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飽讀聖賢書,當然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
是賞、是罰,都應該核查清楚,檢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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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能苛罰,亦不能濫賞。
然而陳子履更加清楚,什麼叫千金買馬骨,什麼叫循序漸進。
吳三桂、左良玉、劉澤清,還有李國英之流,都是什麼角色。
一個個野心比天還高,算盤比鬼還精,手段比蛇還毒,翻臉比貓還快……
萊州軍中四個高階武將,也就楊御蕃一個老實人。
以普通手段,便妄想駕馭這些牛鬼蛇神,門都沒有。偏偏這幾個人還挺能打,不用太可惜了。
陳子履對楊御蕃好言安撫了一番,說已經知道了,必會明察云云。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就張榜明釋出告。
全軍五千多兩犒賞,一分不少,馬上結現銀。
死傷的兩百多人,亦批下七千多兩撫恤金。城內有家眷或親兄弟的,當日下發撫恤,不拖不欠。
實在沒有血肉近親,又有超過五個同鄉聯保的,也可以由同鄉代領。
訊息一經傳開,全城頓時沸騰起來。
好傢夥,陳兵憲是真給錢,而且不打折扣啊。
軍中就不用說了,士氣高得嚇人,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番。
民間反響也很強烈,原本強行攤派的義勇名額,忽然變成了香餑餑,要搶才能選上。
要知道,如今城內糧食管制,黑市糧價暴漲。
義勇每天有兩斤多口糧,吃不完可以接濟家人,這是一樁好處。
哪怕死了,也有三十兩撫恤可拿,換得親人度過難關。
無論是死是活,都算得上好買賣了。
總而言之,底層軍民士氣高漲,興奮得嗷嗷叫。
在這樣的氛圍下,陳子履讓各營調換了一下防區。
血戰一日的左良玉,調去壓力較小的南城。
壓力最大的東城,則分給注水嚴重的吳三桂,血戰兩日之後,才讓楊御蕃和劉澤清接手。
四天血戰下來,各營的損失和所得,大體是平衡的。
沒有哪個營特別吃虧,也沒有哪個營特別賺。
吳三桂本來一肚子抱怨,憑什麼別人都是一日輪換,自己偏偏要守兩日。
一番冥思苦想之後,終於恍然大悟,自己坑了中軍二千兩銀子,是別人的兩倍。
陳子履特意把選鋒營放到眼皮子底下,就是用火眼金睛親自盯著,不給謊報戰功的機會。
同時敲打自己,不要以為中軍不知道。
坑就坑了,得出力幹活。
於是離開東城的時候,吳三桂暗暗下定決心,往後不能太過分了。
才謊報二千兩,便多守一日,多死一百多個子弟兵,真有點不值當。
就這樣,軍民「同心協力」,把萊州城守得滴水不漏。
叛軍一連幾天發起猛烈強攻,均被頑強擊退。
守軍各營將士愈發自信,對「十萬大軍」的恐懼大大減輕。
城牆倒塌又怎麼樣,對面人多又怎麼樣。
倒塌的那段城牆,寬窄也就二十來步,能投入衝鋒的兵力非常有限。
而千人左右的攻防,官兵比一般叛軍強得多,對面攻不下來的,不需要害怕。
叛軍的囂張氣焰大大減弱,進攻越來越磨蹭,撤退越來越慌亂。
到了五月二十這日,孔有德似乎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於是沒有發起猛攻,而是換了個地方,重新架起攻城重炮,繼續擴大城牆的缺口。
眼見強攻告一段落,朱萬年終於鬆了一口氣。
籌錢難,太難了啊。
四天血戰下來,光賞銀就花了一萬六七千兩,數銀子數得手都酸了。
而六百多陣亡,一千多重傷,更讓撫恤金高達兩萬八千多兩。
儘管不少死難沒有親眷在城內,暫時不需要下發,可帳上的數字,是實實在在記下了。
四天就花了四萬多兩啊,真是一個天文數字。
朱萬年或求爺爺告奶奶,或強行威逼利誘,這才從縉紳手裡籌回來。
幾年積累的面子,一口氣用了個精光。
而得罪縉紳留下的隱患,卻不知何時爆雷,把自己炸得屍骨無存。
再打下去,朱萬年覺得還不如找根繩子,上吊算逑了。
這日,他愁眉苦臉地來到兵備道署,一進門就嚷嚷,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下次賊人大舉進攻,必須嚴格控制花銷,每日開支不可超過一千兩。
要不然,這萊州知府誰愛干誰干,反正他朱萬年是不幹了。
「大府莫要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啊。」
右僉都御史是正四品,萊州知府也是正四品,從官品級別上看,兩人不分高低。
縱使算上憲官和親民官的區別,地位也沒差太多。
陳子履一向敬重朱萬年的為人,可不敢真拿大府當下屬。
眼看對方當真動氣,便親自倒茶賠罪,好言安撫。
等對方緩了口氣,又笑吟吟道:「愚弟也知道這差事不好干,所以打算請旨表彰鄉賢,請封誥命。捐一千兩請封一個太孺人,捐三千兩請封一個太安人,大府覺得可否?」
朱萬年細細一想,覺得似乎可行。
原來,大明對朝廷命官的正妻或嫡母,也是有恩賞的。
一品二品官員的正妻叫做「夫人」,三品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六品是安人,七品是孺人。
嫡母加個「太」字,比如一品命官的嫡母,叫做「太夫人」。
封號和丈夫嫡子的官品一一對應,一般不會濫發。
當然,如果草民立下功勞,也有破格授予的先例。
儘管只是一個榮耀封號,沒有太大好處,可對於賦閒在家的舉人,或者沒功名的豪商來說,還是有吸引力的。
畢竟誰都希望自己的母親受世人尊敬,說出去也有面子。
一千兩換個「太孺人」有點貴,可總強過什麼都沒有不是?
朱萬年道:「行是行,可這會兒出不去,只能先欠下了……」
陳子履哈哈大笑:「誰說咱們出不去。」
說著,揚了揚黃龍的回信,又道:「現下,咱們的使者來去自如。本憲的奏疏和題本,十天就能送到御前。」
朱萬年頓時大喜:「蘇均回來了?」
「嗯,他等了兩天潮水,昨夜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