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在濟州城敲詐勒索,崔正恩也沒有閒著。
朴德歡幫他鬆開繩索,兩人便溜進了民夫窩棚躲著,忐忑得心都要跳出來。
或許當時已是四更天,守衛都睡著了,又或明軍覺得無足輕重,不當回事。一直沒有來找。
等到天蒙蒙亮,兩人便混入砍柴的隊伍,逃出了明軍大營。
朴德歡做了好幾年官奴,對野外道路非常熟悉,七繞八繞,就帶著繞過了明軍的明崗暗哨。
崔正恩死裡逃生,自然對朴德歡感激不盡,一路上許下不少好處。
回頭賞賜銀兩就不說了,還答應把朴德歡調到城裡,在州牧官署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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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逆是大王定下的罪名,脫奴籍是不可能的,不過當上了兼差,日子會輕鬆一些。
說不定還可以討個老婆——島上官婢也很多,丑的大官們也不稀罕要,正好配給聽話的官奴。
朴德歡心裡暗罵:「生下的崽繼續做官奴是麼?」
嘴裡卻唯唯諾諾,叩首稱謝之餘,高呼崔監事慷慨仁德。
就這樣,兩人一路曉行夜宿,終於在第三天抵達大靜縣。
朴德歡遵照陳子履的吩咐,默默觀察城內情形。
只見城頭守衛森嚴,還擺上了幾門大炮。
大街上除了明軍服飾的軍漢,還有不少倭寇走動——倭寇鼻子下留著小鬍子,穿著扶桑木屐,很好認。
朴德歡心中不禁暗罵,趙范日果然私通倭寇,真是死不足惜。
到了縣衙,長衫客坐在大堂正中,幾個明軍武將分站左右。
朴德歡垂耳低頭,一副小跟班的樣子,豎著耳朵傾聽。
原來,長衫客正是後金使者陳一敬。
海難時他居中指揮,過後又在避風海灣,收服了一群扶桑海匪。如今,儼然已是這個團伙的頭目。
陳一敬細細聽著使者傳信,得知陳子履非但沒死,還剩下了千餘兵馬,多少有點惋惜。
然而,當他聽說明軍猛攻濟州城,卻一下精神起來。嘴裡開始喃喃自語:「好機會呀。」
要知道李倧篡位之後,對大金國一直陽奉陰違,卡得黃台吉非常難受。
黃台吉早就有意討伐高麗,只是擔心明軍趁機築城推進,才忍了下來。
如今陳子履怒攻濟州城,倒是個難得的局面:
倘若明軍已經破城,震怒之下大肆泄憤,那麼高麗朝野必定一片譁然。
改變親近偽明的態度,只在朝夕之間;
還沒攻下呢?那就更妙了。
明軍損兵折將,將更為虛弱。這邊兩面夾擊,擒殺陳子履的功勞就到手了。
所以明軍勝與不勝,對大金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當然,想辦法活捉陳子履,會更好一些。
畢竟擒殺陳子履為阿濟格報仇,是實打實的。大功落袋為安,比什麼都強。
「我運氣怎麼就那麼好,遇到趙范日這個蠢貨?」
想到這裡,陳一敬讓崔朴二人先退下,問起陳有時和毛承祿的意見。
「諸位,這是立功的好機會,千載難逢呀。咱們兩面夾擊,能否戰而勝之?」
陳有時道:「他只剩一千多人,咱們卻有兩千多人,怕他個鳥。」
毛承祿也道:「陳子履只是火器厲害,早前遭遇風暴,應該不剩多少了。且他帶的都是水師兵馬,咱們一擁而上,未必不能勝。」
剩餘幾個武將也信心滿滿。
占了大靜縣城之後,大傢伙得了大批馬匹和物資,又有幾千奴隸幫忙幹活,實力恢復得很快。
況且,這邊還有數百名扶桑浪人助陣,他們戰鬥力雖然一般,但是打扮嚇唬人呀。
早前在海灣相遇,大傢伙都被扶桑浪人嚇了一大跳,不少人掉頭逃跑。
幸好陳有時不信邪,帶著親兵上去交戰,才發覺不過爾爾。
賊官兵沒見過扶桑浪人,到時衝上去咿呀鬼叫一番,必有奇效。
陳有時道:「天使說得對,這會兒正是陳子履最虛弱的時候,這會兒不幹掉他,往後就難了。」
眾人齊聲高呼:「幹掉他,幹掉他。」
陳一敬對這股氣勢非常滿意,下令眾將下去準備,又找來扶桑人紫川秀次。
紫川秀次倒不是這一帶的海商,反倒是剛從南洋返回的僱傭兵。
原來最近幾十年,南洋的暹羅、真臘等國的貴族,非常喜歡僱傭外籍浪人作戰。
扶桑武士、天竺阿三、佛郎機紅毛(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什麼國家的人都有。
最厲害的僱傭兵團長山田長政,甚至幫助逆臣叛亂,殺入暹羅皇宮,割據一隅稱雄。
異國人囂張跋扈,自然好景不長。
暹羅新國王對扶桑武士深惡痛絕,於是在崇禎三年,派大軍圍攻扶桑商業町。
倖存的扶桑武士、商人和工匠或逃亡高棉,或逃亡馬尼拉,從此輝煌不再,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紫川秀次正是混跡南洋的浪人之一,他深感南洋沒法生存,早就想返回扶桑本土。
聽說對馬海峽走私猖獗,於是糾集了數百同夥,搶了兩艘海船北返。
沒想海船剛剛來到長崎海域,一單生意沒幹成呢,就遇到了罕見的風暴,被刮來了濟州島。
紫川秀次對明金戰爭不感興趣,不過陳一敬有大把金銀財寶,給得實在太多了。
他覺得這是一門好生意,便放棄了當海盜的夢想,接受了僱傭。
這日他來到大靜縣衙,一看到陳一敬便立即撲倒行禮。
「讓陳君久等了,斯里馬賽。」
「起來吧。」
陳一敬對這份恭謹非常滿意,和顏悅色道:「你的人恢復得怎麼樣?高麗姑娘還算滿意嗎?」
「高麗的花姑娘非常好,我們非常滿意。感謝陳君的感慨,阿里嘎多我咒你媽死。」
陳一敬大感困惑,感謝就感謝,「咒我媽死」是怎麼回事?
於是板著臉道:「往後不許再咒我媽死……我軍將大舉出擊,剿滅偽明叛逆,你部可願出擊?」
「斯里馬賽,斯里馬賽!」
紫川秀次不知道哪裡激怒了僱主,不過道歉總是對的,於是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每月三兩的費用,包含了作戰,請您下令。」
「好。」
陳一敬一拍大案:「果然是僱傭兵團,就是爽快。明日三更造飯,四更啟程,爾部為前鋒。打贏了,重重有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