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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李自成勇闖虎穴

  正如林傑所說,藥王谷隘口防線由陳子履設計,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則一點都不簡單。

  首先,壕溝後面的矮牆就非常講究,用挖出來的泥土夯實壘成,非常厚實。

  遠遠看去高不到三尺,實則走到近處才發現,前面還有一條暗溝,使得攀爬高度接近五尺,步兵沒法一越而過。

  威遠營火槍兵躲在後面,可以站直了射擊,不怕正面衝鋒,不怕火炮直射。

  其次,幾個小碉堡藏在山石後面,位置比壕溝略微靠後一點。

  碉堡射界斜著指向戰場,互有重疊,又互有不同,與正面防線一道,組成了一張無形的網。

  按陳子履的說法,這張網叫交叉火力網,幾乎沒有死角,火力分布非常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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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盾車可以防住正面,卻防不了側面,高麗旗丁身處其中,子彈從四面八方射來,防不勝防。

  在接觸到第一道壕溝的小半刻鐘,便被開花彈打倒三四十人。他們抬著泥筐衝出去的一剎那,正面排槍打出,又有同樣數量的夥伴倒地。

  一時間,戰場上慘叫連連,哀嚎一片。

  然而分到房屋、土地、老婆的幸福感,擔心失去這些的恐懼,以及得到後金重視的渴望,給了他們冒險一搏的理由。

  在李朝治下,這是貴族旁支才能擁有的待遇,幾時輪到賤民享受?為了大著肚子的老婆,或者剛剛出生的子女,豁出命去也值了。

  於是近三百名高麗人頂著盾牌衝出,倒下一成,剩餘的九成,仍將泥筐扔進了壕溝里。

  如此反覆三輪,竟以出擊總數的兩成,即兩百多條人命為代價,硬生生填平了一小段。

  莽古爾泰看得眼都直了,心中齊齊發出讚嘆:「高麗人很英勇呀!真是了不起的勇士。」

  阿敏點頭道:「側面的土堡很可惡,咱們的人死得太快了。先讓他們回來吧。」

  「嗯!趕緊的。」

  莽古爾泰沒有猶豫,立即讓手下敲起金鑼,命令高麗人撤退。

  高麗人如釋重負,連忙扔掉盾車,抱頭鼠竄。

  等他們回到本陣,阿敏親自下場嘉勉,又讓隨行親兵演示了一遍戰術要領。

  既然壕溝兩側都有子彈打出,盾牌就不能單防正面,得三人為一組,互相照應著往前跑。

  雖然每三人才能扔下一個泥筐,不過可以減少很多戰損,是值得的。

  滿洲貝勒手把手教戰術,高麗人感動得熱淚盈眶,於是重整旗鼓,做了二十輛盾車,午後又試了一次。

  果不其然,這次拋完五百個泥筐,填平了一段壕溝,損失卻減少到了一百人,改進效果十分顯著。

  莽古爾泰卻仍覺不是滋味。

  總共就五個高麗牛錄,兩千人出頭,第一天就死了三百多,再打幾天不是死絕了?

  再說了,死的雖是高麗人,卻是入了旗的高麗人,正兒八經的八旗兵,不還是自己的損失嗎?

  這時李亨泰出了個主意:

