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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陳子履為何有錢

  朱萬年從兵備道署離開時,腦袋迷迷糊糊的,感覺墜入了夢中。

  早前陳子履連釋出告,不許百姓隨意出城,尤其是有功名的縉紳,一律嚴禁逃離。

  為申明曉諭,不惜動用刀兵,得罪權貴。

  就連四品同僚求情,也不給面子,讓府學生員去阻攔。

  接著,陳子履又低價強征糧儲,推行限糧之策。哪怕全城怨聲載道,也不為所動。

  朱萬年非但沒有反對,反而鼎力相助,一直輔佐陳子履施政。

  因為他覺得《周禮》說得對,去疴要下猛藥,治亂必須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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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種種鐵腕,就沒有萊州的井然有序,就沒法抵禦叛軍攻城。不這樣做,城池早就被叛軍攻破了。

  然而這一次,朱萬年是徹底懵了,想不通是非曲直。

  早前不讓縉紳自行逃命,現下卻收錢送人出城,不算出爾反爾嗎?

  一千兩一張船票,不算趁人之危嗎?

  如此高價宰人,到底算勒索呢,還是強搶呢?

  還有,他身為萊州知府,居然去做掮客,與牙商何異?朝廷的體統,命官的威儀何在?

  做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不算有辱斯文嗎?

  可是……不這樣干,還能去哪裡籌集軍費呢?

  陳兵憲不聽勸告,絲毫沒有削減開支的意思,還堅稱花錢才能提振士氣,提振士氣才能打勝仗,打勝仗就是最大的節省。

  所以,只要叛軍發起強攻,每天至少一萬兩開銷。

  每天一萬兩啊!

  要知道,萊州府一年賦稅才三萬多兩。

  一年來府衙勸捐五次,情面都用光了,詩都吟爛了,才募到五六萬兩捐贈。

  總計十萬兩銀子,十天就能打光——事實上,前幾天已經花掉大半,帳上不剩幾毛錢。

  倘若沒有其他進項,下次叛軍來襲,恐怕連三天都支撐不住。

  一句話,若還想按陳子履的法子守城,必須儘快搞錢,想盡一切辦法籌集銀兩。

  募捐已經行不通,可不就剩下敲詐勒索了?再往下,恐怕還要搶劫呢……

  朱萬年回到府衙反覆斟酌,遲遲拿不定主意。

  一時想著,還是守城要緊;一時又想著,不能繼續縱容陳子履大手大腳。

  直至太陽落山,才找來鐵桿心腹吳澤,半遮半掩地提起此事。

  「你們說,真有人願意花一千兩齣城嗎?」

  「怎麼沒有?若真能把人送到天津,莫說一千兩,就是二千兩,也有人肯出。」

  吳澤見過潛水船,一下就猜到了實情,臉上滿是興奮。

  他掰起手指,列舉了十幾個人名,全是萊州城有名的豪商大戶。

  個個身家億萬,腰纏萬貫。

  城牆倒塌之後,這些人反覆來府衙打聽,府台有沒有破敵良策,城池到底還能撐多久。

  不少人反覆暗示,倘若官兵打算突圍,務必通知他們。他們願意出錢,請官兵保護他們一起走。

  吳澤深知上頭沒有突圍的打算,所以早前懶得回應,也沒向朱萬年稟報。

  這會兒說到生意,一下就想起來了。

  吳澤嘆道:「若真能全家送抵天津,花費一萬兩,他們應該是願意的。可惜潛水船似乎不大可靠,拿命來冒險,又有點為難了。」

  朱萬年聽得滿不是滋味,因為那十幾個人,他也是認識。

  每次募捐都隨大流,或三五百兩,或二三百兩。不能說扣扣搜搜,只能說不太大方。

  不禁心想,那些人不願意出錢守城,卻願意出錢逃命,真是鼠目寸光,可惡至極。

  「他媽的,這種人的錢,不坑白不坑。兵憲的主意,倒有可取之處。」

  朱萬年一下想通,於是不再客氣,命吳澤以個人之名,偷偷與那些人接觸。

  第一條,潛水船是軍中機密,事先不能讓他們知道。

  第二條,要找嘴巴嚴實的,絕對不能到處傳。

  吳澤道:「小的省得。我就說,軍中打通了路子,每隔幾天便有一隊使者去天津。臨上船那天,就由不得他們了。」

  「嗯,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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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履想出收錢送人的主意,也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管他有棗無棗,先打一竿子再說。

