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準備快船,本督要去皮島迎接貴客。」
得知江南終於來船,陳子履異常興奮。
竟然不顧一品大員的身份,親自登島給回執蓋印,親自設宴款待。
皮島距離打虎口很近,二十艘快船順晴江直下,一個時辰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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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碼頭上靠泊著七艘海船,每艘都是三千料以上的大船。
從吃水上看,總計可裝載幾萬石大米,或者等重的其他軍需物資。
親衛隊員們看得心頭大定,光這個船隊,就夠鐵山官兵吃一個月了。
陳子履第一次踏上皮島,自然要巡視一番。
只見碼頭附近倉庫林立,商鋪、客棧多達上百間,甚至還有一家青樓。
可想而知毛文龍在時,島上曾多麼繁華,走私多麼猖獗。
只是今年打仗,走私的口子全堵上了,登萊走私客只好多跑濟州島,市面一片蕭條。
不少倉庫空了出來,商鋪倒閉了很多。
再細看島上的山川、溪流、土壤,嗯,不是個太好的地方。
土地貧瘠,且偏鹽鹼,溪流水量也不足。
見縫插針種下的春大豆、春高粱,稀稀疏疏,病殃殃的,一看收成就不會太好。
如果沒有商業,皮島連三四千人恐怕都養不活。
來到皮島,陳子履自然想起毛文龍——明末最受爭議的武將。
在各類史料、野史的記載里,毛文龍毀譽參半。
有說他擁兵不前,虛耗糧餉;有說他縱容走私,通敵賣國。
也有人說,毛大帥浮海奇襲鎮江,皮島開鎮,居功至偉。
猶如黑暗中的一道閃電,照亮了遼東的黑夜,幫百萬遼民開闢了一條逃亡的道路。
袁崇煥矯詔殺毛文龍,無疑是自毀長城,罪大惡極。
這會兒事情已經過去六年,袁崇煥自己也被剮了。
陳子履當時還是區區舉人,無緣參與審訊,不知道內情。
不過從主政登州的見聞來看,皮島曾縱通敵走私,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
縱容走私,一定是通敵賣國嗎?
如何解釋毛文龍死後,皮島仍堅持抗金。
哪怕大軍壓境,毫無希望之下,留守皮島的沈世魁等將領捨身殉國?
陳子履捫心自問,倘若自己當東江總兵,或許也會縱容走私。
區區一島之地,卻要接濟數十萬難民,還要和韃子打仗,每年開銷哪裡止二十萬兩。
沒有走私客上貢厘金,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住。
或許毛文龍當年也在掙扎,到底是生存重要,還是恪守國法重要吧。
「稟督帥,海商們都在總兵署等著了。」
孫二弟一聲稟報,又小聲道:「護衛都換上了咱們的人。」
「嗯,好。」
陳子履可不想當第二個黃龍,這次登島,帶了整整兩百親衛。
一個個手持火銃、荷裝實彈,把總兵署圍得嚴嚴實實。
信步來到總兵署,二十幾個海商紛紛跪倒參拜。
齊聲高呼:「草民參見陳督師。」
「都起來吧。」
陳子履讓海商先進衙門落座,詢問他們來自何方,這次帶來了多少糧草物資,為何遲遲才到。
一問才知,在座大部分是江南商人。有海商,有鹽商,也有糧商。
今年海船跑濟州島利潤高,一窩蜂全過去了。
大傢伙好不容易僱到船,為了穩妥起見,還要雇來過遼海的嚮導和火長。
途中遇到風暴,不得不靠港避風,又耽誤了不少功夫。
還好有六分儀相助,一路磕磕碰碰,才總算抵達皮島。
一個領頭的海商道:「耽誤了一些日子,我等實在慚愧。望陳督師恕罪。」
「來了就是功臣,何罪之有。大家辛苦了。」
陳子履起身給眾人行了一禮,又道:「大家放心。無論帶來多少糧食,本督都會一一畫押簽收,絕不剋扣短少一分一兩。」
眾海客大喜過望。
他們來之前就被人警告過,皮島官兵痞得很,一百石糧食,非說七十石,六十石。
抽三成油水算好的,遇到狠的,卡你幾個月,讓你在島上乾耗。
到最後,說只收到五十石,四十石,你也得認。
沒想第一次來便是督師親迎,還打下包票,一定會按斤兩簽收。
這一趟,賺大發了呀。
這時,一個大鬍子商客站了出來,向陳子履深深一鞠。
然後轉過身,扯著大嗓門贊道:「朱某都說了,陳督師是頂頂好官,怎麼樣,都服氣了吧。」
眾商客紛紛附和:「那是自然!」
陳子履哈哈大笑,問道:「朱老闆如何得知。」
朱老闆轉過身,大大咧咧道:「上次在臨清紫竹樓,小的說了督師的壞話。督師非但不責罰,還讓小的莫要放在心上。如此胸懷,不是好官是什麼。」
陳子履愣了一下,回憶紫竹樓是什麼地方。
想了想才恍如大悟,那日在臨清與陳子龍相遇,不是有個姓朱的人,罵自己來著。
沒想這日竟在皮島遇上,真是有緣。
陳子履再次哈哈大笑,向眾人道:「朱老闆說得不錯,確有此事。不過好官之說,愧不敢當。明買實賣,不令大家虧錢就是了。今天本督設宴,望諸位老闆莫要推辭……」
於是命左右開了三大桌筵席,好酒好菜,雞鴨魚肉,通通奉上。
又特意讓朱老闆坐到身側,狠狠地敬了幾杯。
等眾人喝得醉酒熏熏,又邀朱老闆到內廳喝茶,打聽江南的真實情形。
江南海船多得要命,來過皮島的船工也不少,斷然不會缺到找不著人的地步。
耽擱了那麼久,一定有原因。
陳子履道:「咱們也是老熟人了,有什麼困難,你和我說。我不會怪罪的。」
朱老闆想了好久,才終於一聲長嘆:「督帥您是好官,可山東、江南那些人,唉,實在是一言難盡。」
他從頭說起。
原來朱老闆叫朱一龍,只是奔走運河的小商客,本金不過一二千兩。
為了支援遠征軍抗金,他聯絡了十幾個友商,湊了數千兩南下。
想著江南每石米不過一兩,數千石米出海,只要不遇到風暴沉沒,總能回本的。
沒想光有錢買米還不夠,為了拿到名額,還要上下打點。
前前後後花了二千多兩,臨出海了,還要被市舶司卡。
若不是賣了祖宅,又湊了幾百兩,還出不了海。
陳子履聽得肅然起敬,贊道:「朱老闆辛苦了,陳某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