  羅州就在海峽對岸,人煙還挺稠密的,抓幾千壯丁不難。

  且兩地海途並不遠,一日去,一日回,何不去抓點高麗土著當炮灰呢。

  反正填壕溝而已,戰術要領簡單,什麼人干,不是干呢。

  他自願帶路前往,絕對不會跑空。

  莽古爾泰一想也對,等第一批壯丁消耗完,第二批壯丁又到了,反反覆覆無窮盡也。

  死多了,推進壕溝里,填得還快些。

  於是和阿敏商量,是不是暫緩五日,去羅州一趟。

  阿敏深感為難。

  如果不知道黑潮的存在,莫說五日,就是再等十來二十日,亦不覺得太浪費。

  明軍援軍隨時可能抵達,多五七日,少五七日,就非常關鍵了。

  思來想去,再度大罵本地官府卑鄙無恥。

  島上原有七八萬人啊,竟然一股腦全塞進了山谷里,千兒八百人都沒給外面留下。

  對比糧草補給,缺乏人力的問題,更加讓人頭疼。

  想起高麗八旗的英勇,終於還是答應下來。

  於是命令荷蘭人繼續炮轟,保持進攻壓力,然後找到弗里斯,提出要去羅州劫掠人口。

  弗里斯聽完計策呆住了,暗罵韃靼人打仗真他娘的殘忍。拿人命去填壕溝,太不人道了。

  本不願答應,不過對方又塞了二千兩紅包,終究還是沒管住手。

  於是阿敏帶著李亨泰前往羅州,突襲了七八個村落。正如所說,當地人煙稠密,且防務十分鬆懈,很快抓到三四千人。

  壯丁全部送上船送回濟州島,老人和孩子則作為人質留在當地——船一開就通通殺了,免得浪費糧食。

  就這樣,數天之後,莽古爾泰得到了兩千高麗壯丁,一股腦全交給高麗八旗指揮。

  高麗壯丁沒受過任何訓練,死得比高麗八旗還要快,不過勝在人多,不停往壕溝里填,進展果然快多了。

  到了十月初,前面兩道壕溝已然填平,只剩最後一道,便可以衝擊最後的土牆。

  明軍這邊,林傑、甘宗彥等面對源源不斷的炮灰,頗有束手無策之感。

  壕溝填平了不怕,谷內幾萬人呢,民夫比對面的炮灰還多,拖上幾天,又能再挖三條壕溝。實在頂不住時,往裡退退就是了。

  關鍵在於,彈藥不夠了。

  要知道威遠營幾乎全是火器兵,去年在河南打仗,有萊州、廣州兩大火器局補充彈藥,耗費雖大,卻能維持。

  後來陳子履兵諫,廣州火器局東西過不來,萊州火器局隨後也黃了,火器越用越少,沒辦法補充。

  所以陳子履路過時,不得不徵用本地儲備的火藥,帶走了大部分。

  這次甘宗彥帶兵趕回,攏共就帶了二十發火箭彈,一千三百顆震天雷,四萬多份定裝彈藥。

  全營400多杆燧發槍,平均每個士兵只能開火100發左右。

  對付兩千八旗兵當然夠用,可面對源源不斷的炮灰,就有點捉襟現肘了。

  這些都能克服,大不了拆掉一些震天雷,每顆能湊出兩斤半火藥。沒有定裝彈藥,可以恢復以前的做法,帶上藥葫蘆自己倒。

  開花彈貴得很,運起來還特別麻煩,打完汲縣戰役,總共就沒剩下多少。

  為了逼退赤嵌堡守軍,之前用了大半,這回是真的沒帶幾顆回來。

  而且這玩意結構特別精密,除了兩個火器局的老師傅,其他人就算有火藥,亦沒法手搓出來。

  這日甘宗彥召集大家,說起火藥即將耗盡的事,請教擅長製藥的沈汝珍,能不能現配一些火藥。

  藥王谷是紅參廠所在,帶著個「藥」字,總該有些原料吧。

  沈汝珍苦笑搖頭,火硝問題還可以去山上找找,看看附近有沒有蝙蝠洞,硫磺問題卻沒有辦法解決。

  炮製其他藥材,或許會用到硫磺,烤紅參卻不用。

  至於治病所用硫磺,份量太少,配五斤尚且不夠,更別提拿來打仗了。

  林傑則提起糧食問題。

  為了緩解大明糧荒,濟州島有向日本走私客採買大米和大豆。不過日本山多地少,糧價並不低,走私量始終上不去。

  且最近幾年濟州島越來越富,移民持續湧入,本地日常消耗越來越大。為了維持糧價穩定,官府經常賣出儲備糧,沒多少積累。

  谷內整整八萬人,沒地方捕魚,沒地方放牧,人和馬全靠儲備糧頂著呢。

  之前想著侯爺九月初,最遲九月中旬趕返,堅持一個月是可以的。

  沒想眼看十月就要來了,海上一點訊息都沒有,必須考慮口糧問題了。

  甘宗彥頭疼道:「如何考慮。」

  「殺馬吃肉。」

  「殺馬吃肉!!」甘宗彥大吃一驚,「養一匹馬不容易,殺馬……如何使得。」

  「殺一匹馬,每天可以節省十斤乾草,五斤豆子,還多出三百斤肉。」

  經過馬政改革,濟州島馬匹產量節節攀升,年出欄四千匹成年馬,其中兩千匹可視為戰馬,是登萊(包括東江鎮)最重要的養馬地之一。

  林傑身為知州,怎會不知馬匹有多珍貴——每出欄一匹戰馬,就能武裝一個騎兵,或者一個精銳哨騎。對於缺少騎兵的大明而言,每一匹馬都彌足珍貴。

  可現在馬沒地方吃草,不是沒辦法嗎?

