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打探的訊息?確認了麼?」
儘管隱約有所預感,可當真聽到訊息,黃龍仍忍不住暗暗吃驚。
先是棄守廣寧,接著棄守金州,下一步,是不是該棄守復州、蓋州了?
後金如此大踏步後撤,實為廣寧之戰以來,遼東前所未有之大變。
不可一世的建奴們,終於認慫了嗎?
「一股腦全跑了,小人來時,張都司……譚游擊已命人進城搜尋。」
使者隨傳令兵進了議事廳,輪到自己說話,激動得有些結巴:
「張都司追上去截住尾巴,斬首二十二級,俘虜十二個韃子,大部分……大部分是真韃。」
此話一出,在場諸將紛紛叫好,交頭接耳間,臉上儘是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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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滿洲真韃一向被後金視為寶貝,不允許輕易損失。
兩軍激戰正酣時,真韃作為中堅骨幹不得不上,也就罷了。類似詐降、詐敗、詐逃等窩囊活,則絕不會讓真韃來干。
都是未來的巴圖魯,憋憋屈屈地死在明軍手裡,旗主們無法接受。歷經鐵山、大同等幾次大敗,損失大量男丁之後,更是如此。
沒有哪個中層將校活膩歪了,主動惹主子不痛快,承受戰後追責。
如今斬殺俘虜二十多個真韃,基本可以確認不是詐逃。必是撤得太急,敵將沒來得及做穩妥安排。
「韃子膽寒了!」沈世魁嘆道:「朝廷想必偵知韃子空虛,這才決議大舉進擊。」
「沈副將說得不錯。」
項祚臨是黃龍的死忠部將,和皮島派向來不對付,可聽到「韃子膽寒」四個字,卻難忍心中激動,出聲贊同。
其他將領亦連連點頭,認為沈世魁的猜測極有道理。
後金沒了金州,旅順明軍就可以很方便地,滲透到復、蓋之間。襲擾屯田,攔截糧隊,截殺信使。長久以往,兩衛守軍難以維持。
簡而言之,既然主動撤離金州,就不會堅守復州和蓋州,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早前韃子就放棄了廣寧,這會兒再放棄金、復、蓋,外圍還剩下啥?
只剩海州。
明軍只需拔除這枚釘子,就能殺進後金統治的核心區域——遼陽。
而海州正好是東江明軍北上,廣寧明軍東進的交叉口,後金軍堅守該城,將受到兩個方向的夾擊。這可真是退無可退,孤注一擲了。
若非膽寒,韃子怎會收縮得如此極限,將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
旅順堡議事廳內,眾將七嘴八舌,越說越對頭,越說越興奮,彷佛收復遼陽之功,就在眼前。
黃龍原為錢糧擔憂來著,被這股樂觀氣氛感染,亦漸漸開始覺得,似乎沒必要畏首畏尾。
按陳子履的說法,朝廷多加三百萬剿餉,地方便會多征一千五百萬以上。大明百姓付出如此之巨,不就為了收復遼土嗎。
如今時機就在眼前,東江鎮怎能畏首畏尾?
倘若因為害怕而貽誤戰機,怎麼對得起那些為了繳稅,忍痛典妻賣女的苦命人?
想到這裡,黃龍再也忍不住了,做了全鎮總動員的決斷。
大小長山、長生、石城、廣鹿諸島,盡起可戰之兵北伐。十日之內,向覆蓋發起攻勢。
眾將慨然接過軍令,匆匆趕返駐地。
一時間,遼海諸島熱火朝天,東江鎮上下人人喊戰。
男人們放下農具,重新拿出刀劍和盔甲,趕到軍營報到;女人們則備糧備草,帶著半大的孩子,含淚送別丈夫。
陸續趕往旅順的大小舟船上,響起了豪邁的軍歌:
「韃子跑!韃子慌!棄了廣寧棄金鄉……」
「東江兒郎亮刀槍,踏破遼海復家邦……
「復遼,復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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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東江眾將商議的這日,洪承疇站在潼關城樓上,看著風陵渡方向,久久無言。
早在幾日前,他已收到了調任遼東督師,即日進京面聖的聖旨。
頂著傳旨太監的催促,洪承疇以交接軍務為由,拖了又拖。
復遼?
是誰提出的復遼?
難道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不知道,河南山陝赤地千里,流民比螞蟻還多?
流寇回到流民遍地的中原,只需放著幾個月不管,即可迅速壯大,變回百萬大軍?
