督師便可以全力一戰……你懂吧?」
袁宗第心中一跳,重新審視各種抉擇,以及各種抉擇的影響。
比方說,遼東正在酣戰,闖營卻在後方不停搗亂,崇禎除了與後金和談,好像沒有其他辦法。
反之,闖營只守不攻,洪承疇就可以專心打,好好打,兩敗俱傷的可能性劇增。
哪怕明軍最終戰敗,闖營亦沒有更大損失……
不!
不不!
闖營眼看全取河南,為何跟著威遠侯的想法走……為何不跟著威遠侯的屁股走?
「他奶奶的,威遠侯果然厲害,老子差點被他忽悠了。」
袁宗第猛然醒悟,冷冷笑道:「闖營現下兵強馬壯,直撲燕京,或直取江南,未嘗不可。幾個破紅薯,幾個農技兵,哪有幾個省重要。侯爺勸咱們種地,只是緩兵之計,對否?哼哼,繞這麼大彎子,袁某可不傻。」
眾將聽一愣,旋即遠離他兩丈,紛紛痛罵起來。
鄭森尤其憤慨,罵道:「姓袁的,你真是不識好歹。侯爺如此信任款待,你竟如此揣度,簡直是狗咬呂洞賓。」
袁宗第哈哈大笑:「袁某說錯了麼。現下兩京空虛,闖營前往就糧,豈非比慢慢種來得快。」
陳子履淡淡道:「那本侯臨危受命,統兵抵禦,又該如何?你們能拿下兩京?我不信。」
袁宗第很想不通,一句疑問脫口而出:「皇帝老兒那樣對侯爺,連闖營都看不下去了,侯爺不反就罷了,為何還要幫他?」
「因為皇帝再糊塗,卻還在維持秩序,試圖恢復生產。而你們,一直在破壞,從來不建設。」
陳子履臉色一變,語氣變得異常冷峻:「你們覺得自己快餓死了,所以做什麼都有理,對吧?」
「咱們闖營只打貪官污吏,惡霸豪紳,不殺無罪之人!」袁宗第立即反駁。
陳子履反問:「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裹挾百姓造反,就沒人種地了,明年就有更多人餓死。你們餓死無辜,別人餓死就活該?」
「不造反,他們遲早也要餓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何不拼一把。」
陳子履再問:「人多就厲害?你們幾次聚起幾十萬人,打贏盧象升了嗎?打贏洪承疇了嗎?」
「那是咱們沒有甲冑,也沒時間練兵。若給咱們兩年,未必不能贏。」
「現在不就有兩年?」
陳子履不懂了,奇怪問道:「數萬精兵猛將去了遼東,明年夏天之前回不來。你們正好可以打造盔甲、操練精兵。為什麼還要流竄呢?」
「我……」
袁宗第一時啞口無言,竟不知如何反駁。
「太祖怎麼說的來著,廣積糧,緩稱王。」陳子履繼續道:「讓農夫去種地,讓當兵的去打仗?不好嗎?打贏了改朝換代,打輸了認栽,不要再裹挾百姓去死了。」
聽到這裡,在場眾將已是目瞪口呆。
每個人都在想,侯爺用太祖的話,教反賊如何造太祖子孫的反,這叫什麼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