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子,竟敢如此狂妄?傳令下去,馬上……」
聽完副使的轉述,黃台吉剛壓下的怒火,「嘭」的一聲,又重新燃燒起來。
還好他心智堅韌,盛怒之下,仍保留一絲理智。
「攻城」二字沒說出口,硬生生憋了回去。
原因很簡單,別看明軍僅一萬五千餘人,卻有五千餘登萊軍,三千餘關寧軍。
另外六千餘人,亦是各鎮選鋒,或者猛將豢養家丁,戰鬥力很強。
論單打獨鬥,和滿洲八旗兵相比,不差多少。
哪怕遇到強敵,亦能且戰且退,不至於瞬間崩潰。
為了確保一舉擊垮明軍,黃台吉調集了八成滿洲勁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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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行蒙古盟軍,亦精挑細選,全是忠誠敢戰之士。
猶猶豫豫的,首鼠兩端的,有可能出工不出力的,通通不要。
就想著憑藉騎兵的機動優勢,在曠野間穿插包抄,將陳子履圍困在野外。
總而言之,這次入關的精銳力量,幾乎全在這一波攻勢上,每一個士兵都極其珍貴。
拿來做攻城炮灰,實在太浪費了。
況且攻城器械還沒準備好,連夜攻城,殊為不智。
於是他強行按捺怒意,命人速回大同,讓留守挑選精壯俘虜,押解一批過來。
在場士兵亦人人動手,加緊修築圍城工事。
很快,陽高城外主要道路,均擺上了拒馬,挖好了壕溝。
又在觀察不到的土坡背後,藏下一支騎兵。備好油浸火把,寢不解甲。
只等城內趁夜突圍,便層層阻截,迎頭痛擊。
然而陳子履壓根沒打算走,讓他們白白喝了一晚上風。
第二天早上,陽高城頭響起陣陣歡呼。
下面八旗兵隨之罵聲不斷,一片粗言穢語。
黃台吉連忙詢問左右。
見左右吞吞吐吐,不敢細說,於是親自走出大營。
到了近處一看,再次急火攻心,怒不可遏。
只見城樓正下方,一顆圓滾滾的東西繩索掛著,面容極其猙獰,正是范文程的首級。
左右掛著一對長幅,碩大的文字赫然可見。
左邊是:范文程賣國求榮,死有餘辜。
右邊是:野豬皮叛逆造反,禽獸不如。
橫批:狼狽為奸
對聯粗陋,倒也直白,人人都看得懂。
代善、阿巴泰等貝勒陸續趕到,個個氣得七竅生煙,破口大罵。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阿其那,塞思黑!」
「大汗,今天就破城吧。」
其他不便開口的八旗將領,亦個個火冒三丈,義憤填膺。
只因滿語裡,努爾哈赤就是野豬皮的意思。
竟對一個死人極盡侮辱,陳子履實在太……太不講口德了。
對故大汗粗言穢語,等於斷了投降的退路。
看來陳子履極其堅定,無論形勢多麼惡劣,都不可能投降了。
就在八旗眾將想著,大汗會不會怒極攻心,下令攻城的時候,一個身影匆匆而來,正是莽古爾泰。
莽古爾泰脾氣極爆,看了一眼長幅,當即氣得哇哇大叫:「老子要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說著,撲通一聲跪在主帥面前:「大汗,敢請下令攻城。他奶奶的,我親自帶兵打頭陣。」
黃台吉被架在火上,答應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答應嘛,壯丁俘虜還在大同,沒押解過來呢。
不用漢人當炮灰,登萊軍彈藥消耗乾淨,傷亡必大。
不答應嘛,人家都指著亡父罵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尊父汗、軟弱可欺的帽子扣下來,實在有點吃不消。
想了半天,終於答應莽古爾泰負責攻城。
不過要先備好登城器械。不說別的,先做點攻城梯吧。要不然,徒手爬上去麼?
莽古爾泰領命而去,督促旗內士兵和工匠,不惜一切代價,儘快打幾把梯子出來。
也不知群情憤慨,還是上面下了死命令,東西造得特別快,到了午後,便造出了八輛大型攻城梯,以及配套的盾車。
隨著一聲令下,向著城牆緩緩推去。
一開始只有零星火炮開火,炮彈稀稀拉拉,沒什麼威脅。
直至鉤子搭上城頭,一百名先登敢死隊順著梯子直竄而上,在城頭殺出幾個陣地,明軍還是沒有值得一提的回擊。
八旗眾將嘖嘖稱奇。
登萊軍威名赫赫,哪怕在曠野遭遇鐵器,亦有一戰之力。
今天怎會如此拉胯?
難道陳子履帶進城的部隊,不是登萊嫡系?
莽古爾泰則大喜過望,眼見城頭殺聲震天,終於下令主力出擊。
一時間,近兩千八旗主力從壕溝內躍出,跑過一里距離,順著雲梯一擁而上。
哪知就在這時,爆炸聲突然密集起來。
火箭隆隆,炸出一個個巨大的火圈。
炮彈滾滾,就像長了眼睛似的,在曠野上犁出一條條血路。
城牆附近,落下了大量震天雷,數都數不清,把正欲爬梯的韃子盡數掀翻。
而密集的火銃聲,這時亦在城頭響起。
黃台吉舉著望遠鏡在遠處觀戰,只見城頭的後金陣地,在極短的時間內急劇壓縮。
「讓莽古爾泰趕緊退兵,」黃台吉當即下令,又向另一個傳令兵吩咐,「把李國英叫來。」
「是!」
兩個傳令兵匆匆離去,不一會兒,李國英來到中軍,向黃台吉恭敬行禮:「小的李國英,參見大汗。」
「免禮。」
黃台吉指著城頭接連倒下的旗幟,問道:「這是什麼戰術。陳賊竟有把握,定能迅速殲滅先登勇士?」
「小的沒聽說過。不過以小的看來,陳賊應該提前埋伏了狙擊手。時機到了,便突然開火點殺。」
「狙擊手?就是游於陣前的散兵嗎?」
「是的,大汗。」
李國英細細解釋,所謂陣前散兵,其實就是手握線膛槍的神射手。
鐵山之役僅有五十人,現下恐怕不下兩百人。
因為線膛槍打得極准,所以無須排列陣型,亦無須同時開火。
只需分散埋伏在高處,比如城樓上,就可以對下面的敵人,造成持續殺傷。
先登部隊只有一百人,加上後面支援的部分,亦不過兩三百。
只需三十個狙擊手站在合適的位置,持續開火,就能予以重創。
李國英道:「以登萊軍的火力,只有八輛攻城梯,很難上城的。上了,就一定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