如此形勢,他洪承疇和數萬剿寇主力,怎麼走得開呀。
復遼確實很重要,可遼東再重要,也比不上中原數省不是?
洪承疇很想上書陳明局勢,分析利弊,可幾次提筆,卻幾次放下。
於公,後金被打得只剩最後一口氣,偏偏冒險南攻高麗,確實是一著臭棋。
此戰明軍無須大獲全勝,只需打到遼陽,破壞城池、糧倉及萬頃良田,就可達到戰略目標。
後金再也沒法維持足夠軍隊,徹底覆滅就是時間問題。
這樣的機會,幾年內很難再有了。
於私,復遼是滔天之功,足以抗衡前面的幾次大捷。
早前陳子履封侯,他借勢拿到忠勇伯名號,總有「拜人所賜」的非議。
很多人私下議論,皇帝是為了制衡陳侯,才多賞了一個伯爵。
這次若能打到遼陽,一切非議將化為無形,就算封侯封國公,亦實至名歸。
於君於臣,崇禎皇帝敲打得力臣下,沒把握好度,竟發生淇縣兵諫,堪稱滑天下之大稽。
引發兵諫就罷了,還沒法制服亂軍,被迫與之妥協,更受天下人恥笑。
陳子履越是老實前往台島,越是打得洋人抱頭鼠竄,就越顯得皇帝小肚雞腸,且愚不可及。
正所謂君辱臣死,任何一個忠於大明的大臣,都應該辦成一件事:
幫助皇帝立下比肩太祖、成祖,至少比肩陳子履的武功,讓皇帝重拾威望。
總而言之,於公於私,於君於臣,他洪承疇都不能推這份差事。
可是……
河南怎麼辦?
「只能抓大放小,先苦一苦河南老鄉了。」
洪承疇一聲長嘆。
看著太陽漸漸西斜,問了左右一句:「孫傳庭到哪裡了?有訊息了嗎?」
「督師放心,謝先生親自去接,想必不會錯過。」左右侍衛道。
洪承疇點點頭,又看了一陣夕陽,忽然一陣冷風颳來,直感渾身生寒。
正想下城添件衣服,卻見官道揚塵滾滾,數騎快馬急馳而來。
洪承疇心有靈犀,口喊一句:「必是孫傳庭到了。」
下了城樓,立即招呼親兵西門列隊。
另一邊,孫傳庭一接到接手河南、湖廣、山西、陝西四省軍務的調令,便知身上擔子之重,重逾泰山。
來不及為升官置辦排場,帶著十幾個家丁親兵急匆匆趕來,只為儘早穩住局勢,不令惡化。
趕到潼關城下,看到一文臣帶著兩隊精兵出城迎接,不禁咄咄稱奇。
下馬互通名諱,知道對方竟是大名鼎鼎的洪亨九,更是大吃一驚。
連忙躬身再次行禮:「忠勇伯出城親迎,下官愧不敢當……忠勇伯竟還沒啟程嗎?」
「只為等伯雅兄一唔。陛下催得急,我明早就要啟程。咱們先談公務,再為伯雅兄接風洗塵。」
洪承疇一聲抱歉,引孫傳庭登上城樓,攤開了地圖,直接講起河南、湖廣兩省局勢。
孫傳庭不是庸俗之人,一點也不見怪,反倒覺得洪督師是辦事的人。
可聽到一半,就難受得像吃了死蒼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指著地圖上標註的幾支部隊,問道:「洪爵爺,五省精銳齊齊赴遼,河南湖廣只剩這幾支弱旅,這邊如何支應?」
「我會稟明陛下,將賀人龍、猛如虎、劉良佐等三部留下。」
孫傳庭搖頭道:「加一起不過六七千人,不足以對付李、張二賊。」
「只能這樣。不帶足精兵強將,我沒有復遼的把握。鄂豫再難,可以等北軍南返。北邊若敗了,天下危矣!」
洪承疇一聲長嘆,老實承認此次北伐並不輕鬆,復遼之艱難,恐怕遠超朝堂想像。
後金造反二十餘年,經營遼、沈亦有十八年之久,輔以分田分地的八旗制,根基早就穩固。這是一方面。
明軍越往裡打,補給線越漫長。
補給線越長,轉運損耗越多,越容易受敵襲擾,需要越多部隊沿途戒備。這是一方面。
生死存亡之際,八旗必然傾盡全力殊死一搏。
後金現下將近五百個牛錄,每牛錄多出一百人,這就是五萬人了。
所以,想順利打到遼陽,明軍須出動十萬精銳,不可能再少。
遼東原有錦州、團練、分練三鎮,並山海關駐防軍,不足兩萬五千人。東江一萬出頭,不到兩萬,加起來才四萬。
按兵部調遣,總計才調四萬多出關,洪承疇還嫌不夠呢,哪能再往外撥。
孫傳庭聽完心中暗罵:「既然如此,你等我來幹啥?橫豎沒有人剿匪,聊得再多,又有什麼用?」
汲縣之戰練出那麼多精銳,如不是皇帝逼反威遠侯,何至於今天捉襟現肘?
