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保住經濟命脈,明軍艦隊甘冒奇險,而另一邊,阿敏、莽古爾泰,以及他們麾下的兩藍旗旗丁們,亦同樣為生存而戰。
崇禎十年八月二十八,荷蘭艦隊抵達濟州島海域,對濟州水師母港——西歸浦港進行炮擊。
半個世紀來,荷蘭大力發展海貿,造船鑄炮業蓬勃發展,號稱海上馬車伕。
來到亞洲的蓋倫船,均為商戰兩用船,每艘至少搭載20門艦載炮,且炮手久經沙場,打得既准又狠,武德十分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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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打西班牙,腳踢葡萄牙,平時亦商亦盜,可謂縱橫南洋無敵手。
這次炮轟西歸浦,每輪齊射都是70-80同時開火,威力十分驚人。
西歸浦原有兩個岸防炮台,三十多門岸防炮,按理不太吃虧。
可精銳炮手早被抽調一空,剩下大半是新兵蛋子,哪裡是專業海盜的對手。
三十多岸炮和八十多門船炮對轟,竟被轟得抬不起頭來。
八月三十日,金荷步軍充分休息後,終於發起了登陸戰。
荷蘭指揮官是弗里斯中校,他率三百名火槍手參戰,主攻碼頭;
阿敏、莽古爾泰各率五百八旗兵,分攻左右兩翼炮台;
一千五百人兵分三路,同時發起攻勢。
李國英作為回援副將,奉命鎮守西歸浦。
甘宗彥給他的命令是堅守五日,儘量拖延,為山谷庇護所爭取修築工事的時間。
不過,當李國英看到荷蘭火槍手訓練有素,八旗兵士氣高昂,沒有太過堅持,果斷選擇撤退。
一個士兵三匹馬,一溜煙就跑了。
就這樣,金荷聯軍三日拿下橋頭堡,比進攻皮島慢不了多少。
阿敏再度得手,自然意氣風發,志得意滿。
於是沒有休息,繼續率部向前,於八月三十日午後,拿下了大靜縣城。
然後驚訝地發現,大街小巷空空蕩蕩,竟連一個人都沒有。
八旗兵挨家挨戶搜查,好不容易搜出幾個躲起來的老頭,嚴加盤問,終於得知原委。
原來大約十天前,大靜縣收到了緊急疏散令。
據說將有倭寇大舉來襲,島上兵力空虛,官府決定棄守大靜縣城。
所有平民奴僕,均須前往某山谷躲避。
貨物、糧食、馬匹、牲畜等等,但凡能動的東西,必須全部拉走,一粒糧食都不許落下。
濟州島距離日本很近,早年常受倭寇襲擾,很吃這一套。大靜縣城的十里八鄉,沒幾個不信邪,能跑的都跑了。
被搜出來的幾個老頭,是因為年長老邁,腿腳不便,確實走不動,才偷偷留下了下來。
弗里斯感覺無所謂,海貿看重的是航線、海港和商人。土著幾乎沒有作用,不打交道最好。
阿敏卻大失所望。
按勞什子《金荷協定》,殲滅駐守明軍後,整個島嶼將移交給荷蘭人,島民亦是如此。
所以,島上無論漢人,亦或高麗人不,均不是未來高麗王的子民。
船上就和下面將領說好了,攻下城池便大肆屠戮一番,給旗丁們找點樂子。
沒想竟是一座城牆矮小的空城,放在遼東當寨子都嫌破,屁用都沒有。
於是派出大量斥候,由早就投靠的高麗嚮導帶領,分往島上各地打探。
九月初一,偵查艦船回稟,島東的旌義城,還有比較繁華的幾個市鎮,比如朝天浦等地,全和大靜縣城一樣,都空了。
濟州城內倒還有一些動靜,不過城頭兵力稀疏的可憐,估計只是崗哨性質的小分隊。
至於重點偵查的濟州造船廠、木材廠,更被搬得連一根木頭,一筐煤渣都不剩,唯有風車、水車吱吱轉動,可以看出不久前廠里還有人幹活。
總而言之,整座島靜悄悄,幾近空無一船,空無一人,空無一物,氣氛非常滲人。
阿敏、莽古爾泰、弗里斯聽完回稟,大眼瞪小眼,感覺不可思議。
濟州島東西一百二十餘里,南北六十餘里,大概為四分之一個遼陽大小,是一座挺大的島嶼。
因常年流放罪官、家眷,島上人口持續獲得補充,有上百個村寨市鎮,三四萬人口。
換算成後金八旗,和二十個牛錄大致相當。
在阿敏看來,地方官府僅僅用了十天,就能把那麼多人通通遷走,那麼多東西通通搬走,也太厲害了。
到底是留守軍太嚴厲,不走就砍頭?還是高麗人太聽話,一呼百應?
