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黨爭之嚴重,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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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在天啟、崇禎兩朝,黨同伐異愈發劇烈,達到了不擇手段、你死我活的地步。
明面上笑嘻嘻,暗地裡使絆子;睜著眼睛風聞奏事,閉著眼睛胡亂誣陷;
乃至刺殺、下毒、假傳聖旨等下作手段,亦屢見不鮮,令人瞠目咋舌,嘆為觀止。
整個朝堂就像一個漩渦,將所有官員幾乎都卷了進去。
周黨、溫黨、浙黨、楚黨、東林黨、西學黨,還有閹黨餘孽,都是一樣的。
為了打倒政敵,無所不用其極。為了權勢,置江山社稷,天下萬民於不顧。
後世有人說,明亡於黨爭,並非空穴來風。
陳子履早就想過,抵京之後,該如何自處。
沙貝陳家與香山何家是世交,陳子壯在廣州的宅邸,與何吾騶就在一條街上,往來非常密切。
而何吾騶是文震孟的鐵桿盟友,被認為是東林黨領袖之一。
所以他陳子履與東林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可以視作東林黨的外圍。
按理來說,就算不替東林衝鋒陷陣,也該借張溥之力,向占據首輔之位的周延儒靠攏——相比起溫體仁,周延儒和東林黨更親密一些。
然而陳子履知道,未來的幾年裡,周黨和東林黨是鬥不過溫黨的。
溫體仁那個老陰逼,出手既狠又毒,一旦被他惦記上,幾條命都不夠死的。
投靠溫黨也不行。
且不說叛徒最令人不恥,擠不進溫黨核心,單說溫體仁正事不干,專務黨爭的作風,就不值得追隨。
溫黨里的謝升、薛國觀、唐世濟,一個比一個無能,一個比一個無恥。
投身其中,受這些人擺布,只能當一條咬人的惡犬而已,前途並不樂觀。
當溫體仁倒台,黨羽遭到清算,政治生命也就結束了。
陳子履見過張溥、徐光啟之後,又苦苦思索了幾次,終於找到一條比較安全的路線。
那便是游離於黨爭之外,在孫承宗的庇護下做事。
一來,孫承宗是座師的座師,向自家宗師靠攏,是順理成章的事,誰也不能說什麼;
二來,孫承宗為人還算厚道,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減少不必要的內耗。
三來,孫承宗是東林黨里的一朵奇葩。兩朝帝師,輩分足夠高,偏偏行事圓滑,懂得明哲保身;
追隨這個不愛咬人的東林黨,不容易四面樹敵。
就算孫承宗哪天倒台,他的徒子徒孫們,也不會遭到各方清算。
當然,一直不倒台,是最妙的。
陳子履見孫承宗有點茫然,進一步解釋起來:
「現下將士們最擔心的,是陛下龍顏大怒,追究戰敗之責。子履官卑言輕,就算趕到錦州,又怎能令他們安心呢。
老宗師德高望重,命將士們戴罪立功,將士們一定會聽從的。到時人人用命,說不定能反敗為勝。」
「戴罪立功……反敗為勝!」
孫承宗喃喃自語了兩句,臉色再次苦澀:「子履啊,你第一次來遼東,不知道韃子之戰力,不是南蠻瑤匪能比的。反敗為勝,談何容易。你到了錦州,切莫冒進。」
「老宗師放心,學生並非莽撞之人。學生不求大勝,只求找回尾彩,激勵人心……」
陳子履用儘量委婉的說辭,講起自己的計劃。
第一步,當然要收拾人心,力保錦州不失。
第二步,熬到韃子疲憊糧盡,歸心似箭之時,再找機會襲擾其後路,追擊一番。
大勝不好打,斬殺幾個,十幾真韃,總能做得到吧。
然後再包裝成一場大捷,向上面交差。
現下關外人心惶惶,山東亂成一團,正需要一場勝利激勵士氣。
和崇禎打過招呼了,勘驗軍功的時候,不會太過較真。
只要錦州不失,關外的文臣、武將、太監便可將功折罪,抵消大凌河戰敗的罪責——至少抵消一部分。
孫承宗聽得目瞪口呆。
把冒認軍功說得如此大義凜然,還提前向皇帝報備,可真夠絕的。
第一個心思,便是陳子履有當大奸臣的潛質。
仔細盤算過後,又漸漸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可行的計策。
要知道,大凌河戰役一敗塗地,關外精兵十去其七,可以說就剩一個架子了。
當下最重要的任務,是力保住錦州不失,避免韃子長驅直入,兵臨寧遠、山海關。
簡而言之,錦州不失,就等於及時止損,無疑大功一件。
只是龜縮守城,說起來不夠好聽,堵不住言官的嘴。
需要一場「大捷」來代替罷了……
陳子履見對方還在猶豫,又講起耿仲明走私通敵的事。
直言登州內憂外患,已然十分危急,必須抽調大隊兵馬去平叛。
假若錦州失守,關內兵馬必須齊聚山海關禦敵,到時,朝廷又該調誰去山東呢?
孫承宗聽得勃然大怒,恨恨罵道:「我早知耿仲明狼子野心,屢次勸告孫元化,不要用他。這回壞事,壞事了。」
陳子履道:「為今之計,唯有上下一心,力保錦州。手段不太光彩,也顧不得了。」
「你的意思,老夫明白。」
孫承宗揹著手來回踱步,反覆盤算利弊,遲遲不能下定決心。
思索良久,還是搖了搖頭:「守住錦州即可,出擊就不必了,太冒險了呀!倘若再敗一場,你這小命,可就不保了。」
陳子履哪裡肯放棄,再次起身跪地,大聲道:「國事如此艱難,學生不敢惜身。學生視恩師如泰山,亦視太老師如北斗,假若身死錦州,敢請太老師在朝堂上,為學生分說一二,不牽連學生的族人。」
孫承宗大吃一驚:「你竟有死志?」
陳子履道:「不瞞太老師,把握只有六成,勉力一搏而已。」
「六成……六成!!」
孫承宗早就左右搖擺,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撫掌長嘆:「你如此坦白,視吾如北斗的話,我信了。既然弟子要上陣,恩師如何能袖手旁觀?我擬手書一道,再給一營精兵,你一起帶去錦州。」
「還有一營精兵?」
陳子履喜道:「敢問是那位將軍?」
「昌平的左良玉。」