想到如不是太監王之心瞎指揮,恐怕早就抓住黃台吉,哪有今天這事。
孫傳庭面上表露不明顯,實則越想越氣,對眼前人的觀感直線下降。
愈發不明白,洪承疇特地多留了七八天,到底是為了什麼,就為表現自己一毛不拔?
洪承疇看出他的不滿,嘆道:「唯有忍住半年不出關,練出兩萬陝兵,再徐徐圖之。」
「練兵容易,只怕沒有錢糧。」
「得想辦法自籌……」
洪承疇執掌陝甘多年,對哪些州縣還能多征錢糧,那些行當豪商多,滅了可以籌錢等等,頗有一番觀察。
他屏退侍衛和幕僚,關上門,和孫傳庭細細說了起來。
直言這些都是他特意留著的肥羊,必要時,再拿來應急的。
接著又說起李自成、張獻忠,以及依附他們的羅汝才、革左五營等小頭目。
哪些頭目擅用騎兵,哪些頭目擅用奇兵,那些頭目身邊埋有朝廷暗樁,以及頭目與頭目之間,有哪些信任矛盾等等。
但凡用得上的,全部傾囊相告,也算為後任略盡綿力了。
孫傳庭本有些不屑一顧,聽到後來,卻不禁漸漸佩服起來。
這賣豆乾出身的,能從督糧官跳到統軍主帥,數年來未嘗一敗,果然有些門道。
就這樣,兩人從黃昏說到二更天,總算把五省督師任上的大小事,一一交接清楚。
孫傳庭道:「忠勇伯高義,弟沒齒難忘。」
「都是份內之事……」洪承疇擺擺手作輕鬆態,又道:「倒有一事,想請教伯雅兄。」
孫傳庭道:「不敢當。忠勇伯但問無妨。」
「依伯雅兄之見,威遠侯上次兵諫,是被迫舉事呢,還是圖謀已久?」
「啊!?」
對方竟問出這種問題,孫傳庭不禁有些驚訝,反問道:「世人都說我是威遠侯一派,忠勇伯如此坦誠發問,不怕有交淺言深之誤?」
洪承疇笑道:「陛下能派伯雅兄來,就是信任伯雅兄。愚兄難道比陛下還英明?有什麼可顧忌的呢。」
說完又正色道:「此番攻遼,精兵大半為威遠侯舊部。必要時,或須借威遠侯之力,或須並肩而戰。不打聽清楚,愚兄不敢放開胸懷。」
孫傳庭點點頭,隨之陷入短暫沉默。
去年一戰,陳子履是主帥,他是副帥,經常見面。若說互相僅為泛泛之交,自然言不由衷。
可陳子履到底是被迫無奈,一怒而起,亦或早有不臣之心,蓄謀已久,孫傳庭想過多次,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如果是一怒而起,怎麼會準備得那麼妥當。如果有不臣之心,為何不多鼓動一些人,直接打上燕京?
思索良久,孫傳庭才猶豫答道:「正所謂『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人心之叵測,下官萬萬不敢妄言。不過以下官之所見,威遠侯深恨建奴,一切考量,均放於消滅建奴之後。至於其他,下官就不好說了。」
「哦~~」洪承疇作恍然大悟狀,嘆道:「威遠侯以國恨為己恨,真是了不起的奇男子呀……」
孫傳庭連趕好幾天路,又商談大半天,極其疲憊,回到房間沒想多久,便沉沉睡下。
再醒來,洪承疇已經備好馬車衛隊,準備加急進京。
孫傳庭以新任督師的身份送行,看著車隊遙遙遠去,總算回過味來——這洪承疇是兵馬全帶走,至於朝廷錢糧,也打算盡數截流,半點都不給剿寇軍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