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紫禁城,文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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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周延儒、溫體仁、徐光啟,戶部尚書畢自嚴、兵部尚書熊明遇等大臣齊聚一堂,正激烈地爭吵著。
崇禎皇帝朱由檢坐在龍案後面,聽著眾臣的對答,不禁一陣煩躁。
五年了,陝西已經整整亂了五年了。
去年陝北大旱,他聽從內外臣工的建議,從內庫擠出了十萬兩銀子。
又委任清廉正直的吳甡為陝西巡按,專司賑災,勿令上下貪腐剋扣。
結果呢?
八大王、曹操、老回回、高迎祥等賊匪,是賑也要反,剿也要反。
甚至「先請賑,後舉事」,先吃官糧再殺官。
十萬兩內帑,還有吳甡辛苦籌辦的幾萬兩,竟有一半落到這些人手中。
朱由檢實在想不通,西北的刁民,怎麼就那麼刁?
還有,陝西連年大旱,糧價飛漲,良民買不起吃得。
山西巡撫宋統殷卻執意封鎖秦晉商路,禁止糧草賣入陝西。
還說山西賣得多了,那就輪到山西亂了。
這會兒好了,叛軍不再滿足於陝西,殺到山西討吃得去了。
還有,前年有個御史說應該裁撤天下驛站。
還算了一筆帳,每年可以節省國帑二十萬兩,百姓少負擔幾百萬兩。
結果呢?
驛站是裁了,可二十萬兩銀子,是一毛都沒看著。
洪承疇發來的題本還提到,最近聲名鶴起的李自成,原本就是個驛頭。
不裁驛站,他還不造反呢。
總而言之,西北是民刁官糊塗,亂成了一團漿糊。
「還是陳子履好啊,能為朕分憂。」
想到這裡,朱由檢忍不住打斷了眾臣的爭論,問道:「先別說陝西了。現在萊州怎麼樣?徐從治準備什麼時候出兵?登萊巡撫的人選,你們到底議出來沒有?」
首輔周延儒默不作聲。
溫體仁也耳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因為他們都知道,徐從治並沒有治軍之能,就是個裱糊匠。
這會兒,恐怕還在鄧玘、牟文綬等驕兵悍將中間扯皮呢。
什麼時候能出兵,他們是真的答不上來。
至於接任登萊巡撫的人,皇帝屬意陳子履,從形勢上看,也非陳子履不可。
然而,陳子履在萊州實在太胡鬧,得罪了數不清的人。
如今滿朝文武議論紛紛,或私下串聯,或上書彈劾。
罪名包括強行勸捐、勒索縉紳、縱兵搶糧、裝神弄鬼、妖言惑眾、數典忘祖等等。
如果是捕風捉影也就罷了,偏偏追問下去,大多真有其事。
在萊州城被圍的兩個多月里,陳子履搶了十幾個縉紳,幾十家糧行,勒索了二三十萬兩銀子。
有個御史甚至扒出一條黑料,陳子履為了給自己做眼鏡,竟然把王舉人家的房頂都給扒了——就為了一片琉璃瓦。
又有通政副使范楷到處吹風,陳子履這個南蠻子,就是另一個袁崇煥。
遲早通敵賣國,釀出大禍。
好吧,為了守住城池,用鐵腕籌集錢糧,也無可厚非。
偏偏陳子履還上了一道題本,請求將萊州火器局,做成一個商號。
這就捅了馬蜂窩了。
楊嗣昌領銜上奏,痛斥此舉不合法度。
火器局和軍器局一樣,都是為軍隊製造兵器,為什麼要做成商號呢?
照此說法,是不是其他司局也該改為商號,織造局、鹽運司也通通改成商號算了。
陳子履為了方便斂財,才寫出這樣匪夷所思的題本。
楊嗣昌還在奏疏提到,震天雷、火銃、硝石等,關乎國之安危,必須委派數名能吏去嚴管。
一旦大量賣到民間,必有奸商走私到遼東,高價賣給韃子。
話里話外暗示,孫元化膽子還算小,只敢走私絲綢布匹。
陳子履膽子大,就不一定走私什麼了。
楊嗣昌提議擇一名臣為登萊巡撫,潛入萊州,約束陳子履的所作所為。
這個說法受到很多人的追捧,大家還推舉出一個合適的人選——四朝元老謝璉。
總而言之,大家都承認這個南蠻打仗很行,但品行很不行。
這會兒,誰敢提議陳子履接任登萊巡撫,就等著被下面痛罵吧。
徐光啟倒不怕被罵,可他也不敢提給陳子履升官。
因為在之前的幾份奏疏里,陳子履幫孫元化說了很多好話。
你幫我升官,我幫你保人,這個交易也太明顯了些。
朱由檢掃視一圈,不滿道:「都沒有人說話嗎?萊州被圍已經兩個多月了,諸位有何解圍良策?熊愛卿,你是兵部尚書,你來說。」
熊明遇道:「回陛下,徐從治上任有兩三個月了。內閣理應當行文山東,催促徐從治儘快出兵。」
周延儒道:「已經行文幾次了……請陛下聖裁。」
朱由檢問道:「溫愛卿,你說呢?」
溫體仁最近見了十幾個山東籍官員,每一個都在痛罵陳子履狂妄。
其中幾個還說,不給他們面子,就是不給溫相面子。
搶他們的糧食,就是搶溫相的糧食。
溫體仁想想也是,對陳子履的好感淡了很多。
此時聽到皇帝詢問,也順著話道:「微臣也覺得,應該立即行文催促徐從治儘快出兵。不過催促太急,恐怕不是上策,還得從長計議。」
「朕覺得陳子履幹得不錯,就讓他巡撫登萊,方便節制黃龍,你覺得怎麼樣?」
「謹遵陛下聖裁。」
朱由檢直感胸悶難當。
萊州已經被圍三個月了,這時候還談什麼催促太急。
陳子履兩戰連捷,如今還在萊州主持大局,升個巡撫就那麼困難?
滿朝重臣個個諱言莫深,難道就沒一個敢拿主意的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吵雜。
朱由檢眉頭大皺,正想發火,卻見曹化淳忽然推門而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大喜,大喜啊。萊州八百里加急,大敗叛軍。」
「什麼?」
朱由檢等不及曹化淳爬起,大步走下台階,搶過捷報。
開啟一看,只見幾行大字首先映入眼帘。
七月初一夜,萊州軍民大破賊軍,俘虜三萬餘人,繳獲甲冑、馬匹數萬,兵冊一份。
孔有德倉皇逃竄,僅以身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