  甘宗彥依舊搖頭:「口糧不夠,大家可以少吃一些。馬殺了,就真的沒有了。」

  「現在已經很少了,」林傑拿出一份簿冊,指著儲備量和每日消耗,「每人每日三兩米,只能勉強充飢。再削減,會餓死人的。殺一匹馬,可以養活十個人。」

  「大部分是高麗人,」甘宗彥忍不住嘴裡嘟囔一句。

  林傑不為然道:「高麗人,漢人,都是人。既來到濟州島,給侯爺養馬繳稅,就是侯爺的子民。」

  「島上高麗人苦慣了,咱們沒來的時候,他們一天三兩都吃不上呢。」

  「侯爺常說,世上最可貴的財富是人,有人,才有一切。」

  「此一時,彼一時……」

  「咱們可以先殺一千匹。」

  「一千匹馬,那就是一千個騎兵呀。」

  「可以養活一萬人。」

  「萬一侯爺過幾天就到呢,豈非白殺了?」

  甘宗彥和林傑一人一句,吵得面紅耳赤。

  幸虧都是貴縣出來的老人,過命的交情,否則當場怕要打起來。

  甘宗耀連忙出來打圓場,提醒兩人,當前火藥緊缺問題,似乎更著急一些。

  對面不知上哪找來那麼多炮灰,一波接一波的送,沒有充足彈藥支援,隘口哪裡頂得住。

  「再給我部三百顆震天雷,我部可以半路強沖幾撥,衝散他們。」

  李國英大步走入,說起外面的情況。

  為把大炮送到藥王谷前線,後金軍沿途設立了七八個崗哨,每隔幾里就一個。

  外面馬軍現在只能牽制,無法埋伏或者突襲。

  不過人不是炮,人有雙腿,可以自己跑。

  只要馬軍發起衝鋒,和押送隊戰成一團,炮灰就可以自發逃散。

  關鍵一定要打贏押送隊,否則一旦打輸,被韃子搶到幾十匹馬,後面就沒戲唱了。

  所以,李國英需要三百顆震天雷,確保在火力上,可以徹底壓制對面。

  「谷里也沒有多少了。」

  甘宗彥還打算拆震天雷湊火藥呢,哪裡肯一口氣給三百顆,講了谷內的困難,李國英也頗感頭疼。

  威遠營全員燧發槍,威力確實大,可對火藥的依賴,也太嚴重了些。

  一旦火藥耗盡,恐怕打不過同等數量的滿洲八旗。

  李國英想了一下,建議道:「咱們那麼多鄉勇呢,可以打打白刃戰,可以節省很多彈藥。」

  甘宗彥面露難色。

  從軍以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帶火器部隊,從火繩槍到燧發槍,再到燧發線膛槍,缺乏大規模白刃戰經驗。

  如果對手是二流部隊,比如普通明軍,他自信可以打贏。

  偏偏對手是兩個旗主,所帶都是百戰精銳,他無法保證不出紕漏。

  「我可以帶鄉勇隊,」李國英正色道:「給我幾天時間操練一下,半個月……不,七天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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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南,汝寧府。

  光州,固始縣,朱皋鎮。

  作為河南與南直隸的交接地,這個小鎮曾有一段輝煌歷史。

  三百年前天下大亂,梟雄劉福通時任朱皋鎮巡檢,於是以此為根據地,廣納群豪,起兵抗元。

  元廷重臣月闊察兒奉命圍剿,麾下三千鐵浮屠,據說是天下第一強兵。

  哪知到了朱皋鎮,竟為周圍的百里河澤所陷。

  劉福通抓住機會,以三百鉤鐮手發起突襲,打得元軍幾乎全軍覆沒。

  百里河澤之險,堪稱龍潭虎穴。

  三百年過去,朱皋鎮再次成為汝寧府的焦點。

  這次倒不是因為戰爭,而是十幾個州縣失陷,流寇橫行的情況下,這裡仍在組織災民登船,日夜發往揚州。

  名滿天下的大儒陳子壯,也就是威遠侯陳子履的哥哥,就在朱皋坐鎮。

  據說陳子壯勸勉當地守兵,不到最後一刻,不要棄守朱皋。否則,汝寧百姓就真的沒活路了。

  於是不想從賊的災民劃著名小船陸續趕來,使得這個小小市鎮,竟聚集了數萬人。

  這日,陳子壯再次來到碼頭,組織鄉兵維持秩序,放災民登上大船。

  正忙著呢,忽有鄉兵來報,有十幾個災民堅持求見,說有要事相告。

  「哦?」

  陳子壯滿腹狐疑,流寇鬧得正凶,汝寧府所有縣城,幾乎全被流寇分割包圍。

  再過幾天,自己恐怕也要撤了。

  這個時候,怎會有人指名道姓來找?

  沒等他想明白,那十幾個災民已然來到近前。

  其中一人恭敬拜道:「敢問可是秋濤先生。」

  「你們是?」

  陳子壯看這人面相不凡,卻帶著滿身行伍之氣,警惕頓生:「為何不等通傳?」

  那人卻笑道:「是秋濤先生就好。我叫李自成,特來與秋濤先生一晤。」

  陳子壯大吃一驚,厲聲喝道:「竟敢自稱匪首,來人,拿下。」

  李自成放聲大笑,提高了嗓門:「米脂李自成在此,闖兵闖將何在?」

  附近百餘人同時舉刀響應:「恭迎闖王,恭迎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