阿敏捫心自問,倘若指揮鑲藍旗牛錄,自己說不定能勉強辦到,換了正藍旗都不行。
因為總有一些刺頭拿大,不聽指揮,或者拖拖拉拉的,留下大量尾巴。
不拿幾個人殺雞儆猴,絕無可能令行禁止。
所以,濟州地方官的威信,竟達到了旗主管自家旗丁的地步,當真了不起。
對比大明本土官府之無能,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阿敏覺得疑點甚多,於是親自前往牢房,再次盤問俘虜。
那些俘虜都是行將就木的老者,又聾又啞,除了知道大家已經撤往山中,其餘一問三不知。
阿敏一氣之下,送他們回了老家。
而斥候隊經過反覆搜尋,過了一晚,終於抓到一個年輕俘虜。
年輕俘虜叫趙泰亨,原濟州牧趙范日的遠親,讀過兩年書,口齒還算清楚。
他告訴阿敏和莽古爾泰,陳子履占領濟州島後,推行了大明的里甲制。
全島劃分為三個州/縣,四十個里,四百多個甲。
每里多的二百戶,少的一百七八十戶。每甲多的二十戶,少的十二三戶。
每里均設里長一員,正、副警長各一名,書記一員。
里長月俸一兩,書記月俸七錢,均須透過「州試」,才能正式履任。
正副警長則由退伍老兵擔任,幾乎都有殘疾,卻個個識字。
據說除了月俸,這些老兵每個年還有一份「分紅」,日子很是過得。一來到濟州島,便成了年輕女子眼中的香餑餑,爭著搶著要嫁。
每甲則有甲長。
甲長無需透過州試,不過每年可領一兩銀子補貼。
官府有牌票下發,必須立即照辦,不得延誤,要不然州里簿冊除名,下一年就領不到補貼銀了。
阿敏聽完趙泰亨的供詞,一下瞭然。
每個裡才兩百戶,和一個牛錄差不多,卻有四個吃皇糧的「官」,十個領補貼的「吏」,含官量驚人。
一個人管八戶,縣衙吩咐什麼事,自然雷厲風行,沒有拖沓。
阿敏隨即又有點納悶。
按每個裡月俸四兩計算,四十個里就是一百六十兩,一年就是1920兩。
再加上四百份里長補貼,每年光這些人的月俸開銷,就高達2320兩整。
鄉下都如此糜費,州衙、縣衙還得了?
濟州官府那麼有錢,竟養得起那麼多人?一州兩縣的年開銷,不直奔一萬兩去了?
同時,阿敏又對島上人口大吞口水。
折算下來,全島大約有七八千戶,以每戶十口人計,就是七八萬人,比五年前多了一倍有餘。
早知如此,就不該答應讓給荷蘭人,至少不能那麼痛快。
莽古爾泰則沒想那麼多,只是不停抱怨,抱怨登方向似乎選錯了。
既然濟州城毫無防備,就不該在西歸浦登陸。一次到位,直接在濟州碼頭登陸,省事多了。
從大靜縣到濟州城有一百多里,浮海而來又沒帶幾匹馬,用腿走過去太累。
阿敏聽完抱怨,想起一事,猛地一拍大腿,痛罵明賊真壞。
原來他在船上早想好了,島上明軍的反應,無非有三種:
其一,堅守灘頭,不讓陸師登岸;
其二,堅守城池,城頭分勝負;
其三,利用島上地形,在野外某處阻擊,打大決戰。
前兩種很好對付,這邊炮多,轟就是了。
阿敏打算效仿入關的打發,先強行登陸,然後先易後難,逐一攻破。
每攻破一座城池,便能獲得一部分糧草,外加萬名包衣奴隸。
如此迴圈反覆,不斷滾雪球,十天就能橫掃整座濟州島。
第三種更不怕,因為新兵是打不了野戰的,即便以騎兵對步兵,也不太行。
一場決戰消滅主力,全島即可傳檄而定,更為省力。
沒想明軍三樣都不選,反倒堅壁清野,就有點難辦了。
首先為了多帶士兵,船上沒載多少糧食,得馬上回去運。
其次沒有馬匹,除了少數幾個將領,其他人全得步行。
別看島東至島西只有一百多里,那也是一百多里呀,用腳走,最少整整一天。