  反正暫時沒有軍火可運,賺一點是一點。

  沒想朱萬年非常得力,亨利號還沒造好呢,就湊滿了五個人。

  五個人的身份還挺駁雜的,陳子履看得興致盎然。

  其中一個是本地商號的二掌柜,據說天津那邊有急事要辦,必須儘快前往。

  還有兩個是縉紳大戶的家僕,一問理由,都說要去探親訪友。

  陳子履有點不理解,什麼親友值得花一千兩採訪,細細一想恍然大悟,這是在幫主家打前站呢。

  確認安全了,再讓主家分批啟程,省得一鍋端。

  一個是縉紳之家的嫡子,說是婚期到了,必須按約接親完婚。子曰,人無信而不立云云。

  最後一個是恰好被困的外地豪商,說什麼也不願呆在萊州了,什麼風險都願意冒,就希望馬上回家。

  總而言之,五個人各有各的藉口,唯有一樣是相同的,那就是願意花一千兩齣城。

  朱萬年剛開始還猶猶豫豫,這會兒倒是想通了。

  反倒抱怨起來,三天才找到五個人,似乎沒有想像中賺錢。早知道二千兩一趟,利潤能翻一倍。

  陳子履卻不以為然,認為第一趟就能跑滿載,已經很不錯了。

  一艘潛水船的造價,攏共不到一百兩,卻能賺五千兩。

  跑一趟的利潤,便超過本金的五百成,遠比耿仲明走私遼參賺錢。

  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的生意了,知足吧。

  陳子履道:「做生意一定要講誠信,說過一千兩,就一千兩。第一趟跑完,有了回頭客,那就好辦了。」

  他想到就干,讓孫二弟跑一趟火器局,吩咐工匠把船艙造得舒適一些。

  座位要包上最軟的羊皮,手邊支個小桌板,方便放個水杯、酒杯什麼的。

  如有可能,在側舷開個玻璃窗,令艙內不要顯得那麼侷促憋屈——太麻煩就算了。

  另外多準備木料和鐵器,造完這艘立即造下一艘,最少造三艘。

  最後,陳子履向吳澤吩咐道:「你留意一下,看看還有哪些人想走。不過一定要保密,若被細作探知內情,那就誰也出不去了。」

  吳澤點頭會意:「小的明白。」

  陳子履道:「要端著,不要漲價,也不要降價。嗯,他們私下塞你錢,你就自己收了,就當是佣金。」

  吳澤滿頭大汗,急道:「這是軍費,小的哪裡敢私藏。」

  陳子履不以為然道:「佣金還是要的。五十兩一個人頭,怎麼樣?不夠還可以談。」

  朱萬年在旁聽得七竅生煙,忍不住問道:「那本府的佣金呢?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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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後,潛水船「亨利號」如期完工。

  因為是第二艘,比第一艘完善多了,裝上了滾珠軸承,裝上了更省力的腳踏,並且更加堅固靈活。

  正如陳子履所設計的那樣,比鸚鵡螺號大一倍,擁有八個座位——沒有舷窗和小桌板。

  五個客人蒙著眼被送進船艙,坐上羊皮軟墊,稀里糊塗中,就到了芙蓉島。

  然後登上東江快船,徑直駕往天津。

  再之後,萊州水門每兩天開一次,斷斷續續又送走了幾個人。

  蘇均每天來回穿梭,把十餘里河道摸了個滾瓜爛熟,達到了閉著眼睛都能走的地步。

  坐不滿人的時候,他就帶上副手學習掌舵,為下一艘潛水船準備舵手。

  時間一晃而過。

  崇禎五年六月初五,第一批客人的五封親筆回信,終於送回萊州。

  這些回信帶著各家的暗記,足以證明路途安全,主家可以放心。

  於是,吳澤聚攏的那個小圈子,一下炸了鍋。

  幾乎每戶人家都報上了名額,三至五個,還有七個的。家族越興旺,要走的人越多。

  有一個豪爽的大戶,甚至願意出整整二萬兩,請求吳澤把他的一家十五口,分三批全部送到天津去。

  錢不是問題,儘快出發,越快越好。

  要知道,在這段時間裡,城牆又被轟塌了一段。

  官兵固然英勇,可再英勇,也擋不住大炮呀。

  叛軍的進攻越來越猛烈,形勢越來越不安定,還是早走為妙。

  反正他們最大的財富,是功名、人脈和土地,並不是浮財。

  只要確定可以逃生,而不是虛無縹緲的守城,多少錢他們都願意出。

  總而言之,在萊州的富豪圈裡,吳澤名氣是越來越大。

  儘管只有少數人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誰都知道吳澤神通廣大,能把人安全送到天津去。

  於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也隨之被提出。

  譬如說,有人願意出兩份錢,帶上一些貴重的行李。

  或者三個人占五個位置,他們不想自家女眷和外人接觸。

  甚至有人願意付一筆錢,讓吳澤幫忙看顧萊州城內的產業。

  看在錢的份上,陳子履對這些要求是有求必應,就連范楷提出要走,他也沒有攔著。

  就這樣,三艘潛水船周而復始地啟航,每日發車。

  短短一個月之內,竟在叛軍的眼皮子底下,送走了八十多個縉紳豪商,或者他們的家眷子女。

  輕輕鬆鬆,就為守軍籌到了十萬兩軍費。

  陳子履看到總帳的時候,不禁感慨萬分,送人去天津,比送人去火星還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