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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以一敵百又何妨

  所謂賣官鬻爵之說,純屬斷章取義,本不值得一駁。

  偏偏上奏疏的人叫高捷,都察院山東道御史,頗有份量。

  當年崇禎剷除魏忠賢,命閣臣劉鴻訓追查黨羽,閹黨一時做鳥獸散。

  高捷當時就敢唱反調,彈劾追審太過苛刻,有打擊報復之嫌。

  後來劉鴻訓被貶戍邊,高捷作為「倒劉」急先鋒,自然名聲大噪。

  這次他打出第一槍,立時從者如雲,紛紛遞上彈劾陳子履的奏本。

  皇帝不知怎麼搞的,七份奏本全部下發群臣商議,一份不留。

  這下子,朝堂徹底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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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陳子履可不是普通官員,而是剛剛立過大功的封疆大吏。

  對於這個級別的重臣,皇帝按例是要優容庇護的。

  一般小錯,就當沒看見。

  哪怕彈劾有理有據,不得不理會,也會從輕從緩,大事化小。

  最常見的做法是「拖」字訣,留中不發。

  下面看不到彈劾的內容,自然無從討論,無從議罪,什麼都做不了。

  等風頭過了,再偷偷拿出來議就是了。

  沒想皇帝竟全部下發,無疑給出這樣一個訊號——想要彈劾的人,不要再觀望了,想上就趕緊上吧。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六科十三道吃的就是這碗飯,再不動筆就是失職了。

  第三天左順門(接收奏本的地方)一開,大量言官便接踵而至。不到半個時辰,就裝滿了一個大籮筐。

  據說崇禎皇帝就看了其中幾本,然後大手一揮,通通發到廊下傳抄議論。

  陳子履不用到中樞當班,所看都是手抄副本,跑腿來一次,就得給一次賞錢。

  短短兩天,竟給出了一百兩巨款。

  不禁連連感慨,再這樣下去,恐怕人沒被參倒,口袋先空了。

  「你竟還有心情說笑?」

  小陳府書房內,陳子壯揹著手來回急走,臉色潮紅一片。

  也不知為奏本里的虎狼之詞生氣,還是為陳子履的吊兒郎當生氣。

  罵了兩句,忽然停下來,在厚厚的抄本上一拍:「火燒眉毛了。」

  「您先莫急,坐下喝口茶。」

  陳子履把兄長拉回座位,倒上一盞茉莉,隨意拿起一份抄本,滿臉的不屑:

  「他們太急了,還沒搞清楚就動筆,自然錯漏百出。陛下英明神武,怎會看不出來?比如這一本……」

  陳子履逐一點評桌上抄本,句句擊中要害,不一會兒,便將其中的兩本份,駁了個體無完膚。

  在他看來,上書的人看似很多,實則大多流於表面,錯漏甚多。

  或者空喊口號,言之無物。

  這也難怪。

  要知道,經濟是一門很深的學問。

  微觀經濟還好說,多舉現成的例子,聽者總能略懂一二。

  宏觀經濟就抽象了,涉及面廣,環環相扣。

  不少反直覺的東西,極易讓人一頭霧水,摸不清方向。

  陳子履由淺入深,在蘭台講了大半天,堪堪搭出一個架子。

  至於皇帝聽進幾成,記得幾成,參悟幾成,實在不好說。

  皇帝轉述一次,到了閣部們的耳朵里,意思越發走樣。

  閣部再轉述給下面,意思還剩多少?一成就很不錯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言官們再才思敏捷,再筆鋒犀利,自己看不清重點,又能寫出什麼好文章來。

  說來說去,無非幾樣:

  其一,祖宗之法不可變。

  務農能種出糧食,所以農是社稷的根基。

  商只是倒買倒賣,出了養肥奸商,沒有任何用處。

  既然太祖重農抑商,那就是金科玉律。誰提工商並重,誰就數典忘祖,大逆不道。

  其二,無工不賊,偷奸耍滑。無商不奸,坑蒙拐騙。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鼓勵工商會讓天下人沉淪商道,敗壞大明風氣,動搖國本。

  其三,官商勾結,禍害百姓,開源不成,反亂地方。

  就拿萊陽火器局來說,那些採買震天雷、火銃的村寨鄉鎮,當真是自願的?

  還是以權壓人,強買強賣?

  豈不聞登萊百姓哀嘆,陳巡撫敲骨吸髓,民不聊生呼?

  其四……

  種種質疑,早被畢自嚴、倪元璐、黎遂球等人問過了,問透了。

  提者毫無新意,駁者毫不費力。

  「好,且算你說得對。」

  陳子壯聽完所有駁斥,眼見陳子履言之有理,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過心裡的擔憂,是一點兒也沒變少。

  要知道御史彈劾講究人多勢眾,很多時候是不論理的。

  因為有人彈劾,你就得上書自辯。一份兩份還好,這麼多彈劾,從何辯起?

  辯解得少了,人家說你詞窮。辯解得多了,人家說你狡辯。

  一來二去,皇帝的看法遲早動搖。

  比方說去年七月,東林黨和周黨同時發難,彈劾溫黨干將閔洪學。

  罪名包括結黨營私、把持銓政、枚卜舞弊、包庇庸官等等。

  有些罪名有證據,有些罪名沒證據。

  有些指責誇大其詞,有些指責恰如其分。

  閔洪學不是沒有辯的餘地,只是辯一份,別人挑錯處再彈劾十次。

  最後自然大敗虧輸,不得不自請告老還鄉。

  這就是雙拳難敵四手,亂拳打死老師傅。

  閔洪學有溫黨為後盾,尚且如此狼狽,可見兇險。

  如今幾乎所有派系都有參與,彈劾比上次多了十倍,陳子履在官場又沒有奧援,怎麼應付得過來嘛。

  陳子壯道:「你想一想,陛下沒幫你遮擋一二,可見有幾分動搖。你須知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啊!」

  「哈哈,哈哈!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怕什麼。」

  陳子履一聲大笑,再次對那些蟲豸抱以藐視。

  「無非舌戰群儒,以一挑敵百罷了。我逐個駁斥他們,有何懼哉?」

  說著開啟房門,大聲吩咐道:「二弟,你去東大街小石橋,找間印書作坊,挑最好的。就說本撫有大作要付梓刊印,讓坊主帶幾個抄手、雕版、校對師父來。」

  孫二弟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那麼多人一起來嗎?只讓坊主來談價錢,似乎就可以了吧?」

  陳子壯道:「你要出文集嗎?我倒認識一間相熟的作坊,把底稿送過去就是了。」

  陳子履道:「沒有底稿。我還沒開始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