大軍推進還好,走到地方就行,傳令兵和使者卻不能如此。
要不然一座城池遇襲,隔天才能傳給友軍,太被動了。
最後,明軍把所有人塞進一個山谷里,想來地形十分險要。
不強攻拿不下來,強攻必然要死人。
他和莽古爾泰沒法獲得遼東補充,死一人,便少了一個老班底。死多了,就沒法在高麗稱王了。
於是對趙泰亨仔細盤問,看看所謂的藥王谷,到底是什麼險峻所在。
莽古爾泰暈了好幾天,這會兒也緩過來了,很快發現一個新問題。
莽古爾泰道:「聽那小子說,島上有七八萬人,一萬五六千匹馬,人吃馬嚼的,每天得吃多少糧草?這小破島,能攢下這麼多糧草?」
阿敏一聽,也覺有點不對。
據說濟州島土壤不行,不適合耕種水稻或者小麥,糧食產出很低。
唯有一點好是牧草豐美,能養活馬匹,讓馬匹撒歡了跑。
連人帶馬撤進山谷,馬匹不能吃鮮草,得改吃乾草。
以軍中為例,一匹成年馬日吃大豆三升,乾草十五斤,合計二十斤。一個月就是六百斤。
誰也想不到濟州島會受攻,所以乾草絕對不夠,得大量占用大豆或穀子。
總的來說,八萬人加一萬五千匹馬連,一個月得吃掉十五萬石糧食。兩個月就是三十萬石。
好吧,明軍可以把馬全部殺掉,可光人的消耗亦足夠驚人。
對比島上的日常儲備,就更難以理解了。
哪個七八萬人的州縣,能存下那麼多糧食?
阿敏沉吟半晌,覺得明軍不捨得殺一萬五千匹馬,於是喝退了李亨泰,再次找到弗里斯中校。
問道:「你能確定,陳子履至少兩個月才能回援?」
「不不,不止兩個月。你要知道,今年的東北風十分強勁,至少兩個半月,甚至三四個月。」
弗里斯眼見濟州島到手,心情特別愉快,聽完通譯傳話,便耐心講了起來。
首先濟州島得先通知台島,然後台島明軍開始動員,然後冒著九月的風暴,頂著逆風北上。
運氣好是兩個多月,運氣不好就是大半年。
除非明軍從福建步行前往山東,否則不可能更快。
不過這樣明軍就沒有足夠戰船,還是沒法登島解圍。
阿敏聽得連連點頭,又問道:「就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船跑得快一點?比如說一起划槳什麼的。」
「不不,尊敬的韃靼貝勒,對於海船來說,划槳是負累。除非……不,絕無可能。」
通譯省略了「除非」,直接了當告訴阿敏,絕無可能。
阿敏放心大半,於是按部就班調兵遣將,順著百姓撤離的腳印,用了兩天,找到了藥王谷準確所在。
這日帶兵前往,到了谷口,只見山谷地形倒不陡峭,只是谷前豎起了一里長的柵欄,還有一道厚厚的寨門。
柵欄用料橫平豎直,竟由切割好的木板釘成,極盡奢華。
寨門前則是數道又深又寬的壕溝,柵欄背後有大量士兵駐防。
其中士兵一些手持火銃,應該是正規軍。一些手持大刀長矛,估計是鄉勇弓兵。
阿敏看得頭皮發麻,直呼守將無恥,竟擺了這麼一個烏龜陣。
嘗試進攻兩次無果,於是派人回碼頭找弗里斯,希望拆下十幾門艦載炮,推到谷口炮轟。
弗里斯當然不願意。
韃靼人向來不講信譽,大炮被他們搬上岸,不還回來怎麼辦。
一門炮值幾千荷蘭盾呢,少了十幾門,誰來報銷這個費用?
阿敏聽得火冒三丈,不就是區區十幾門炮,竟不肯借,這還算什麼友軍。
想騎馬回碼頭交涉,可軍中就幾匹馬,來回往返,不能不帶一隊侍衛吧。
想來想去,只好親自步行,累了個半死。心中連連罵娘,來到濟州島竟然沒有馬用,真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