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做官,特別是親民官,公帳、私帳很難分得清楚。
比方說去年,馮夢龍到福建壽寧任知縣。
就在到任當晚,竟有一隻老虎溜進城裡,咬傷了不少家畜牲口。
原來壽寧縣十分貧窮,城牆年久失修,破敗不堪。
城門倒塌十幾年了,府里遲遲不批修補款項,因此出了這番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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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夢龍一看,城門事關百姓安危,不修也不行呀。
只好自己墊錢修好了城門和城牆,又請獵戶做了一批捕虎夾,總算保得一方安寧。
至於墊進去的錢,別想上頭報銷,自己在衙門經費里省吧。
反正朝廷催餉催得急,起運一分不能少,能省回多少,各憑本事。
實在不行加點苛捐雜稅,不鬧出民變,上頭睜隻眼閉隻眼,懶得過問。
壽寧縣加得起稅,就不會十幾年修不好一扇城門了,馮夢龍只好自認倒霉。
幸好他是有名的小說家,靠賣書賺了不少錢,否則恐怕要餓死在任上。
陳子履就不同了,講究公私分明,公款、私財記得明明白白。
一文錢不多拿,一文錢不多掏,頂多公馬私騎,公款養保鏢,蹭點小便宜。
無論誰來查帳,也扣不上貪污的帽子。
今年要定親,來年要完婚,給彩禮、迎新娘、蓋宅院,樣樣都要花錢。
堂堂一品大員,派頭要足,耗費海了去了。
所以,把2000本書全賣出去,賺上幾千兩私房錢,還是挺重要的。
於是在每一份自辯疏上,都要加上一句「見臣新作《富國新策》」。
意思是奏疏篇幅有限,實在寫不下了。誰想繼續往下辯,先買本書看懂吧。
第二天,二十幾份自辯疏呈上去,朝堂自然一片譁然。
一個朝廷大員,竟敢與二十幾個言官同時開戰,真是豈有此理。
狂妄到這個地步,真是亘古未見,聞所未聞。
這是把彈劾當兒戲,還是把六科十三道視為無物?
亦或覺得皇帝一定死保,所以有恃無恐,不懼彈劾?
所有涉事的御使、給事中,全都第一時間攤開筆墨紙硯,準備再次上書。
他們的同鄉、同榜、同年、同僚,全被發動了起來,誓要教訓一下這個狂妄之輩。
很多原不準備參戰的京官,迫於清流物議,也被卷了進來。
不分政見,不分黨派,周黨、溫黨、東林、浙黨……皆有參與。
各派大佬里,東林文震孟首先站了出來,痛斥陳子履狂妄自大。
你一個被彈劾的官員,理應「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是非對錯,等皇帝聖裁。
怎麼能反咬幾十口,把上書同僚罵了個遍呢?
就那麼篤定,自己的所作所為,一點錯處都沒有?
所謂的「農工商並重」,就那麼無懈可擊,別人質疑不得?
楊嗣昌是山永巡撫,駐地在永平,離京城不遠。
當晚收到訊息,他對左右做出這樣的評語:
陳子履確實有才能,不過為人狂妄,剛愎自用,就像個刺蝟似的,誰也說不得半分。
不肯虛心納諫,終究不是宰輔之才。
陳子壯原以為,陳子履寫了幾份自辯疏,已經很過份了。
沒想回到自家書房,竟又多寫了十幾份,而且一天之內,通通交了上去。
直呼樹敵太多,殊為不智。
京城大小報房全瘋了。
因為彈劾奏疏多得數不清,而小報的版面有限,不知道該登哪一份為好。
哪怕每份只摘抄一小段,篇幅也夠可怕了。
包打聽則跑斷了腿,就想弄明白一件事:
少保爺明明是凱旋而歸的功臣,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朝堂公敵了?
總而言之,這是一場異常轟烈的大戰,規模直追嘉靖年間的大禮議。
京城上下,從皇帝到群臣,從普通學子,到平民百姓,每一個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富國新策》是什麼書,在哪裡可以買到。
集文書局黃老闆收到訊息的時候,印版才雕了十多板,離印刷成書還遠著呢。
聽說有人千金求購,連忙哀求同行施以援手,三倍工錢借調雕版工,絕不還價。
雖說這書是自費刊印,收入應該給回作者,可書局寄賣,可以漲價呀。
陳少保定下每部3兩,書局賣5兩,不就淨賺2兩了?
2000部全賣出去,利潤高達4000兩呢。
動作必須要快,否則手抄本一盛行,價錢就上不去了。
於是幾十個雕版師父齊聚一堂,通宵達旦開工,很快交付印刷,裝訂成冊。
一上架,果然遭到哄搶,第一天就賣出五十多部。
第二天書局門前更排起長隊,賣都賣不過來。
因為御史們實在等不及了,哪怕手頭緊,借錢也要買一本回家參詳。
手抄本不行。
萬一抄手大意,抄錯幾個字,又該被反駁了。
這日,何准道、黎遂球聯袂登門。
一進門,黎遂球便發出驚呼:「順虎世兄,你鬧的好大動靜。」
連連感嘆,半個京城都在研讀《富國新策》,真可謂洛陽紙貴。
上一次這般盛況,恐怕要追溯到朱熹寫《周易本義》。
只是因此成為朝堂公敵,代價未免過巨,得不償失。
「過譽,過譽啦。」
陳子履請兩位上座,自謙一句,卻不多做解釋。見何准道坐立不安,連忙問起緣由。
「世兄這幾日事多繁雜,必已焦頭爛額,弟本不該來。只是……唉。」
「怎麼會呢?」
陳子履拿起案上的一本書,遞給了二人:「你們看,我像事多繁雜,焦頭爛額的樣子嗎?」
黎遂球接過來一看,竟是《喻世明言》——馮夢龍的一本白話小說集。
一張精緻的楓葉書籤夾在過半處,想來迎客之前,讀得正爽。
有此閒情,可見沒有半分焦慮,更沒有一絲惶恐。
就好像完全不擔心皇帝降罪,不擔心丟官去職似的。
黎遂球道:「順虎兄如此淡定,實在令人佩服。」
何准道則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斗膽開口了。三姐昨夜又暈厥一次,差點沒救過來。太醫也說不出所以然,實在沒辦法了。世兄若得空,能不能去看看。」
「竟有此事?」
陳子履暗暗吃驚,沒想竟病得如此之重。立即應道:「當然有空。等我換件衣服,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